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5/9)
白夜行 全一冊
「您有必要知道嗎?」
「這就很難說了。警察這種人,不管什麼事情,都會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訴我,那麼我會去四處打聽,問別人是誰想和唐澤雪穗小姐結婚。」
一成的嘴變形了。如果他真的這麼做,自己可吃不消。
「是我堂哥篠冢康晴,康是健康的康,晴是晴天的晴。」
笹垣在記事本上寫好後,問道:「他也是在這家公司工作吧?」
聽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務董事,老刑警張大了眼睛,頭部微微晃動,然後把這件事一併記在記事本里。
「有幾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請教嗎?」一成說。
「請說,但能不能回答我就不能保證了。」
「您剛才說,您因為某個緣故,對唐澤雪穗小姐有興趣。請問是什麼緣故呢?」
一聽到這個問題,笹垣露出苦笑,拍了兩下後腦勺。「很遺憾,這一點我現在無法說明。」
「是調查上必須保密嗎?」
「你可以這麼解釋,不過最大的理由,是因為不確定的部份太多,現階段實在不能說出來。再怎麼說,相關的案件距今已經將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嘴裡複述後,一成在腦海里想像這個字眼代表的時間長短。這麼遙遠的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類的案子呢?這也不能透露嗎?」
他這麼說,老練的刑警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幾秒後,刑警眨了一下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的吐了一口長氣。「誰被殺了?」
「這就難以奉告了。」笹垣兩手一攤。
「這個案子和她……唐澤雪穗小姐有關?」
「我現在只能說,她可能是關鍵人物。」
「可是……」一成發現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的話,命案的時效已經過了。」
「是啊。」
「您是說,我的直覺沒錯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成將印有笹垣潤三的名片遞給他,他在背面寫了一些字,說聲「請收下」,又還給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寫著「桐原亮司」。
笹垣的眼光還是一樣犀利,卻沒有脅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種包容。一成心想,也許在偵訊室里和嫌犯面對面時,他就是利用這種氣勢。而且,一成明白了這名刑警今天來找他,主要目的就在於此。唐澤雪穗要和誰結婚,恐怕無關緊要。
「我對她特別有戒心這一點。」
「剛才,我提及這位女子時都沒有加稱呼,直接叫她唐澤雪穗。」笹垣彷彿在確認一成的反應般,慢條斯理地說。「但是,怎麼樣?篠冢先生?你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不是嗎?我想你聽在耳里並不覺得突兀。」
一成想拿茶杯,發現杯子是空的,便縮了手。一看,笹垣的茶也喝光了。
然而,正如大多數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決心,男方便逐步退縮。他們碰面時,他開始冒出各式各樣的借口:他擔心小孩、現在離婚得付為數可觀的贍養費,花時間慢慢解決才聰明……。我和你見面不是為了聽這些話──這句話她不知說了多少次。
大學畢業後,在朋友的介紹下,她順利進入現在的醫院工作。典子認為,大學時代和在醫院上班的前五年,應該是自己最自得的時期。
「原來如此。那麼,我說中的部份是?」
有天半夜,電話響了。聽到鈴響,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不其然,聽筒另一端傳來他的聲音。只是聲音顯得非常微弱。
「不了,我不用了。倒是篠冢先生,方便讓我問幾個問題嗎?」
「聽說是兩百多萬圓。」
「沒關係,我最喜歡這種含混不清的事情了。」笹垣笑了笑。
「你對於直呼她的名字這件事,應該不介意。至於原因,篠冢先生,因為你自己也是這樣。」說著,笹垣拍拍提包。「要再聽一次剛才那捲帶子嗎?你是這麼說的:關於唐澤雪穗的調查,後來怎麼樣了?請與我聯絡。」
「一個像幽靈一樣的人。」
過了幾天都沒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間,她工作心不在焉,發獃失誤的情況大增,讓一起工作的同事大為訝異。她也想過要打電話到他家,但一考慮到接聽者不是他的狀況,就猶豫不決。
笹垣這幾句話的意思,一成當然懂,他也明白笹垣的想法並不是隨意猜測。然而,他心裡依然存有非現實的感覺。
「是的,」笹垣點點頭。「你看穿了唐澤雪穗那女人的本質。一般人都沒有你這麼好的眼力,就連我也一樣,有好長一段時間,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剛剛才和你交換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嗎?」
一成完全不認識他,也如實告訴笹垣。
窗外的風景有了些微變化,新幹線似乎來到了愛知縣,與汽車製造相關產業的看板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她來自新潟,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產汽車零件的小工廠。
照片里拍的是一個臉型瘦削的年輕男子,肩膀很寬,與身上的深色上衣相當搭配。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冷靜深沉的印象。
