第九章(4/5)
白夜行 全一冊
「這樣,妳不就沒辦法去上高爾夫球課了?」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明明是我出的主意,自己卻不能去。對不起。」雪穗雙手在身前併攏,深深低頭。
「妳不能去了啊。」
「嗯。」她回答,輕輕點頭。
「是嗎。」誠雙手抱胸,就這樣走向沙發。「那就沒辦法了。」說著,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那我自己去上高爾夫課好了,既然都參加說明會了。」
「你不生氣?」雪穗對丈夫的反應似乎感到意外。
「不生氣,我決定不要再為這種事生氣了。」
「太好了。我還以為又會惹你生氣,心裡七上八下的呢。別的問題都還好解決,可是,人手不足實在沒辦法……」
「算了,別提這件事了。只是,要是妳改變心意,還是想學,也已經趕不上我那一班了哦。」
「嗯,我知道。」
「那就好。」
誠拿起桌上的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把頻道轉到棒球賽轉播。王貞治率領的巨人隊在今年甫落成的東京巨蛋,與中日隊陷入苦戰。但是,他眼睛看著電視,心裡想的不是誰要遞補去年退休的投手江川【註:江川卓(一九五五─),日本職棒巨人隊著名投手,一九八七年退休。】的空缺,也不是原選手【註:原辰德(一九五八─),日本職棒巨人隊著名選手。】本季能不能拿下全壘打王。
而是什麼時候才能背著雪穗打電話。
這天夜裡,誠輾轉難眠。一想到與三澤千都留重逢,身體就莫名發熱。她的笑容在腦海中閃現,她的聲音在耳內回蕩。
說明會中安排了參觀實際教學,誠從後面觀看千都留他們在指導教練的教導下擊球。注意到他在場的千都留,可能因為太緊張,失誤了好幾次。每次失誤,她都會回頭朝著他吐出粉紅色的舌頭。
說明會結束後,誠鼓起勇氣邀她一起吃飯。
「我回家後也沒得吃,本來就準備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不過,一個人吃實在沒什麼意思。」他編了這樣的借口。
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猶豫,不過卻笑著回答:「那就由我來作陪吧。」誠看在眼裡,並不認為她是礙於情面不得不奉陪。
千都留是搭電車再步行來高爾夫球練習場的,誠讓她坐在BMW前座,開車到去過幾次的義大利麵專賣店。這家店他從未帶雪穗來過。
在照明刻意昏暗的店內,誠與千都留相對用餐。仔細回想起來,他們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時,甚至不曾兩人相偕進過咖啡館。誠的心情十分放鬆,不禁認為他們天生即十分契合。和她在一起,話題便源源不絕地湧現,甚至覺得自己能言善道。她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間或說幾句話。在各家公司輾轉來去的她,提及本身經驗時,有一些見識甚至令誠感到驚訝。
「請問……」新進職員山野舉手發問。「不一定是公司的人吧?要是假日潛進公司,操作工作站終端機就可以了。」
她下車時,誠有一股想抓住她的手的衝動。抓住她,把她拉過來,親吻她。當然,這些只停留在他的想像之中。
她的公寓位於沿鐵路興建的一座小而美的三層樓建築。
他有把握,她不會排斥這個提議,關鍵在於千都留是否會猶豫。畢竟在其他日子碰面,意義完全不同於高爾夫球課後一同用餐。
「對了,練習結束後,要到哪裡去?」誠問。上完高爾夫球課一起用餐,已成為兩人的習慣。
妳什麼都先斬後奏嘛。誠忍住這句刻薄的話。
「可以呀。」她邊說邊點頭。
從後照鏡看著她目送自己,誠發動了車子。
「是……」夏美小聲地回答。
「我也一樣,上星期上過課之後,就沒碰過球杆。」
「你沒見過?從開張就在店裡工作的女孩呀,我這次和她一起去。」
雪穗出發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
這種說法很沖。誠聽了很不高興,但仍默默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轉小。
「哦,原來東西電裝也發生了這種事啊。」千都留拿著裝了咖啡的紙杯,頗感興趣地點頭。
千都留似乎接受了這個答覆。
「夏美?」
「對了,後來妳練習切球了嗎?」誠把話題轉移到高爾夫球上。
「去年二月,好像有人利用公司內部的工作站,拷貝了整個生產技術專家系統。這麼做通常會留下紀錄,但據說那份紀錄被改寫了,所以之前才找不到。」組長降低音量說。
