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4/9)
白夜行 全一冊
典子稍微想了想後,回答應該還不錯。「我覺得基本上沒有問題。反正是小說,這樣就差不多了吧,要講究小地方就沒完沒了了。」
這句話似乎讓秋吉感到不滿,他放下筷子,拿起記事本和原子筆。
「我不想隨隨便便的。既然有問題,就好好告訴我。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找妳商量的。」
典子覺得自己好像被甩了一巴掌。她正襟危坐。「說不上是有問題。照你所說的方法,也許會成功。但是如果有什麼閃失,對方可能不會死。」
「為什麼?」
「因為氰化氫會漏出來啊,就算把馬桶蓋蓋上,那也不是密閉的吧,整間廁所會充滿漏出來的氰化氫,再慢慢逸出去。這樣一來,兇手想殺的人還沒進廁所,可能就發現情況不對了。不對,說發現不太貼切,應該是說,可能會吸進一點點氰化氫,出現中毒癥狀。如果這樣就一命嗚呼當然是很好……」
「妳是說,要是吸進去的氰化氫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會死?」
「這是我的推測啦。」
「不,也許就像妳說的這樣。」秋吉雙手盤在胸前。「那就得花點心思,讓馬桶蓋密合度高一點了。」
「再打開通風扇,也許更好。」她建議。
「通風扇?」
「廁所的通風扇啊,打開通風扇,讓馬桶里漏出來的氰化氫排出去,就不會跑進屋裡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後看著典子點點頭。「好!就這麼辦!幸好我找妳商量。」
「希望你能寫出一部好小說。」典子說。
典子把氰化鉀帶出醫院時,心裡是帶著一抹不安的,但這時候那份不安也煙消雲散了。她覺得自己幫了他,心裡非常高興。
然而,一星期後,當典子從醫院回到家時,家裡卻不見秋吉身影。她以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沒有回家,也沒有電話聯絡。她開始擔心,想尋找他可能的去處,卻發現連一丁點兒線索都沒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曉得他可能會到哪裡去。她認識的秋吉,永遠只會在房間裡面對電腦。
天亮時,他回來了。典子一直沒有闔眼,妝也沒卸,飯也沒吃。
「你跑到哪裡去了?」典子問在玄關脫鞋的他。
「我去搜集小說的資料。那裡剛好沒有公共電話,沒辦法跟妳聯絡。」
「我好擔心喔。」
「請告訴服務台你要找企劃管理室的篠冢一成,我會先交代好。」
「的確,這個月月初,我是在答錄機里留下這段話。」一成嘆著氣回答。這時和刑警爭論隱私權也沒有意義。
「也許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低。」
男子身為大坂府刑警這一點,讓一成更加困惑。
「這等見面再說。」
當然,這次他也沒有射精。他們兩人做愛,只要典子沒有達到高潮就不會結束。
浴室里傳來淋浴的聲音。沒有時間猶豫了,她走進裡面的房間,打開他剛才放下的運動包。
一成想起,今枝說過他已將事情老實地告訴高宮。
「是的。」一成點頭。對面前這個想必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刑警,投以再怎麼兇狠的眼神八成都沒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視著他。
「某個案子是指?」
「可以請教這位親戚的姓名嗎?」笹垣打開記事本,拿好原子筆。
這是什麼呢?典子感到不解。為什麼秋吉會有偵探事務所的檔案夾呢?而且是空無一物的檔案夾。是基於某些原因,將裡面的資料處理掉了嗎?
