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6/9)
白夜行 全一冊
「妳還好嗎?」他先問候她。她回答:「不太好。」「我想也是。」他說。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妳應該已經聽說了,我不能再去醫院了。」
「錢要怎麼辦?」
「我會還的,不過得分期,這是後來談出來的結果。」
「有辦法負擔嗎?」
「不知道……,不過,非還不可。要是真的沒辦法,把這裡賣了也得還。」
「聽說是兩百萬圓?」
「呃,加一加兩百四十萬吧。」
「這筆錢,我來想辦法吧。」
「咦!」
「我還有點存款,兩百萬左右的話,我可以幫忙。」
「是嗎……」
「等我付了這筆錢,那個……,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說「離婚」的時候,他開口了:「不用了,妳不必這麼做。」
「咦!」這次換她輕噫了一聲。「不用了,什麼意思?」
「我不想麻煩妳,我會自己想辦法。」
「可是……」
他說:「當初買房子的時候,我跟岳父借了錢。」
「借了多少?」
「一千萬圓。」
「搭電車差不多五站。」
典子不經意地抬頭看二樓,那裡掛著舊招牌,「桐原當鋪」幾個字已經模糊了。
「咦?」
典子很想質問他,什麼叫做「就是這樣」,但是滿心的空虛讓她發不出聲音。男子似乎認為目的已經達成,不等她回答便掛斷了電話。
與醫院職員分手正好一年的時候,她找到一家婚友社。吸引她的,是一套以電腦選出最佳配對的系統。她決定將感情戀愛放一邊,以其他條件來選擇人生伴侶。戀愛,她已經受夠了。
「我不可能離婚,妳應該也只是玩玩而已吧?」
「道歉?」
「走了。」秋吉邁開腳步。
「哦,」秋吉搖搖頭。「抓到沒啊,我不知道。」
從這件事後,典子沒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並不是決心孤獨一生,毋寧說,她對結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強烈。她渴望找到一個適當的對象,結婚生子,建立一個平凡的家庭。
但是,女人那聲「小亮」,卻一直在典子耳邊縈繞。不僅如此,更有如共鳴一般,在腦海里大聲迴響。
「是嗎……?」
穿著舊T恤的女人似乎對路過的情侶產生興趣,先盯著典子看。用的是那種為了滿足好奇心,即使對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
典子與某個上班族約會了三次。這個人四十齣頭,樣子老實勤懇,讓典子認真考慮要不要結婚。然而,第三次約會時,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人失智症的母親相依為命。那名男子說:「如果是妳,一定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不為別的,他只不過是想找一個能夠照顧他母親的女子。一問之下,他對婚友社提的條件是「從事醫療工作的女性」。
電話中傳來人聲,問他這麼晚了在跟誰說話,一定是他妻子。他說是朋友,因為擔心,打電話來問候。
「不危險嗎?」
「認錯人了啊。」他們走過之後,典子聽到背後傳來這一句,是女人的自言自語。秋吉對這句話也全無反應。
「想。」
「你老家離這裡遠不遠?」在可以眺望道頓堀【註:道頓堀是一條位於日本大坂市的運河,建於一六一五年,以戲院、娛樂場所聞名。】的啤酒屋喝著啤酒,典子問道。
「時光隧道。」
「大樓?」
「兇手?」
典子跟著他向後看,他們身後是一棟老舊的大樓。
計程車開進一條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詳細指示道路,這時他說的也是大坂腔。不久,車子停了,他們來到一座公園旁。
她勉強開口說了這句話,卻讓男子頓時陷入沉默。接下來,典子聽到的是嘆氣聲。「拜託妳別再這樣了。」
秋吉在計程車裡幾乎沒開口,只是一直凝視著車窗外。典子心想,他可能後悔了。
「我怎麼了?」
「要去哪裡?」
「是嗎,真可惜。」
典子轉過頭來,他的眼睛仍朝著窗外。「一個破破爛爛的地方,灰塵滿天,髒兮兮的,一些小老百姓像蟲子一樣蠢動,只有一雙眼睛特別銳利。那是個絲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種地方妳也想去?」
那雙蛇一般的眼睛轉向秋吉,女人出現了意外的反應。原本為了澆水而微微前傾的身體挺了起來。
「喏,」典子猶豫了一會兒說,「等一下帶我去好不好?」
