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7/9)

白夜行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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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坂的第二天,典子必須單獨度過。早餐後,秋吉說今天有很多資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飯店,便出門了。

待在飯店也不是辦法,典子決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帶她去過的心齋橋等處走走。銀座有的高級精品店這裡也不少,和銀座不同的是,柏青哥店、遊樂場和精品店比鄰而立。也許要在大坂做生意,要先學會放下身段。

典子買了點東西,但時間還是很多。她興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個地方的念頭,那座公園,還有那家當鋪。

她決定在難波站搭地鐵。她記得站名,應該也還記得從車站過去的路。

買了車票後,她一時興起,到零售店買了一台即可拍相機。

典子下了車,沿著前一天跟著秋吉走過的路反方向前進。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幾家商店在營業,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闆和路人的眼神都炯炯有神,當然,並不純粹是活力十足,而是彷彿有不良居心棲息在閃爍不定的眼光里,要是有人一時大意,便要乘虛而入,佔一頓便宜。印證了秋吉的形容是正確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爾隨興按下快門。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記錄秋吉生長的地方。只是,她認為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

她來到那家當鋪前,但店門緊閉,也許已經歇業了。昨天晚上並沒有注意到,但白天看來,這裡有一種廢墟般的氣氛。

她用相機拍下這幢破屋。

然後是那棟大樓。公園裡,孩子們踢著足球,典子在喧嘩聲中拍下了照片,也將那幅淫猥的壁畫納入鏡頭。之後,她繞到大樓的正面。現在這裡看來並沒有經營見不得人的買賣,和泡沫經濟崩潰後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樓沒什麼差別,不同的只是這裡老朽得厲害。

她來到大馬路上,攔了計程車回飯店。

晚上十一點多,秋吉回來了。他看起來心情極差,也非常疲倦。

「工作順利結束了?」她畏畏縮縮地探問。

他整個人癱在床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結束了,」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是嗎,那太好了──典子想對他這麼說,但不知為何說不出口。

結果,兩人幾乎沒有任何交談,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輾轉反側的夜晚接連而至,篠冢一成翻個身,前幾天與笹垣的一席話一直在腦海里盤旋不去。自己可能處於一個不尋常的狀況,這個想法隨著現實感壓迫著他的胸口。

那位老刑警雖然沒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測。就他所描述的失蹤與房內的狀態,一成也認為這樣的推論是合理的。然而,他附和老刑警時的心情,仍有部份像是在聽電視劇或小說的情節。即使大腦明白這些事情便發生在周遭,卻缺乏真實感。即使笹垣臨別之際對他說:「你可不能以為自己能高枕無憂哦。」他也感到事不關己。

等到他獨自一人,關掉房間的燈,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類似焦躁的衝擊便席捲而來,讓他全身冒冷汗。

一般認為篠冢總輔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他也的確不曾過問一成他們的私事。但一成早就發現,這是一種極端的工作狂個性,對生意之外的事一概不關心。

他推測一定是他搭乘新幹線時,康晴打電話告訴雪穗。也許康晴曾對她說會派一成過去,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之類的話。

「是社長交代的。社長說,您應該會在中午前到達,但是我因為塞車來晚了,真是抱歉。」

第二口白蘭地流進喉嚨時,電話響了。一成站在原地,沒有接起聽筒。連接著電話的傳真機,開始吐出白色的紙張。

「是什麼時候往生的呢?」

就在這時,有人喊著「篠冢先生」,是女人的聲音。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女子以小跑步靠近他,她身上穿著深藍色套裝,內搭T恤,長發紮成馬尾。

她究竟是什麼人呢?他再次思索,那女人真正的身分到底是什麼?

「喪服,我麻煩店裡的女孩幫我送來。我想,她應該快到新大坂了。」她看著牆上的鐘說。

「我姓濱本。」她再次行禮,取出名片,上面印著濱本夏美。

「你向社長介紹過唐澤雪穗小姐了嗎?」儘管認為這個問題涉及私人領域,一成還是問了。

在濱本夏美的帶領下,他來到屋內,走在走廊上。木製的走廊打磨得極為光亮,其中綻放出來的光澤,來自耗費無數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蠟,同樣的光澤也出現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彷彿看到了唐澤禮子這名女性的人品,同時想到,雪穗是由這樣一位女性教養成人。