「的確,一點也沒錯,是不難。」
男子彷彿看透他的內心一般,說道:「其實,這件事與今枝先生也有關,你認識今枝直巳先生吧?」
那名男子來電,是在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親一事的三天之後。一成開完業務會議,才剛回到座位,電話便響了起來。一列並排在話機上小燈的其中一個亮起,顯示來電站外線。
「我認為,推測今枝先生出事了應該比較合理。」
「我的親戚。只不過,婚事還沒有決定,只是當事人個人的希望而已。」
「貴公司真氣派。」笹垣邊說邊伸手拿茶杯。「氣派的公司,會客室也很氣派。」
「就在貴公司旁邊,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築,好像是七層樓吧。」
「意思是說,他是自行消失的嗎?」
對於一成的問題,笹垣點了頭。「我看了他的信箱,積了不少郵件。我覺得有問題,就請管理員開了門。」
「但是,若您不解釋清楚的話……」
「沒有人嗎?」
「也難怪你會提高警覺,但是,我想請你誠實回答。我並不是從今枝先生那裡打聽到你的。事實上,今枝先生失蹤了。」
這時,浴室水聲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檔案歸回原位,闔上包包。
一成輕輕咬住牙根,他怎麼知道的?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對當晚的行蹤絕口不提。從浴室出來後便坐在窗邊,久久凝視著窗外,他的側臉顯露出典子未曾見過的晦澀陰狠。
「然後呢?」他催刑警說下去。
「怎麼會……」一成雙手抱胸,不自覺地沉吟。「他怎麼會失蹤呢……?」
兩人才剛面對面坐下,便聽到敲門聲。入內的是一名女職員,以托盤端來兩個茶杯,在桌上放妥後,行禮離開。
「那麼我再次請教,是你委託調查唐澤雪穗小姐的吧?」
掛斷電話後,一成再度拿起聽筒,這次是撥打內線。他打給公司正門的服務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來訪,請他到第七會客室。那個房間,主要是為董事們處理私事準備的。
「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去沖個澡。」
「哦,請。」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鏽鋼煙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怎麼說?」
「是的。」一成點頭回答。
一成瞥了一眼,便說「請坐」,以手掌指著沙發。
一成也遞出名片與男子交換,然而看到對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惘。因為上面既沒有警署名,也沒有部門與職稱,只印著笹垣潤三,以及住址和電話。住址是在大坂府八尾市。
笹垣伸手進西裝內口袋,拿出手冊,翻開貼了照片的身分證明頁讓一成看。「請確認。」
一直到上一刻,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為他是個老好人,這時卻突然射出爬蟲類般混濁的光芒。他的視線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很正常,沒有發生過打鬥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區,但是照現在這個情況,他們可能不會積極尋找今枝先生。」
「用沖的就好了。」他拿著脫下的T恤走進浴室。
笹垣按下停止鍵,直接把錄音機收進提包。「這是我昨天從今枝先生的電話里借出來的。篠冢先生,這一段話就是你說的吧?」
「和她論及婚嫁的是……」
她心裡狂潮大作,感到噁心反胃,心跳加劇。
男子自稱姓笹垣,一成對這個姓氏全然陌生。聽聲音應是年長者,口音明顯是關西腔。
「這一點都不難啊,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裝自己因快感而痙攣。
她很在意他帶出門的包包,如果翻看包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處?
「唔,這個嘛……」笹垣抓了抓白髮斑斑的頭。「還不明確。但聽說,上個月二十日,他曾打電話給高宮先生,說希望當天或隔天碰面。高宮先生回答隔天可以,今枝先生說會再以電話聯絡。然而第二天,他卻沒有打電話給高宮先生。」
典子覺得秋吉不會把當晚的行蹤告訴她,他身上的氣氛也讓典子難以開口詢問。她的直覺告訴她,搜集小說資料的說法一定是謊言。
典子不敢發問。她知道,如果她開口問,他一定會給她答案,但是她害怕他的解釋將是顯而易見的謊言。他到底把氰化鉀用在什麼地方了?她稍加想像,恐懼便排山倒海而來。
「什麼時候的事?」
一成默默點頭,他一定是活在一個不容絲毫大意的世界。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煙。「由於某種緣故,我也對唐澤雪穗這名女子具有濃厚的興趣。但是,我發覺最近有人四處打聽她的事情。是何方神聖在做這件事,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澤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宮先生。我就是在那時候知道今枝先生這個人。高宮先生說,有人和唐澤雪穗小姐論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託今枝先生對她進行調查。」
「問題就在這裡。」笹垣再度伸手進內口袋。「呃,可以抽煙嗎?」
她膽顫心驚地拿出瓶子。瓶子里裝著白色粉末,然而粉末的量卻比之前少了將近一半。
之後,秋吉突然向典子求愛。他的粗魯猴急也是前所未見的,簡直就像想忘卻什麼似的。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男子遞出名片。