「男子……,這樣,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的確是很常見,尤其是像篠冢先生堂兄弟倆這樣,必須繼承龐大家業的人來說是不足為奇。但是,如果委託是出自雙親,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請偵探調查,倒是沒聽過。」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說得斬釘截鐵。「今枝先生訂閱兩份報紙,我向派報中心確認過,上個月二十一日他們接到電話,說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們暫時停止送報,是一個男子打的電話。」
「就算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妥吧。」
他們的分手來得相當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醫院,不見他的蹤影。典子詢問其他職員,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辭職了。」
笹垣再度將手伸進西裝的內口袋,但這次是另一邊口袋。他拿出來的是一張照片。「你見過這名男子嗎?」
「以目前狀況來說,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篠冢先生報備就不知去向。這樣一來,能想得到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個,也就是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蹤。說得更清楚一點,那個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調查行動。」
「他拿那些錢做什麼呀?」
「我也希望有機會當面勸他。但是,我想,他是不會把我的話聽進去的。老實說,能夠這麼開誠布公談這件事的,你還是第一個。」
「透徹……,您這麼認為嗎?」
刑警拿起hi-lite的盒子,手指探入盒中,抽出第二根煙。第一根煙是什麼時候摁熄的,一成渾然不覺。
「您要我這麼做,但這個人究竟在哪裡呢?如果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就跟一般的通緝犯一樣啊。」一成將兩手一攤。
「桐原……亮司,這是誰?」
「聽說是去付公寓的貸款。他啊,什麼時候不好買,偏偏挑房價炒得最高的時候買。」女職員兩眼發光地回答。
刑警點點頭。「有的。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務所,與唐澤雪穗有關的資料全部消失了,連一張照片都沒留。」
「剛著手調查後不久,他向我報告過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
「您這話有什麼根據?」
「那就是,」笹垣舔了舔嘴唇繼續說,「唐澤雪穗身邊。蝦虎魚一定會待在槍蝦身邊。」
「這是什麼人?」
「這就像長篇故事。故事是十八年前開始的,但是,到現在還沒有結束。要結束,得回到最開頭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
「病患的治療費、住院費等繳費明細,不是全由電腦管理嗎?他啊,故意弄得像是資料輸入失誤,把入帳紀錄刪掉,然後把那部份的錢據為己有。有好幾個病患反映,明明付了錢,怎麼還收到催款通知,才被發現的。」
她告訴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徑,只要他還錢,便息事寧人。多半是怕媒體報導危害醫院的信譽。
「這您已經知道了,沒有什麼真假可言。當親人考慮結婚時,調查對方的背景,這種事很常見吧。」
一成想解釋,因為她以前是社團的學妹,那是習慣。但笹垣在他出聲前便開口了。「你連名帶姓叫唐澤雪穗的語氣里,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說實話,我聽到這段錄音時,一下就聽出來了,這就是刑警的直覺。我當下就想,有必要找這位篠冢先生談談。」刑警在煙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煙。接著,身子向前傾,雙手撐在茶几上。「可以請你說實話嗎?你委託今枝先生調查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然而,她認為這或許是她了解秋吉這名男子最後一次機會。回顧過去,典子幾乎是在對他一無所知的狀況下與他交往,直到現在。她並不是對他的過去不感興趣,但是,她心裡存在著比起過去,現在更重要的想法也是事實。在極短的時間內,他便在她心裡佔有不可取代的地位。
「不知道……,您是怎麼說的,我並不是很留意。」
「也好。」刑警正面迎著他的視線,吸著煙點頭。表情已經回復先前嚴肅的模樣了。「下次找時間慢慢聊吧。」
一成呼的吐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旁邊。這真是一場消磨心神的對話,心臟老早就怦怦加速搏動了。
「那麼,下次可以請您告訴我嗎?等您有空的時候。」
「還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說起來,你調查唐澤雪穗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宮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這位老友的前妻。再說到更久之前,聽說你們在大學社交舞社是一起練習的同伴不是嗎。也就是說,用不著現在做調查,你對唐澤雪穗應該已經有相當程度的認識了,為什麼還要聘請偵探?」
一成的話,讓笹垣的臉如能劇面具般失去表情。他以一張不帶感情的面孔說:「我認為,他還活著的可能性很低。」
