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8/9)

白夜行 全一冊

雪穗到大坂時,可能沒有預期到要辦葬禮吧。即使養母的狀況一直沒有好轉,想必她也不希望預先備好喪服。

「不必通知學生時代的朋友嗎?」

「哦……,是啊,我想不必通知,因為現在幾乎沒有來往了。」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問題讓雪穗瞬間睜大了雙眼,她的表情,彷彿被觸動了心靈死角。但是,她立刻回復平常的表情,輕輕點頭。「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一成搭乘新幹線時,曾在萬用記事本上寫下好幾則葬禮的準備事項,他將其中「聯絡學生時代的朋友」一則畫掉。

「糟糕,我真是的,竟然連茶都沒有端給篠冢先生。」雪穗匆匆忙忙地站起來。「咖啡可以嗎?還是要喝冷飲?」

「不用費心了。」

「對不起,我太漫不經心了。也有啤酒。」

「那,我喝茶就好。有沒有涼的?」

「有烏龍茶。」說著,她離開了房間。

一落單,一成便從椅子上站起來,環視室內。這個房間雖然是西式的,但房間一角放著傳統的茶具櫃,不過這款傢具也與整個房間相當協調。

看來極為堅固的木製書架上,並排著茶道與花道的相關書籍,但也摻雜了國中參考書和鋼琴初級教本等等,應該是雪穗用過的。一成想,她也曾在這個客廳讀書,鋼琴可能在別的房間。

他打開與進房紙門相對的格子門,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緣廊,角落裡堆著舊雜誌。

他站在緣廊上望著庭院,雖然不大,但植株和頗富野趣的石燈籠營造出素雅和風庭園的氣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蓋的地方,很遺憾地,已經全被雜草佔據。年過七十,要讓這個庭園維持美觀,想必很困難吧,一成心想。

他面前擺著許多小盆裁,幾乎都是仙人掌,其中有許多是球狀的。

「院子很見不得人吧?因為完全沒有整理。」聲音從後面傳來。雪穗端著擺了玻璃杯的托盤站在那裡。

「稍微整理一下,就會像以前一樣漂亮了。像那個燈籠,真的很不錯。」

「可是,已經沒有人來欣賞了。」雪穗把裝了烏龍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這個房子,妳有什麼打算?」

視野的一角有東西在移動,一成往那個方向看,正好看到換上西式喪服的雪穗緩緩靠近。

「他是這麼說的。當然,你們兩個人的事,你們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著手裡的茶杯。

「社長呢?」濱本夏美問。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動了一成的心,他站在雪穗身後,將右手放在她搖晃的肩上。

「喂,哦,淳淳,妳到了?……是嗎,那一定很累吧,辛苦妳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帶著喪服,到我接下來跟妳說的地方去嗎?妳上了計程車以後,先……」

「是啊。篠冢先生,你對盆栽有興趣嗎?」

「真的嗎?我能相信你這句話嗎?」她向他靠近一步,兩個人僅相距咫尺。

雪穗微笑著低下頭。「誠一定跟你提過很多關於我的事吧。」

「那時候大家常常說,要是永明大學的人來夜襲該怎麼辦。當然,是開玩笑的。」

雪穗似乎有所遲疑般靜靜地等了幾秒鐘,隨即迅速起身。電話在矮腳桌上。

他伸手握住門把,準備開門。然而就在他打開門的前一秒,感覺到背後有人。

「太好了。」雪穗閉上眼睛,彷彿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氣。甜美的香味瞬間麻痹了一成的神經。

「這種事沒有一定的作法吧,我想。」一成別開視線,把茶杯送到嘴邊,但茶几乎沒有入口。

那個叫做廣田淳子的年輕女子業已抵達,她從東京帶來雪穗與濱本夏美的喪服,濱本夏美已換裝完畢。

「說的也是。」她露出淺淺的笑容,轉身面向院子蹲下。「這些孩子真可憐,沒了主人了。」

的確,會場旁備有讓喪家過夜的房間。

「麻煩你了。」

「不知道耶。可能會在開幕那天露個臉,然後就回大坂也說不定。說真的,我最怕的就是這樣,客人來的時候社長不在,實在說不過去。」

一成想,她的本質剛才不就顯現出來了嗎,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向來對此不加以正視,才會在心裡塑造出一個扭曲的形象呢?反而是高宮誠和康晴打從一開始,就看到她的原貌?

