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1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2/5)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誠先生吃驚地瞪大雙眼,他因為我的發言而動搖,這讓我感到欣喜若狂。
「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女孩子,我撞見她購買BL書籍的瞬間。」
誠先生苦笑著以「噢」回應我,看來他似乎也理解BL一詞的意思。
「那還真是目擊了不得了的一幕吶。」
「對吧?對方還要求我務必保密。」
「不知道那種書的內容是什麼樣子的?」
「我請她借我翻了一下,內容很夢幻呢。明明是第一次做,卻能夠輕輕鬆鬆插入,快感也不曾停歇。」
「畢竟你一開始吃足了苦頭呢。」
說著,誠先生隔著牛仔褲,從我的大腿內側輕撫到臀部。他是我人生第一個男朋友,也是讓我獻上處女——雖然不知道算不算,但總之就是這樣的東西——的對象。
「你就讀的學校好像不會換班?」
「嗯。」
「那麼,你還會和那個女孩子同班兩年嘍。這樣的她,或許能了解你的處境吧。」
「應該沒辦法,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情啊。」
「會嗎?她或許會透過這樣的機會,迅速和你拉近距離呢。」
誠先生整個人覆在我身上,朝我的耳朵後方吹氣,並以低沉的嗓音輕喃:
「讓人嫉妒啊。」
接著,他開始搓揉我的臀部,我扭過身子,試著以「太快了啦」逃避。但誠先生沒有放過我,以亢奮而壞心眼的嗓音表示:
「你是準備好才過來的吧?」
「是這樣沒錯……」
『嗯。』
那時候,我對HIV的認知,仍止於「容易透過男性之間的性行為傳染,是一種致死的不治之症」這樣的程度。因此,儘管當下有戴保險套,所以幾乎沒有感染風險,我仍憂心忡忡地在網路上到處搜尋HIV的相關資訊。也因為這樣,我明白HIV和AIDS之間的差異﹑現今醫學能保障HIV感染者無異於一般人的壽命﹑即使是HIV感染者也可以生下沒有感染HIV的孩子等醫學新知。
所謂的CD4指數,是指每微升血液中的CD4細胞的數量。這是用來確認感染HIV的患者免疫力的指標。身為HIV感染者——意即帶原者的Mr. Fahrenheit,會定期去醫院檢查這項數值。
『大概是擅長繪畫這點吧。』
訊息傳送人是「Mr. Fahrenheit」。這個昵稱來自QUEEN的歌曲〈Don't Stop Me Now〉的歌詞,是華氏溫度的發明者的名字。
離開賓館後,我們直接走向車站。我們不會共進晚餐,誠先生還得回去和一家人團聚。我們在東口外頭以「那麼,下次見」向彼此道別。
『這真是糟糕呢,你有好好跟對方道歉嗎?』
『一個人真的能好好理解自己嗎?』
『正是如此,你會被摧毀到幾乎連真正的自己都無法看清喔。』
當然,我們並非真正的父子。
要是得知我和誠先生的關係,三浦同學一定會瞧不起我們吧。為了迎合世俗眼光而欺騙女性,現實世界的男同性戀真是太骯髒了——她或許會因此開始排斥自己最喜歡的BL。就算向她解釋「這和世俗眼光無關」,她恐怕也無法理解。
他的戀人已經出現AIDS的病症,但Mr. Fahrenheit並沒有跟對方分手。曾有訪客在網誌留言區詢問他「你不恨自己的戀人嗎?」而Mr. Fahrenheit是這麼回應的——
『就算不是刻意的行為,但既然遇到了,還是必須道歉。結果才是最重要的。這就跟看到別人自慰差不多——你要有這樣的自覺比較好喔。』
在QUEEN的〈Don't Stop Me Now〉的歌詞中,「Mr. Fahrenheit」意味著華氏二○○度的男人。相較於沸騰溫度二一二度的二○○度,現在傳送訊息給我的人,以「幾近沸騰的臭男人」來解釋這個名詞,並以些許挖苦的心態將它當成自己的昵稱。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為了世俗眼光,並不是因為在意這種事而結婚。至少,無論是和妻小一起建立的平凡家庭,位於郊外、附帶一座院子的透天厝,或是被兒孫環繞的幸福老年生活,我全都想要。我想在眾多家人的陪伴下,輕輕道出「我這輩子過得很開心」,然後像是睡著般離開人世。只是,我的小弟弟……怎麼都無法順利勃起。