刑警道謝後坐下。膝蓋彎曲的那一瞬間,他微微皺了皺眉,這一瞬間顯示出他畢竟還是上了年紀。
「屋裡什麼狀況?」一成把上半身湊過來。
究竟和什麼案子有關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從大坂遠道而來,應該不會是小案子吧。
「正是。」笹垣點點頭。「跟我剛才說的一樣,沒花多少工夫。」
笹垣唔了一聲,點點頭,把茶杯放在桌上。「篠冢先生,你曾委託今枝先生辦事吧?」
笹垣拿出來的是Hi-lite。看著白底藍字的包裝,一成心想,這年頭抽這款煙還真少見。
「這麼說,從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後就失蹤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嚨仍又干又渴。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會不會是接下什麼危險的工作?」
「目前看來是如此。」
「咦!」一成不由得失聲。「真的嗎?」
「這個嘛,」男子說,「我要和你談的也包括這件事。可以請你務必抽空見個面嗎?」男子的聲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犀利。
「他當場就把我的事告訴你了。」
「好的。」
只有一個可能性。「今枝先生出事了嗎?」
這個人怎麼會知道今枝?不,他怎麼會知道今枝與自己的關係呢?他相信從事那類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盤問,也不會輕易透露委託人的姓名。
「我是從高宮先生那裡得知篠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來電。」男人以略帶黏稠的口吻說。
「你就難以奉告?」
首先傳出來的是「嗶」的訊號及雜音,接著是說話的聲音。「……呃,我是篠冢。關於唐澤雪穗的調查,後來怎麼樣了?請與我聯絡。」
「請問有什麼事呢?」一成問,聲音有點生硬。
一成握住聽筒的手一緊,一股緊張感從腳邊爬上來,同時,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
在第七會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名年齡雖長,體格卻相當健壯的男子。頭髮剃得很短,而且遠望即知其中摻雜了白髮。也許是一成開門前先敲了門,男子是站著的。儘管天氣依舊相當悶熱,男子仍穿著棕色西裝,還系著領帶。由於他電話中操著關西腔,一成原本對他隱約產生了一種厚臉皮、沒神經的印象,此刻看來也許這個印象必須稍加修正。
他到底去了哪裡?
秋吉身穿T恤、牛仔褲,白色T恤骯髒不堪。他把提在手上的運動包放在電腦旁,脫掉T恤,身體因汗水而發亮。
首先看到的是幾本檔案夾,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裡面是空的。她又翻了其他檔案夾,每一本都是空的。只不過其中一本貼著一張貼紙──今枝偵探事務所。
一成看著刑警說:「那麼,您要談的是什麼事呢?」
「哪裡。」一成說。然而,事實上,他認為這個會客室並不怎麼氣派。雖然是董事專用,但沙發和茶几都和其他會客室相同。之所以作為董事專用,是因為這個房間具有隔音功能。
「其實,我在那之前不久見過他。」笹垣說。「那時為了調查一起案子,有事情向他請教。後來,我想再和他聯絡,打了好幾通電話卻沒有人接。我覺得很奇怪,昨天來到東京,就到今枝先生的事務所去了一趟。」
他緩緩地點頭。「是的,我知道。」
刑警手指夾著煙,吐出乳白色的濃煙。「照我上次與今枝先生碰面時的感覺,這陣子他主要的工作是調查某名女子。這名女子是誰,篠冢先生,你應當知道吧?」
「企劃管理室是嗎,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典子準備把他的運動鞋擺好時,發現運動鞋也髒兮兮的。明明不是很舊,鞋緣卻沾著土壤,彷彿在山裡走動過。
笹垣點點頭,彷彿在說很好,將hi-lite的煙灰抖入不鏽鋼煙灰缸中。「委託他調查唐澤雪穗小姐的……就是你吧?」
「基本上,如果不是真的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名義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讓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以前,我用警察名片卻被人拿去做壞事。打從那次之後,我就用個人名義的名片。」
「聽了這段話,我再次和高宮先生聯絡,問他認不認識篠冢先生。」
一成故意不作答,而是主動提出問題:「您說,您是從高宮那裡聽說我的,我實在不明白您怎麼能從那裡做出這種聯想?」
一成感覺到,這時候裝傻也沒有意義,而他將造成這種感覺的原因解釋為所謂刑警的氣勢。
「如果可以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讓你泡澡。」
只見笹垣把身邊的舊提包放在膝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台小錄音機。他露出別有涵義的笑容,把錄音機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鍵。
典子進一步查看包包,看到放在包包最底部的東西,她倒抽了一口氣。就是那瓶氰化鉀。
聽筒中傳來類似低笑的聲音。來自大坂、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腦海中迅速擴展開來。
「真的。」
「我在調查某件案子,想和你談談。只要三十分鐘就可以了,能請你撥個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