「可是,一個人作主總是教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裡就篤定多了。」

「妳是來接我的?」

「妳怎麼知道我要來?」

「在家是指?」

這時,電話響起。他心頭一驚,打開檯燈,鬧鐘就快指向一點。一時之間,他以為家裡出事了。現在一成獨自住在三田,這間兩房兩廳的公寓是去年買的。

「這我知道,是為了『美巴隆』的事吧。按照預定,我也要出席。」

「她上午應該是在葬禮會場安排事情,她說,下午會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經收到傳真,兩個地方的地址和電話都有了,等一下傳給你。你的傳真也是這個號碼吧?」

「明天我實在走不開,史洛托邁亞公司的人要來,我得跟他們見面。」

與葬儀社討論完種種細節,時間已將近兩點。在討論過程中,一成得知守靈的準備工作已著手進行。守靈與葬禮都會在距此車程十分鐘左右的靈堂舉行,靈堂是在一棟七層樓的大樓里。

「嗯,上次跟你提過的那件事,剛才,她跟我聯絡了。」

康晴壓低聲音的原因,恐怕不單單是因為夜深了,一成更加確信了。

「謝謝您大老遠趕過來,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便客氣地行禮招呼,紮起來的頭髮恰似馬尾巴般掃動。

「呃,妳是……」

「明天,你沒問題吧。」康晴說,他的口氣不給一成任何反對的餘地。

「是啊。」她點點頭。「因為可能有危險,我昨天就先過來了,可是沒想到竟然就走了。」

「請客人進來。」

「這個啊,」說著,濱本夏美蹙起眉頭,搖搖頭,「連我們看的人都難過。我們社長那種人是不會放聲大哭的,可是她把臉埋在母親的床上好久,動也不動。我想,社長一定是想忍住悲傷,可是我們連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濱本夏美朝計程車招呼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後。

一成猜想,社長心裡恐怕認為只要那個女人不會讓篠冢家聲名塗地,兒子再婚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一成嗎,抱歉這時候打電話給你。」

坐在對面的男女兩人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雪穗似乎察覺到了,便告訴一成:「這兩位是葬儀社的人。」接著對他們介紹一成:「這位是工作上的客戶。」

「對。」

濱本夏美對司機說,請到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傳真,知道唐澤禮子家位於天王寺區真光院町。不過那是在大坂哪個地方,他幾乎完全沒有概念。

「那麼,昨晚大概沒怎麼睡吧。」

「那,我先掛電話。你收到傳真後,可以打個電話給我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笹垣並沒有清楚交代。他以槍蝦和蝦虎魚來比喻,說桐原與唐澤雪穗就像這兩種動物一樣,互利共生。

「我想應該是沒有闔過眼。我在唐澤家的二樓過夜,半夜有一次下樓去,看到房間里開著燈,也聽到微弱的聲音,我想大概是社長在哭。」

社長指的便是篠冢總輔,社長府邸與康晴家同樣位於世田谷的住宅區。康晴是在結婚時搬離老家的。

「她……唐澤小姐的情況怎麼樣?」


※※※

即使如此,一成還是加以確認。「你的意思是要我到大坂去?」

「篠冢先生,你來得正好。我們現在正在討論,可是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正頭痛呢。」雪穗坐下後說。

「是嗎,真可憐……」一成說,但並不是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應。

一成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空調遙控器。按下開關後不久,便滿室涼意。

一成下了床。人頭馬白蘭地和白蘭地酒杯就放在玻璃門書櫃里。他拿出酒瓶與酒杯,在酒杯里倒進約一公分半高的白蘭地,站著便將酒往嘴邊送,讓白蘭地停留在舌上,細細品味白蘭地的酒香、味道與刺激後再入喉。有種全身血液都甦醒的感覺,他知道神經都敏銳了起來。

「嗯。」她好像回應了一聲,但聲音低不可聞。

「她的母親嗎?」

「社長在家與葬儀社的人談事情。」

一成將近正午時抵達新大坂。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覺到濕度與溫度的差別。都過了九月中了,還是暑氣逼人。一成這才想起,是啊,大坂的秋老虎是很兇猛的。

濱本夏美把紙門拉開三十公分左右。「我把篠冢先生帶來了。」

「原來如此。」

「康晴哥……,出了什麼事嗎?」

「嗯,已經走了,結果還是沒有醒過來。」

「哦。那麼,直接請他進來,玄關的門沒有鎖。」

他見過這名女子,她是唐澤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員工。

「什麼東西?」一成問。

濱本夏美與葬儀社的人先行前往靈堂,唐澤雪穗表示她必須等東京的東西送到。

門上設有對講機。濱本夏美按了鈕,一聲「喂」立刻從對講機里傳出來。正是雪穗的聲音。

經過古老的寺廟,轉入幽靜的住宅區時,計程車停車了。一成準備付車資,卻被濱本夏美堅拒了。「社長交代,絕對不能讓篠冢先生付錢。」她雖然帶著笑,語氣卻是明白而篤定的。

目的地大概不遠了,濱本夏美開始為司機指路。一成從口音判斷,她應該也是大坂人,這才明白唐澤雪穗在許多員工中找她來的理由。

「醫院是昨晚九點左右通知的。那時候還沒有走,只說情況突然惡化。可是,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斷氣了。」濱本夏美淡淡地敘述。