雪穗命兩名員工回飯店。

濱本夏美說,半夜裡聽到雪穗房間里有聲音。她說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這樣嗎?她是不是在與「犯罪者」聯絡?

「嗯,聽妳這麼一說,果然很像。」

桐原亮司。

「哇!妳好壞──!」

「跟這個院子很不搭調吧?不過,媽媽以前就很喜歡,種了很多再分送給別人。」

「已經七十幾了吧?像我,還想到能不能安樂死呢。」

「這些仙人掌以後怎麼辦呢?」

「沒有啊,也不怎麼多……」

可以說,雪穗有了不在場證明。然而,這同時也可以懷疑她叫濱本夏美到大坂來,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為自己製造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而有人在這段期間偷偷溜進醫院,在唐澤禮子的維生儀器上動手腳。



「如果社長的媽媽沒走的話,社長有什麼打算?」

兩人陷入沉默,空氣似乎變得更沉重了,一成感到無法呼吸。「我要走了。」他站起來。

雪穗慢慢走近設置於會場後面的接待櫃檯。濱本夏美與廣田淳子正在討論事情,她也加入討論,針對細節給予兩名員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著她。

她的本質……

「啊……,說的也是。」

「社長辛苦了。」說著,雪穗的員工離開了。

「我今晚住這裡,這是守靈的規矩。」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說。

「就是啊。之前雖然陷入昏迷,可是也許還會活很久,這樣的話,可能會忙不過來。」廣田淳子回應。

一成與濱本夏美討論葬禮的流程,發現自己無事可做。另一個房間備有餐點與酒水,但他總不能大搖大擺地坐在那裡。

「不過,真是幸好,雖然媽媽往生實在可憐。」濱本夏美說。

「哦,嗯,可以啊。」

晚上十點過後,已不見弔唁客的身影。絕大多數親朋故舊,大概都準備參加明天的葬禮吧。

「為什麼?」

「是嗎?」

一成穿好鞋,再度回過頭面向她。「那我走了,明天我會再來。」

「妳母親,」他看著庭院說,「一定很喜歡仙人掌吧。」

話聲才落,她的肩膀便開始微微地顫抖。不久,顫抖加劇,她的全身都在晃動,而且發出嗚咽聲。「孤伶伶的,不止它們,我也無依無靠了……」

「讓我想起集訓的時候,比賽前的集訓。」

「不了,謝謝。」

「是妳想太多了,沒這回事。」一成搖搖頭。

濱本夏美的話還留在耳際,安樂死。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你氣我跟誠離婚,也許還有別的理由。只是,我確實感覺到,你躲著我、討厭我。」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雖然不太需要照顧,但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一成拿著裝了咖啡的紙杯離開了那裡。回到會場,把紙杯放在接待櫃檯上。

正當他買咖啡時,聽到女子說話的聲音。是雪穗的員工,似乎是在樓梯門後。也許這時也是她們的午茶時間吧。

一成啜了一口茶,笑了。「的確是有人放話說要這麼做,只不過從沒聽說有人付諸實行。但是,」說著,他看看她,「沒有人說要偷襲妳。因為那時候,妳已經是高宮的女朋友了。」

「沒事的,辛苦妳們了。」

他別開視線,稍微拉開了他們的距離。在她身邊會產生一種錯覺,似乎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捕獲。

「只好送給別人了。」

某個認識雪穗的女子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談著唐澤禮子的過往。一開口,自己也悲從中來,泣不成聲,這樣的情況周而復始。即使是這些稍嫌麻煩的弔唁者,雪穗也不會隨便應付,而是傾聽她們說話,直到對方滿意為止。那光景從旁看來,真不知是誰在安慰誰。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號店,那裡又不能延期開幕。」

一成拿著咖啡杯,看著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對剛邁入老年的夫婦,每當老夫婦開口,她便深有所感似地點頭。

