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1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有著和煦陽光的春假最後一天,我和同班的三浦同學在新宿書店的收銀台前不期而遇。她向女性店員遞出的那本書,封面畫著緊緊相擁的制服少年和西裝打扮的成年男性,而三浦同學本人則是徹底僵在原地,讓人忍不住想為她拍張照片,再加上「時間靜止的少女」這樣的標題。

這時,倘若我捧在手中的是寫真偶像的攝影集,或許能以「我買的東西也和你半斤八兩呢」安慰她;遺憾的是,我選擇的是文庫本的懸疑小說。面對變成活死人的三浦同學,女性店員開始吟唱復活咒語——

「需要為您包書套嗎?」

「啊,呃,不……不用了。」

三浦同學拿著的那本書,書腰上以斗大的字體寫著:「老師,能請你奪走我的處女嗎?」讓這樣的書腰大剌剌示眾真的好嗎?不過,既然本人都說不用了,應該就無所謂了吧。還是不要多管閑事比較好。

結帳完畢後,三浦同學以有如收到毒品的俐落動作,迅速將那本書塞進手提包里。接著,她走到和收銀台有些距離的地方,微微仰頭凝視著我。我將自己購買的文庫本塞進單肩斜背包里,然後朝她走近。

「好巧喔。」

「……嗯。」

「喜歡嗎?」

真虧我能在當下隨即想出如此狠毒的三個字。三浦同學瞬間理解了這句同時省略主詞和受詞的提問,於是拚命搖頭,長及肩胛骨的一束馬尾也跟著左搖右晃。

「不!是我妹拜託我來買的!」

「這樣啊。那明天見嘍。」

我轉身背對三浦同學,踏出腳步準備離去。因為她剛才似乎在等我,所以我才會上前攀談幾句,並沒有其他話要跟她說。

不過,三浦同學就不是這樣了。

「等等!」

三浦同學小跑步追了過來,然後用力拉住我T恤的衣角。將這個瞬間捕捉下來的話,我們看起來或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吧。至少,應該不像是被同班同學目擊到自己買了A書的女高中生、以及身為目擊者的男高中生。

「怎麼?」

「今天的事,能請你對班上同學保密嗎?」

「是指你幫妹妹買了BL書籍的事?」

BL是Boy's Love的簡稱,意味著男性之間的情事、或是交媾行為等等,總之,就是泛指這個類別的用語。絕不是培根加萵苣的英文簡稱note。

片刻後,凱特小姐走回來。將美式咖啡遞給誠先生的同時,她有些沒好氣地表示:

我繃緊雙肩。誠先生的手離開我的脖子,轉而伸向牛仔褲前方。他一邊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一邊撫摸我變得像鐵棒般堅硬的那裡。

「這是什麼意思?」

「拜託!請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噢,說得也是呢。」

我結束這個話題,以「那再見嘍」向三浦同學道別。儘管她的嘴角欲言又止地往下,但這樣的不信任感,恐怕不是能徹底抹煞的東西。沒繼續陪她耗下去是對的。

「我知道啦。」

凱特小姐聳聳肩。

不知何時,凱特小姐已經端著一杯拿鐵走到我身旁。我連忙回以一句「啊,謝謝」,然後接過咖啡。或許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吧,凱特小姐輕笑出聲。

來自英國的四人搖滾樂團QUEEN的〈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非歌迷的人可能不太熟悉這首歌,但對歌迷來說,這可是高知名度又相當受歡迎的一首歌曲。凱特小姐將QUEEN的歌曲名稱當成店名,白天也選擇在店內播放QUEEN的曲子。像她這樣的歌迷,當然也知道這首歌。說起來,讓我認識QUEEN這個樂團的人,也正是凱特小姐。

「春假開始沒多久,我就全部做完了。」

「這還用問嗎?」

「是嗎?那得重新繫上才行呢。」

「久等嘍。」

「你剛才買的那本書,能借我翻翻看嗎?」

「說得也是,我也比較喜歡那種解讀呢。」

「我沒看到項圈吶。」他這麼說,然後用那隻大手撫摸我的脖子。「我應該有繫上才對啊。」

老實說,三浦同學是腐女一事,並不讓我感到太意外。

當然,我不會這麼說。她喜歡的是同性戀,而不是我。這點可不能搞錯。

「是個奇幻故事呢~」

我不禁縮起身子。誠先生看似很愉悅地「哦~」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捏住我的後頸。