「其實,關於這一點,」成田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山野提的這個問題,系統開發部也考慮過了。因為,下手的人一定對電腦相當專精,否則想得手也很難。坦白說,這是專業人士搞的鬼,所以可能性有兩種,一種就是公司有人內神通外鬼,另一種就是歹徒透過某種關係,取得某人的ID和密碼。因為我想大家都沒有認清這兩組記號的重要性,我也一樣。歹徒或許就是看準了這個漏洞。」
「高宮先生為什麼想學呢?」
僅僅是這段短短的對答,便讓誠情緒激昂不已,感覺自己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成田在進入七月的某一天召集E組的成員。窗外飄著梅雨時期特有的綿綿細雨。空調雖冷,但成田依舊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
「系統開發部認為,如果資料遭到竊取,應該是有人以不正當的手段侵入專家系統才對,持續調查的結果,終於在前幾天發現了被侵入的跡象。」
「可是高宮先生很厲害呀,明明是我先學的,現在你卻已經在學更進階的課程了。運動神經好就是不一樣。」
「不過,我想我們偶爾可以見個面。我可以打電話給妳吧?」誠問道。用餐時,他問過她的電話了。
「嗯……,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不一定會去上課。」誠說。當時,他並不打算報名。
「那麼,把資料帶出去的,果然是我們公司的人了?」誠說話時也注意四周。
「我做好奶油燴飯了,隨便吃吧,你看就知道了。我現在有點不方便。」說這些話的時候,雪穗也沒有看丈夫。
「老公,」雪穗說,「把電視的聲音轉小一點,夏美會睡不著。」
誠自我分析,認為他與三澤千都留的重逢改變了一切。自那天起,誠對雪穗不再關心,也不再渴望她的關心了。所謂的情淡意弛,就是這種情形吧。
「咦,我嗎?」誠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敢說是出於妻子的提議。「嗯,因為運動不足啊。」
時間接近下午五點了,誠把空紙杯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老鷹高爾夫球練習場的大廳,依舊有許多客人排隊等候。誠和千都留最後還是沒有找到空位,只好靠牆站著聊天。
「哦。」
他覺得雪穗最近變了。不久之前,對於無法把誠照料得無微不至,她會流著淚反省,而現在卻叫他「隨便吃」,說起話來語氣也很冷淡。
「還要有ID和密碼啊。」
離開餐廳後,誠送她到家。當然,她一度謝絕了,但看來並非出於厭惡,於是誠再次堅持,她便爽快地答應了。
「哦。」
誠一回家,雪穗在客廳攤開行李箱,為旅行做準備。「你回來了。」她說,但並沒有看著他,而是面向桌上打開的萬用記事本。
「我常想,最好改變一下,不能再過這種浮萍般隨波逐流的生活了。」
夏美在十點多到了他們家,是個年紀二十齣頭,五官清秀的女孩。
或許是誠多心,覺得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不自然。
「我知道了。」
今晚,他一點都沒有擁抱妻子的念頭。
「今晚,我叫夏美來我們家過夜,這樣明天我們一起出門比較方便。」
「應該是吧。」成田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系統開發部說待進一步調查後,才會決定要不要報警。不過,雖然查出這件事,還是無法確認那個上市的專家系統是不是抄襲我們的,這件事必須審慎調查。但是,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性已經提高了。」
再加上有另一件更方便的事。從星期四起,雪穗要前往義大利一個星期左右。不過她不是去旅行,而是採買服飾。每隔幾個月,她便會到義大利一趟。
千都留畢竟待過各種不同的公司,這方面的知識非常豐富。仔細想想,將誠公司里的專利資料從微膠捲改存入電腦的,正是她。
千都留默默地輕輕點頭。之後,再也沒有提起類似的問題。
他翻個身,才注意到身旁的床上傳來熟睡的呼吸聲。
「我已經整理好小房間了。」
「那就這樣。」
門開了,雪穗走了進來。但誠沒有看她,他的眼睛盯住體育新聞。