葬禮會場位在五樓。一出電梯便是一個類似攝影棚的空間,祭壇已布置好,開始排列鐵椅。

「怎麼愛人,」她定定地凝視他的雙眼。「我不懂得怎麼去愛一個男人。」

「嗯,妳說的對。」

只剩他們倆,一成感到空氣的濃度彷彿驟然升高。他看看手錶,準備說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不會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說,那是不可能的。儘管心裡這麼想,大腦卻開始檢視這不祥的可能性。

「您一個人不要緊嗎?」

他不由得想起幾件事。首先,濱本夏美被叫到大坂後不久,唐澤禮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接到醫院的通知。

「不可以告訴別人哦。」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澤雪穗,不能臣服於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開始產生一種想法,認為自己也許對她產生了天大的誤會。她的眼淚、她的顫抖,實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嗚咽的身影,與過去一成對她的印象截然不同。

一成抬起頭來。「不懂什麼?」

她注意到一成的視線,嘴角微微地上揚。然而,雙眼仍然帶著淚,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一回想起在唐澤家的事,一成就捏一把冷汗。要是那時候電話沒有響,他一定會從雪穗身後緊緊抱住她。為什麼會有那種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已經再三告誡自己必須對她提高警覺,但那一刻,他卻完全卸下心防。

一成坐在鐵椅上,望著祭壇。雪穗曾說:「錢不是問題,請做得體面一點,不要委屈了我母親。」一成倒是看不出眼前的祭壇和一般的有何不同。

她將白皙的手疊了上來,好冷的手。他感覺到她的顫抖趨於平緩。

當時,他們為了取得佳績,在比賽前都會進行集訓。

「他說都是他的錯。」

突然間,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感情從心底泉涌而出,簡直像是封印在內心深處的東西獲得了解放。甚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感情,這份感情逐漸轉變為衝動,他的眼睛注視著雪穗雪白的頸項。

「那麼,我去換個衣服。」雪穗接過喪服,便消失在休息室里。

不久,前來弔唁的客人陸續來到,幾乎都是中年女子。唐澤禮子在自宅教授茶道與花道,她們應該是她的學生。她們往祭壇上的遺照前一站,幾乎毫無例外地流下眼淚。

一成一驚,要掩飾內心的波動並不容易。「我為什麼會討厭妳?」

「不知道,我還沒有想到這裡。」她露出悲傷的笑容。

「我沒有理由討厭妳啊。」

「對啊。而且,我覺得不光是店裡的事,能早點過去也好。妳看嘛,就算人沒醒過來,還是得照顧啊,那真的蠻慘的。」

「真的好險。」

這是個雞蛋裡挑骨頭的推理,也可以說是胡亂推測。然而,一成無法將這個想法置諸腦後,是因為他忘不了笹垣刑警告訴他的那個名字。

房間是和室,感覺像溫泉旅館的房間。桌上有熱水瓶及茶壺、茶杯,雪穗為他泡茶。

但雪穗搶先一步說:「要不要喝個茶?還可以再待一會兒吧?」

一朵黑色的玫瑰,他想。他從未見過如此絢麗、光芒如此強烈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顯出雪穗的魅力。

「因為……」雪穗先垂下眼睛,才又再次抬起頭來。她的眼眶泛紅,珠淚欲滴。「篠冢先生討厭我呀。」

「和篠冢先生這樣在一起,感覺真不可思議。」

他漫無目的地在會場四周走動,看到樓梯旁有自動販賣機。雖然沒有特別想喝,但他仍伸手進口袋,掏出零錢。

雪穗呼的吐了一口氣。「我不懂。」

「是啊。」

「這邊請。」說著,她先移動腳步。

「不過,我不想賣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紙門框上,憐愛地撫摸著上面的小小傷痕。然後,像是突然想起般抬頭看一成。「篠冢先生,真的很謝謝你,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沒關係,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令人非議之處,所以誠才會移情別戀。」

她張開眼睛,已經不再泛紅了。難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一成的心。

一成愣愣地聽著她明朗的說話聲。

「我知道啦,這還用說。」兩人吃吃地笑著。

正當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剎那,電話響了。一成回過神來,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