我在入口附近的吧台前坐下。凱特小姐走過來問:

「真正的寶物,總會想藏在自己心中就好了啊。因為你對男性沒有興趣,所以才是例外。」

「不好意思。因為我很喜歡這首歌。」

我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前進,最後終於順利抵達了賓館的房間。總算能和誠先生獨處了。我將單肩斜背包放到房間的小桌上,整個人倒在床上,因放心而重重吐出一口氣。

誠先生將手從我的胯下抽離,以幾分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

「嗯。其實,今天跟你見面之前,我在書店遇到了同班同學。因為擔心被看到,我一路上都心驚膽跳的呢。」

「誠先生。」

「放到今天為止,明天新學期就要開始了。」

「怎麼了嗎?」

「你真的、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Homework做完了嗎?」

喜歡同性戀。

「是沒關係啦……」

「……其實,這不是我妹的書。」



「是的,麻煩你了。」

「這首歌的Lyric不是有兩種解釋嗎?」說著,凱特小姐從櫃檯後方微微探出身子。「你喜歡哪一個?」

「Joke啦。」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她。

誠先生朝我微笑。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後,他溫柔地出聲詢問:

「怎麼啦?為什麼在發獃?」

「學校還在放春假嗎?」

大門的鈴聲響起。我彷彿觸電般望向入口。一名穿著熨燙過的筆挺襯衫、身型修長的中年男子映入視野。有著細長雙眼和高挺鼻樑的他十分帥氣。將這間店介紹給我、總是和我約在這間店見面、也是我現在在這裡等待的人。

新宿二丁目,同性戀者的聖地。不過,因為我只會在白天造訪這裡,所以並不明白被吸引至此的同性戀們打造出來的火熱夜晚是何種模樣。總之,在這個自由的國度,就算在大街上正大光明地以「一次五萬圓」的看板招募男性模特兒,也不成問題。

——你眼前就有一個喔。

「哎呀。如果對象是阿純的話,我也可以像抱女孩子那樣抱他喲。」

「這感覺不是身邊的年輕男孩一個換一個,還到處炫耀這一點的男人會說的話呢。」

垂死掙扎著否定一次後,三浦同學雙手合十懇求我。

「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三浦同學,你為什麼喜歡同性戀(Homo)的題材?」

「歡迎光臨,阿純。」

我不禁喃喃道出感想。看完宛如奇蹟的同時射精場面後,我將這本書還給縮起肩膀的三浦同學。她以一如剛才的驚人速度,將本子塞回手提包里,彷彿一旦接觸到外界的空氣,書本的紙張就會融化、散布齣劇烈毒素似地。

「也不是,只是想看看裡頭是什麼樣的內容。」

「對不起。你來之後,阿純就變得好Cute,所以我忍不住……」

「感覺好像長出了柴犬的耳朵和尾巴呢。現在的阿純直直豎起耳朵,還不停搖著尾巴。」

語畢,凱特小姐從吧台後方探出身子,一下子將臉貼近我,宛如寶石的那雙藍色眸子近在眼前。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我離開書店,前往新宿二丁目。

「三浦同學,原來你是腐女啊。」

叮噹。

「想做這種事的話,就等到晚上再過來啦。」

我開口呼喚他的名字。

我推開宛如一片巧克力板的大門,掛在大門上的鈴鐺跟著發出清脆聲響。圍著深藍色圍裙、原本在吧台內側的流理台前清洗餐具的店長凱特小姐,聞聲之後抬起頭朝我笑。身為英國人的她,在店內的昏黃燈光照耀下,白皙膚色和一頭蜜金色的長髮顯得愈發動人。

說著,我朝三浦同學伸出掌心向上的右手。

「該說是腐女嗎……確實是腐女。」

「你真了不起呢,今天還是老樣子嗎?」

在二丁目的主通路仲街上前進,經過某間張貼半裸男子海報的情趣用品店之後,拐彎踏進一條窄巷,便能看到一塊以黑色字體寫著「,39」的黃色看板。白天是咖啡館、夜晚是酒吧的這間店,便是我的目的地。