兩人漫步心齋橋,跨越道頓堀橋,吃了烤章魚丸。這是他們首次結伴遠行,典子雖然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卻也相當興奮,她第一次來到大坂。
「如果要離婚,得想辦法籌到這筆錢。」
「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小時候,這棟大樓還沒蓋好,蓋到一半就被閑置在那裡。會出入大樓的,就只有溝鼠和我們這些住附近的小孩。」
她看著秋吉說:「小亮?」
兩人默默喝著啤酒,典子望著跨越道頓堀的一波波人潮。時間剛過八點,大坂的夜晚似乎才剛開始。
「玩只能玩到這裡。」
「……對不起。」典子低下頭。
典子凝神細看。顏色掉得很厲害,幾乎難以辨識,但灰色牆上的確有類似畫的東西。看來像是裸體的男女,彼此交纏,互相愛撫,實在算不上是藝術作品。
「這種地方也能玩呀?」
「跟妳提又有什麼用。」
走了幾分鐘後,秋吉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注視著小路另一邊的某戶人家。那戶人家在這附近算是比較大的,是一幢兩層樓的日式建築。好像是店面,門面有一部份是鐵卷門。
但他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沒注意到有人對他說話。他腳下的速度並沒有改變,筆直地前進,典子只好跟著他走。很快地,兩人從女人面前經過。典子發現女人一直看著秋吉。
「那,我們之間,暫時不能指望有任何進展了。」
過了一會兒,他以更微弱的聲音對典子說:「那,事情就是這樣。」
「喏,」典子說,「那個兇手抓到了嗎?」
男子的話,讓典子瞬間失聲。她多想大聲向他咆哮:我是認真的!但是,當這句話來到嘴邊的那一刻,一股無可言喻的凄慘迎面襲來,她唯有沉默以對。他會說這種話,當然是看準了她的自尊心會讓她拉不下臉來。
典子內心暗自期待著,他太太為此生氣,也許就會提出離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打過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過。」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沒生氣?」
「我是說,別再說這種挖苦人的話了,反正妳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打棒球?」
「我有我的事要做。」秋吉轉移視線,心情顯然變得很差。
「哦……」
「被殺的……」他接著說。一聽到這句話,典子覺得心口一陣悶痛。
一句「真是個好太太」已經爬上典子的喉嚨了,她咽下這句話,在嘴裡留下苦苦的餘味。
「我心知肚明什麼?」
「我想看看你住過的地方。」
「那是個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說。
「這裡也是我們的遊樂場。」
對方沒有食言,這家婚友社陸陸續續為典子介紹適合的男性。她前前後後總共與其中六人見過面。然而,其中五個人只見過一次,因為這些對象一見面便令人大失所望。有的是照片與本人完全兩樣,甚至有人登記的資料是未婚,見了面卻突然表明自己有小孩。
當他們走到距當鋪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女人從一戶人家走出來。那戶人家前面擺著十來個小盆栽,其中有一半以上突出到馬路上。女人似乎準備為盆栽澆水,手上拿著澆花壺。
一離開啤酒屋,秋吉便攔了計程車。他告訴司機的地點,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以大坂腔說話,這對典子來說也非常新鮮。
「算是,」他回答。「是個守財奴,每個人都討厭他,我也很討厭他。那時候大概每個人都覺得他死了活該吧,所有住在這一區的人都受到警察懷疑。」
「有那時候的照片嗎?」
「就是危險,小鬼才會跑來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複嚴肅的表情,嘆了一口氣,再度抬頭看大樓。「有一天,有個傢伙發現了一具屍體,是男人的屍體。」
「沒有。」
下了車,秋吉走進公園,典子跟在他身後。公園頗為寬敞,足以打棒球。裡面還有鞦韆、越野遊戲、沙坑,是舊式的公園,沒有噴水池。
抵達大坂時,已經傍晚了。在飯店辦好住房手續後,秋吉便為典子介紹大坂這個城市。雖然她表示想同行時他曾面露難色,但今天不知為何,他對她很溫柔。典子猜想,也許是回到出生地的緣故。