「好的,我知道了。」

「啊,是嗎……」

「哪裡,沒關係……,呃,她現在在哪裡?」

「要去大坂哪裡?」

在濱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過門檻。房間雖是和室,卻以西式的方式布置。榻榻米上鋪著棉質地毯,上面擺著藤製的桌椅。一把長椅上坐著一對男女,他們對面本應是唐澤雪穗,但她為了迎接一成站了起來。

「篠冢先生……,謝謝你特地遠道而來。」她行禮致意,身上穿著深灰色連身洋裝,她比起上次見到時瘦了不少,可能是因母喪而憔悴。臉上幾乎素顏,但儘管素凈的臉上難掩疲憊之色,卻仍有其魅力。換句話說,她是真正的美人。

一成心想,無論唐澤雪穗有什麼樣的過去,懷著什麼樣的秘密,終究無法不為母親的死悲傷。根據今枝的調查,雪穗應該是成為唐澤禮子的養女後,才得以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也才擁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真想拒絕。聽過笹垣的話之後,一成更加不想與唐澤雪穗有所牽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計畫結婚的對象的母親死了,希望堂弟代為幫忙處理葬禮等事宜──康晴的請託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合情合理的。

「你的行程已經改了,明天你不用上班。一早,你盡量搭早一點的新幹線到大坂去,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還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沒辦法過去,後天早上應該走得成。」

耳里聽到說話聲。濱本夏美停下腳步,朝身邊一道拉上的紙門說:「社長,方便打擾嗎?」

「但願我能幫得上忙。」一成說。

「這件事社長那邊……」

「明天,你會去吧?」康晴最後一次確認。

自從康晴表明對唐澤雪穗的愛意以來,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親篠冢繁之商量。他認為,只要將她的不尋常處告訴父親,伯父遲早會從父親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預未來篠冢家族掌權人康晴的婚事,他手上有的訊息實在太過曖昧,不具說服力。光是空口說她有問題,只會徒增父親困擾。父親極有可能反過來斥責他,要他擔心別人之前先擔心自己。而且,父親去年甫出任篠冢藥品旗下篠冢化學公司的社長,肯定沒有餘力為侄子的再婚操心。

一成聽得一頭霧水。無論十幾二十年前大坂發生了什麼事,那些事怎麼會影響到自己呢?

他早就知道唐澤雪穗不是一個普通女人,所以才不贊成康晴迎娶她。然而,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委託今枝調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他輕輕清了清喉嚨,拿起聽筒。「喂。」

「請進。」應答聲從裡面傳來。

「是的。」

「突然發生這種事,妳們一定措手不及吧?」計程車開動後,他說道。

「我也沒有當喪家的經驗啊。」

唐澤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籬環繞、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門。學生時代,雪穗一定每天都會穿過這道門。也許她一邊走過,一邊對養母說「我上學去了」。一成想像著那樣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的畫面。

「那就麻煩你了。」電話掛斷了。

「但是,我不知道他們的巢穴在哪裡,為此我追查了將近二十年。」說這幾句話時,刑警的臉上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是。」濱本夏美回答後,抬頭看一成。「請進。」

下了月台樓梯,走出收票口。車站建築物的出口就在眼前,計程車招呼站在對面。他走向招呼站,心想先到葬禮會場再說。

「請多指教。」一成對他們說。

他隨著她穿過大門,玄關還安裝了拉門。一成心想,最近一次看到這麼傳統的房子是什麼時候呢?他想不起來。

「我把篠冢先生接來了。」

還有那個叫做桐原亮司的男人。

「請節哀順變。」

光聽聲音就知道來電者是誰,心裡同時湧現不好的預感。與其叫做預感,不如說是確信比較接近。

「還沒有。不過,我跟他提過我有考慮結婚的對象。我爸那種個性,看樣子也不怎麼關心。我看他也沒有閑工夫管四十五歲的兒子的婚事吧。」

「我們社長的老家,社長要我帶篠冢先生過去。」

「明天我會說一聲。這個時間還打電話過去吵醒他,他老人家的身體會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