「很超現實啊。因為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嘛。」

這是一本漫畫。總之,我快速翻到兩人開始進行性事的部分。

她伸出白皙修長的食指,朝我的額頭戳了一下。

「要不要真的給你系個項圈?」

三浦紗枝。跟我同樣隸屬於C班的女孩子。美術社社員、擅長畫畫,在校慶時,幾乎都會被大家推舉來描繪班級店鋪用的宣傳看板。

喜歡男性之間的戀愛故事的女性,在這個圈子以和「婦女」音近的「腐女」稱之。腐爛的女性,這稱呼還真是過分呢。

離開店內後,我們朝歌舞伎町的賓館街走去。

三浦同學愣愣地眨了幾下眼。雖然我過去不曾注意過,但有著一雙大眼和偏圓臉型的她,長相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儘管看起來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三浦同學仍把那本書遞給我。再次確認過滿載著俗念的封面和書腰後,我不禁為了剛才沒勸她包書套一事感到些許後悔。

「你有興趣呀?」

「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才剛到。」

「這樣的話,就更不能來了。要是阿純被其他客人搶走,那可就傷腦筋了。」

雖然已經跟她同班一年了,但我們倆交談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完。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個人似乎一直隱瞞著什麼。因為三浦同學並非不喜與人交流,我想,可能是很少聽到她提及自己的好惡或慾望,彷彿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緣故吧。基於自己也是這種類型,因此,沒有把重心放在學校生活的人,我基本上能夠分辨出來。

途中,行經去「,39」之前入內逛了一下的書店時,我不禁提高警戒。如果上天是公平的,一如我偶然在書店收銀台前撞見正在購買BL書籍的三浦同學,祂也有可能賜予三浦同學目睹我和男人一起踏進賓館的機會,然後以一句「眾生平等」收尾。

從長相到思考都等同於小學生程度的稚嫩男高中生,以及若是出現在現實社會中,必定會宛如過街老鼠般令人厭惡,言行舉止也絕對會變成當紅模仿題材的老師。放學後,前者在教室里向後者告白,接著便當場做了起來。老師將勃起的雄偉陰莖,以正常體位直接插入男學生分泌出神秘潤滑液的肛門。兩人就這樣順利地直奔本壘。男學生還將雙手環上老師的背部,喊著「老師,好舒服啊~」,同時不斷發出令人想提醒他「這裡是教室喔」的激烈嬌喘聲。

說著,誠先生不斷揉捏我的脖子。凱特小姐問了一句「American對吧?」便轉身離去。下一刻,誠先生迅速湊近我的耳畔低喃:

我知道。抱歉,故意問你這種事。

誠先生在趴倒在床上的我身旁坐下,將自己的右手覆在我的右手上。我的右手開始發燙,彷彿只有這個部位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禁止Gay入店喔。」

「大概是鬆脫了吧?」

語畢,凱特小姐朝磨豆機走去。我仰望在天花板緩緩旋轉的吊扇,傾聽店內背景音樂的某首西洋樂曲。聽著輕快的曲調和意味深長的歌詞,我的心情也跟著亢奮起來。

凱特小姐配合曲子輕輕哼唱起來。漂亮的發音、漂亮的嗓音、漂亮的肌膚、漂亮的長髮、漂亮的眼睛。雖然凱特小姐的年齡遠遠大我一輪以上,不過,如果我不是男同性戀,或許也會一下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吧。然後,因為凱特小姐是女同性戀,我恐怕每天都會為了這場沒有結果的戀情而淚濕枕畔。還好我是男同性戀呢。

跟客人聊天時,凱特小姐總會夾雜一些發音極其標準的英文單字。或許是身為生意人的她,為自己建立起來的形象吧。

三浦同學恨恨地望向我。這是這麼值得在意的事情嗎?稍微打探一下的話,同好應該到處都是才對吧。

「到了晚上,這裡會變成女同性戀酒吧啊。」

聽到我們的對話,凱特小姐「噗」地輕輕笑出聲。誠先生驚訝地問道:



「有很超現實嗎?」

兩個解釋。一個是敘述身為男性的「I」,即將和同樣身為男性的「YOU」約會的男同性戀的情歌,倘若直接從歌詞的字面上解讀,就會是這種意思;另一個則是即將去約會的男性「I」,被周遭的人調侃訕笑的歌曲。在歌詞中,能將「YOU」判斷為男性的部分均為合唱,倘若將這些部分解讀成他人對「I」的發言,則會變成這種意思。

「噢,〈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呀。」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問。她的回答,或許能讓我當成自己生活態度的參考——騙人的,我只是刻意在找麻煩。

「你問為什麼……因為……總覺得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但對同班同學安藤純是男同性戀的事實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