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5/5)
白夜行 全一冊
雪穗嘆了一口氣。「真羨慕你。」
「咦?」他轉頭看雪穗。「羨慕我?」
「因為你每天可以這樣過呀,喝你的酒,看你的職棒報導……」
「這有什麼不對?」
「我又沒有說你不對,只是說很羨慕你呀。」雪穗掉頭走向寢室。
「妳先別走,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妳到底想說什麼?有話想說就直說啊!」
「不要這麼大聲,會被聽到的。」雪穗皺起眉頭。
「是妳找我吵的。我問妳,妳到底想說什麼?」
「沒有啊……」說完,雪穗轉身面對誠。「我是在想,你難道沒有夢想嗎?沒有企圖心、不想求上進嗎?難道你打算就這樣放棄一切努力,不再磨練自己,每天就這樣無所事事地老去嗎?我只是這樣想而已。」
誠的神經很難不受到這幾句話的刺激,他陡然間感到全身發熱。
「妳是想說,妳有企圖心,又求上進是吧?妳也不過是在裝女強人的樣子而已!」
「我可是認真在做的。」
「店是誰的?那可是我買給妳的店!」
「我們付了房租呀,而且,你是用賣掉家裡土地的錢買的不是嗎!有什麼好驕傲的!」
誠站起來,瞪著雪穗,她也還以凌厲的眼神。
「我要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她說。「你最好也早點睡吧,酒別喝過頭了。」
「不要妳管。」
「那好,晚安。」雪穗一邊的眉毛挑了一下,消失在寢室里。
誠再度往沙發坐下,抓住蘇格蘭威士忌的瓶子,往只剩一小塊冰塊的酒杯里猛倒。
喝了一大口,味道比平常來得辛辣。
「這真是太過分了。有人知道這件事嗎?我是說,能夠作證的?」
「等等,」誠叫住她。「我真的不記得。」
委託人的姓名為高宮雪穗,是個臉蛋美麗得足以當女明星的少婦。然而她的表情,卻和其他人一樣黯淡。
千都留手上的平底玻璃酒杯里,冰塊喀啦喀啦作響。她的眼睛下緣有些泛紅。
「我也開心極了,好久沒這麼痛快了。」誠說,他的一隻手肘架在吧台上,身體朝向她。「這都要謝謝妳,今天真的感謝妳陪我。」這句話要是被別人聽見,不免令人臉紅,所幸酒保並不在旁邊。
這句話可以解釋為大膽的告白,千都留微笑著,微微垂下眼睛。
「咦!」誠睜大了眼睛。「我沒有!」
「昨天晚上我睡了之後,你突然掀開我的棉被……」雪穗咽了一口唾沫才繼續,「不知道吼了什麼,就動手打我。」
「這麼說,是您先生要求您跟他離婚的了?」
委託人對這個問題先是顯得有些猶豫,才開口說:「他好像喜歡上別的女人了。這個,是我請人調查的。」
他想和雪穗說話,卻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身影感覺非常遙遠。
「您曾經問過您先生這位小姐是誰嗎?」
誠倒回床上,凝視著天花板,試著再度回溯記憶。
但是,一看她映在鏡子里的面孔,他不禁覺得奇怪,因為她一邊眼睛戴著眼罩。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會這樣對我。他以前明明那麼溫柔……」高宮雪穗以雪白的雙手掩住嘴,開始啜泣。
塗完口紅,正在整理化妝包的雪穗停下手上的動作。「哪個怎麼了?」
「我要告訴妳這件事的經過。」
前往飯店房間的路上,誠告訴自己,這樣才是對的。自己之前都走錯了路,現在,他總算找到正確的路標了。
「大約三年前,我結婚了。但事實上,在結婚典禮前一天,我下了一個重大決心,到某個地方去。」
「妳那是怎麼了?」他問。
「是的。」
「應該道謝的是我,總覺得這幾年來的鬱悶,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
誠沒說話,努力想喚起昨晚的記憶。他和雪穗吵了幾句,然後多喝了一點酒。到這裡他都還記得,但是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卻想不起來,恍恍惚惚地記得非常睏倦。但是,那時候的狀況他完全沒印象。頭痛也讓他無法回想起來。
「我啊,」誠搖著裝了奇瓦士的玻璃杯說,「能遇見妳,真的很高興,甚至想感謝上天。」
「這樣啊,您有分手的意願嗎?」
「是嗎?但是,我卻忘不了。」
「雪穗,」他試圖調整呼吸,腦中一片混亂。「如果我動了手,我向妳道歉,對不起……」
「那件事?」
「今天真的很開心,聊了這麼多,又吃了好吃的東西。」千都留的頭像唱歌般緩緩左右晃動。
她再度抬起頭來,這次,她的雙眼泛紅了。
「妳心裡有沒有懷疑什麼呢?」
他看看鬧鐘,差不多該起床了,但身體卻像鉛一樣沉重。
他停在房門前,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千都留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
「還沒有,我想先跟您談過再決定。」
「也難怪,你好像醉了。」雪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門口。
「有件事,我要向妳坦白。」
千都留低著頭,默不作聲。誠十分明白她內心正天人交戰。
「我想,應該是他和這位小姐交往後才開始的,他有時候會動粗……。不過是喝醉的時候。」
一醒來,便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誠皺著眉頭,揉揉視線模糊的眼睛。他看到雪穗坐在梳妝台前化妝的背影。
「你在說什麼,你明明就動手了。我的頭,我的臉……,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您有這種想法?」
但是,他仍然什麼都想不起來。
「到房間去吧。」
他們在赤坂的某家飯店,在法國餐廳用餐後,兩人來到這裡。
「但是,」他說,「要在我們兩人獨處的地方。」
「妳的左眼啊,不是戴著眼罩嗎。」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不過,有一次剛好我們店裡的小姐來我家裡過夜。所以,我想她應該記得。」
「理由他卻不肯明說,是嗎?只說他沒辦法再跟妳在一起了?」
一聽他這麼說,千都留抬起頭來,她的眼睛有點濕潤。
雪穗緩緩轉過身來,像能劇面具般面無表情。「就是昨晚那件事呀。」
「我明白了。」
雪穗站著俯視他一陣子,說:「我下星期六回來。」便開門出去了。
「我剛才說的某個地方,」他說,「就是公園美景飯店。那天晚上妳預定投宿的那家飯店。」
「好的。」
「……我完全沒印象。」
「你不記得了?」
「有的。我想我們已經無法挽回了,之前我就這麼想了。」
女律師一邊記錄談話內容,一邊想著,有了證人,要對方就範的方法多得是。這種乍看之下是好好先生,卻回家欺凌老婆的紙老虎,是她最厭惡的類型。
千都留偏著頭,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
她似乎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誠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打開,手心裡是一把飯店的房間鑰匙。
她從香奈兒包包里拿出幾張照片,裡面清清楚楚地拍到一對男女在各種不同的地方約會。男方是頭髮三七分、一臉勤懇老實相的上班族,一個是短髮的年輕小姐,兩人看來顯然沉醉在無比的幸福中。
「妳有什麼鬱悶的事嗎?」
「當然嘍,人家也是有很多煩惱的。」說著,千都留喝了一口新加坡司令。
「我做了什麼嗎?」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