「這是我的想像,」笹垣低聲說,「今枝先生很有可能查到了什麼。」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醫院擔任職員的三十五歲男子,她甚至認真考慮要和他結婚。但是要這麼做有困難,因為他有妻小。我準備和她分手──他這麼說。典子相信他的話,也因此租下現在的房子。要是他離了婚,他就無處可去了,當他離開家時,她希望能給他一個可以休憩的所在。
「篠冢先生,請你把這張照片上的面孔,還有這個名字牢記在心。然後,如果你在哪裡看到他,無論是什麼時候,都請你立刻和我聯絡。」
「我懇請你告訴我,你委託今枝先生調查唐澤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笹垣的語調不知不覺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慶幸自己選了有隔音設備的房間。
「今枝先生向你做過什麼程度的報告?」
「咦!」一成睜大了眼睛。「這就代表……」
「是嗎,那真可惜。」
「是極度主觀而模糊的,沒關係嗎?」
「私吞的金額有多少?」典子極力佯裝平靜地問。
「失蹤真的不是偶然嗎?像是發生了意外。」
「現在完全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是,他一定會在一個地方現身。」
「但是,既然是男人打電話給派報中心,也許和唐澤雪穗無關。」
「幽靈?」
說著,一成自己也覺得奇怪。他明明想證明她並不是個常人眼中一般的堅強女子,然而一旦事關人命,說出來的話反而像在為她辯解。
「當然。但是,我認為不是他。」笹垣搖搖頭。「我認為,是那個設計讓今枝先生失蹤的人做了一些防範措施,儘可能不讓人發現他失蹤了。如果報紙在信箱前堆積如山,鄰居或是管理員不免會覺得奇怪。」
「哪裡的話。」笹垣像是要趕走什麼似的,在面前揮手。「說實在的,篠冢先生對狀況看得這麼透徹,讓我頗為驚訝。你這麼年輕卻有這種眼光,真了不起。」
典子茫然地望著喋喋不休的女職員的紅唇,感覺宛如身陷惡夢一般,一點都不真實。
「真想讓我堂哥見見笹垣先生。」
「您不認為這是無聊的妄想嗎?」
「你說的我了解了。謝謝你告訴我。」笹垣一邊摁熄手上的煙,一邊低下五分平頭致意。
「笹垣先生,您說中了一半。但是,另一半卻說錯了。」
栗原典子十八歲時來到東京。那時候,她並沒有打定主意要當藥劑師。只是報考了幾家自己可能考得上的學系,恰巧考上某大學藥學系。
「私吞……」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請教說錯的那部份。」
一成將委託今枝時做的說明,幾乎原封不動地告訴了笹垣。例如在金錢方面,他感到唐澤雪穗背後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對她產生一種印象,感覺她身邊的人都會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說著,也認為這些想法實在是既主觀又模糊,但笹垣卻抽著第三根煙,以認真的表情聽他說話。
「真想找到確切的證據,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調查。」一成鬆開盤在胸前的雙手,換了姿勢。
「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煙從他的嘴裡冒了出來。「要是講起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時間都不夠。」
「可是,您還是繼續追查這件命案?」
「我再請他們倒茶吧。」
「你認為她沒有那麼心狠手辣?」
「怎麼可能,」他喃喃地說。「怎麼會做到那種地步……」
「借看一下。」一成接過照片。
田園風光掠過窗外。偶爾,有些標識企業或商品名稱的看板豎立在田地里,風景既單調又無聊。想要眺望城鎮街景,但新幹線經過城鎮時,總是被防音牆包圍,什麼景色都看不見。
「哪裡?」
「沒錯,」笹垣說。「和那女人扯上關係,絕對不會有好事。這是我調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結論。」
「可以請您告訴我整個故事……」
典子手肘靠著窗緣,看向鄰座。秋吉雄一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她發現,他並沒有睡著,而是在思考。
唐澤雪穗真正喜歡的是你──今枝對他說的這句話,他決定按下不表。
「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好像一年多前就有異常跡象了。因為從那時候起,患者繳款就有延遲的現象,很多都是差一點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動用後面的病患繳的款項補前面的虧空金額,加以掩飾。當然,這樣又會扯出新的虧空。然後,新的虧空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終於沒辦法補救,爆發出來。」
她再度將視線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一直壓在她的心頭,這趟大坂行,會不會招來不祥的風暴呢?她總拋不開這個念頭。
老刑警話里的涵義,一成一時無法了解。
笹垣以陽春打火機點了煙,動作比點燃第一根時慢得多,應該是刻意的吧。
「他啊,好像私吞了病患的錢耶。」女職員悄聲說,一臉以小道消息為樂的表情。她並不知道他與典子的關係。
「什麼問題?」
「哈哈──!」笹垣靠回沙發,凝視著一成。「原因呢?」
「可是,事情如果真是這樣,那個人豈不太無法無天了?因為照您所說的,今枝先生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就是,我委託今枝先生調查她,純粹是為了我堂哥。如果我堂哥不想和她結婚,那麼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我一點興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