「算是,」他回答。「算認識吧。」然後又開始向前走。
「因為大坂很小啊。」秋吉看著窗外說。固力果【註:江崎固力果株式會社是一家日本甜點公司,總部位於大坂。固力果位於道頓堀上方的大型霓虹廣告牌自一九一九年架設後便成為大坂著名地標。廣告牌圖案是一男子在藍色跑道上奔跑,背景為多個大坂其他著名地標。】巨大的廣告牌閃閃發光。
又過了半年,她便遇見了秋吉雄一。
見過六個人之後,典子便與這家婚友社解約了,她覺得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不用說,這是典子與他最後一次對話。從此之後,他就不曾出現在她面前。
「命案的兇手啊。」
典子和他並肩走在暗暗的小路上。又舊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並排著,其中有很多連棟住宅。各戶人家的門緊鄰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為這裡沒有建蔽率的規定。
典子把屋裡所有的他的日常用品全部丟棄:牙刷、刮鬍刀、刮鬍乳液,以及保險套。
「請保重。」典子留下這句話,便與那名男子分手了。當然,之後也沒有再見面。她認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性。
秋吉看著她,眉間出現皺紋。
「妳問這個幹嘛。」男子的聲音顯得不悅。
她感到胸口遭受重擊,一陣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吵著說要買房子的是她,我本來就不怎麼起勁,貸款也付得有點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這件事的原因。」
典子接過那一萬圓,朝櫃檯走去。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開啤酒杯後插進長褲口袋,掏出一張萬圓鈔。「妳去結帳。」
「以前這附近沒有別的比較空曠的地方可以玩,所以這座公園很重要。但是和公園一樣重要的,還有這裡。」秋吉向後看。
秋吉伸手進外套的內口袋,抽出一根煙。他叼住煙,以剛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點著。「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這裡跑,進大樓的時候還偷偷摸摸的,怕別人看到。一開始,我不知道在大樓里能幹嘛,問別的小孩,也沒有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訴我們。不過沒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情報了。他說那裡好像是男人買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萬圓,可以對女人為所欲為,還可以做牆上畫的那檔事之類的。我無法置信,那時候的一萬圓很大,不過我還是不能想像怎麼會有女人去做那種買賣。」吐了一口煙,秋吉低聲笑了。「那時候算是很單純吧,再怎麼說,才小學而已。」
接著,他指著大樓的牆。「牆上畫了東西,看得出來吧?」
「很近嘛。」
「這次的事,你太太怎麼說?」
「如果是小學那時候,我想我也會很震驚。」
「可是……」
「你認識這戶人家?」
「我沒有很震驚啊,只是學到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他把不算短的煙丟在地上踩熄。「講這些很無聊吧。」
「命案發生後,這棟大樓就完全禁止進入。過沒多久,這棟觸楣頭的大樓也有人要租,一樓有一部份又開始施工了。那時候,大樓牆上用塑膠布圍起來。工程結束,塑膠布也拆掉了,露出來的就是這幅下流的圖。」
「可是,你之前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地鐵站,就在前面。」
「為了還錢,我老婆說她要去打零工。」
一個看來十分親切的中年女性,問了她幾個問題,將她的答案輸入電腦。過程中還對她說了好幾次「別擔心,一定會找到好對象的」。
「我小時候常在這裡玩。」
她忘了丟煙灰缸,只有這樣東西一直擺在書架上。煙灰缸漸漸地蒙上了灰塵,似乎代表她心頭的傷口也慢慢癒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