「T恤和牛仔褲都不需要,我們不是去玩的,不用帶去了。」雪穗的聲音很嚴厲,誠從未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誠上高爾夫球課,已經快滿三個月了。這段期間,他一次都沒有缺席。高爾夫球固然比他想像中來得有趣,但能夠見到千都留的喜悅更數倍於此。
「拜拜。」
不要把這兩組記號放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誠想起拿到密碼時,曾被如此叮嚀過。他心想,最好趕快擦掉。
「夏美,妳該不會打算這身打扮去吧?」看到夏美穿著紅色T恤和牛仔褲,雪穗問。
雪穗依然站著。誠感覺得到她的視線,也察覺到她似乎有話想說。是三澤千都留的事嗎?誠腦海里突然閃過這個念頭。但這是不可能的。
一定是事業上的得意所產生的自信,以這種方式表現在對丈夫的態度上。但是,誠認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再要求了。以前一有什麼不滿,他立刻火冒三丈,但現在連大聲說話的情形都不曾發生了,他只求每天平安度過。
「嗯。」千都留應聲點頭,露出撒嬌般的表情。
「我都可以。」
「有那個必要嗎?」
「妳怎麼會想學高爾夫球?為了美容?」用餐時,誠問道。
「聽得到。就是因為聽得到,才請你把音量轉小。」
誠一回到客廳,雪穗便說:「啊,對了。」
「集合一下。」
「關於專家系統,系統開發部那邊有新的情報。」確認組員到齊後,成田說。他手上拿著一份報告。
「我明天會換成套裝,這身衣服就收進行李箱。」
「晚餐呢?」誠問。
「我都可以呀。」千都留爽快地回答。也許她是故意表現得很爽快,但是她的口氣並沒有任何不自然,嘴角也保持著笑容。
「也沒有為什麼。勉強要說的話,算是為了改變自己吧。」
以後,每個星期都能見到她。光是這麼想,誠的心就像少年般雀躍不已。下個星期六真教人迫不及待。
千都留搖搖頭。「還是沒時間來練習。高宮先生呢?」
誠摸摸放在長褲後口袋的錢包,他把工作證放在錢包里。而使用工作站終端機需要的ID和密碼,就抄在工作證背面。
誠默默進了寢室,換上T恤與運動褲。
「原來如此。」
「那麼,等我決定好日期再跟妳聯絡。」
不知千都留是否刻意,用餐期間,她沒有詢問誠的婚姻生活。他當然也沒有說出讓她意識到雪穗存在的話。但車子開動後不久,千都留問了一個問題:「你太太今天不在家嗎?」
與千都留約會的日子,選定於七月第三個星期五。因為隔天放假,不必急著回家,而且千都留說她那天可以早點離開公司。
「那個房間聽不到吧。」
「只是剛好抓到要領而已。稍微遲鈍一點的,最後反而打得更好。」
「她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
誠從客廳的傢具櫃取出玻璃杯和蘇格蘭威士忌,用冰箱里的冰塊調了一杯加冰威士忌,坐在電視機前啜飲。他不太喜歡啤酒,想獨自小酌時,一定喝加冰的蘇格蘭威士忌。這也是他每晚的享受。
「結果真的是遭到竊取嗎?」比誠大三歲的前輩說。
「嗯。早點說的話,我可以調整一下工作。」
「那,好久沒吃義大利菜了,去吃吧。」
要是告訴她自己要報名高爾夫球課,她會感到欣喜嗎?誠把頭埋在枕頭裡想著。好想早點告訴她,因為今晚沒有機會打電話。
「謝謝你。那麼,下星期見。」下車前她說。
她們在客廳討論起來,誠趁機沖澡。等他從浴室里出來,客廳已經空無一人,她們似乎轉移陣地了。
「東西電裝現在用的,基本上只是公司的內部網路吧?不過,現在有越來越多公司,可以與外部網路連線。這麼一來,心懷不軌的人便能從外部侵入,可能會發生更嚴重的案件。在美國,好幾年前就開始發生這種事了。他們把擅自侵入別人電腦惡作劇的人叫做駭客。」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聽起來不怎麼讓人高興呢。」雖然這麼說,千都留卻笑得很開心。
「我說啊,」誠稍稍留意四周,一邊小聲說。「下次,我們找其他時間出來見面吧。偶爾也想不必在意時間,好好聊聊。」
「哦,妳讓她睡哪裡?」
「妳這麼說,別的公司也發生了嗎?」誠問。
「最近很多呀,尤其接下來的時代,資訊就是金錢。現在不管哪家公司,都改用電腦來儲存資料,可是,這對想偷資料的人來說,真是正中下懷。因為以前的資料是數量龐大的文件,現在全都裝在一張磁碟片里。再加上只要操作一下鍵盤,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部份。」
「這樣啊,你一定很忙吧。」千都留露出遺憾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