『摩擦係數不可能是零,阻力也不是可以忽略的要素。然而,因為不做出這種假設便無法讓自己理解,所以在解讀各種事物時,人們必須簡化這個世界。說不定,現在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多數物理定律,也都只是人類為了讓自己理解,不惜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而得到的結果。』
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時能從網誌看出Mr. Fahrenheit喜歡裝模作樣個性的我,坦率地覺得這樣的他很帥氣。寄了粉絲信給他之後,發現彼此一拍即合的我們,成了會透過電腦通訊軟體閑聊的關係。他似乎不想用智慧型手機的社群軟體。碰得到的時候就碰得到、碰不到的時候就碰不到。他喜歡這樣的關係,我也欣然同意。
『有這麼嚴重嗎?身為腐女這種程度的事情,我覺得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麼關係啊。』
感覺話題規模變得好大。慣性定律、運動定律、作用與反作用定律,我們視為理所當然而埋首學習的這些世界定律,有可能都只是謊言。
『怎麼了?』
『你的行動順序亂七八糟的耶。』
誠先生將手探入我的襯衫里,以指腹愛撫我胸前的突起,同時以極度色情的嗓音這麼問。那裡很敏感的我,不禁抬起腰肢用力點頭。進行性事時,誠先生總會直接叫我「純」,語氣也會變得較為強硬。這總讓我亢奮不已。
『你沒看我的網誌嗎?』
『做了壞事,就得道歉。這是很基本的道理啊。』
『就像物理的「假設摩擦係數為零」那樣?』
『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就連佛萊迪那樣的才子,都有很多歌曲被說成是「因為有同性戀傾向才寫的出來」;除了佛萊迪以外,甚至還有人對布萊恩、羅傑或約翰note作的曲子發表同樣的看法。』
有趣的事……我的腦中浮現在收銀台前整個人僵住的三浦同學的模樣。
『要是連佛萊迪都這樣,我就更不用說了呢。』
Mr. Fahrenheit的「喜歡」既輕鬆又沉重。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夠透過文字表現出這樣的矛盾。
『跟我一樣呢。我今天和他一起去賞櫻,真的很美喔。』
搭上從新宿出發的民營電車後,過了幾站,我在一個急行列車不會停靠的小站下車。在住宅區的狹窄巷弄中前進片刻,便會抵達一棟外觀看起來很破舊、只有兩層樓高的廉價公寓。位於二樓的其中一間套房,便是我和母親的住處。
老實說,我不太能接受這樣的理由。比起連自己感染HIV都渾然不覺的人,對於身為帶原者一事有所自覺的Mr. Fahrenheit,跟AIDS發病顯然無緣許多。然而,Mr. Fahrenheit這個人,如同表面覆著一層冷水偽裝的滾燙熱油,倘若誤以為那是平靜的水面,而放心將手探入的話,便會被嚴重燙傷。這樣的他,讓我覺得很適合這個昵稱。
誠先生的親生兒子,今天去參加了社團舉辦的網球比賽。
『因為,我不是為了看你的斗病日記才點進網誌的啊。』
「那就沒問題了,呼喚我吧。」
『是啊。比方說,佛萊迪•墨裘瑞也曾跟男性性交對吧?』
我愛他愛到想要殺死他。
『能夠簡化人類的標籤?』
『跟戀人碰面之前,我目睹了同班女同學購買BL書籍的現場。』
不管佛萊迪是男同性戀還是雙性戀,我都覺得無妨。然而,將他視為男同性戀時,有一部分歌迷會暴跳如雷地表示「他是雙性戀,別把兩者混為一談」。這群人完全無法認同將〈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詮釋為男同性戀的情歌的觀點,總是高唱自身的主張,彷彿想將這種激昂情緒解釋成自己對佛萊迪的真心真意。
『純,你今天做了些什麼?』
『太好了。那我之後會去看你的網誌。』
他好像有跟兒子提過想去觀賽,但卻被拒絕了。誠先生的兒子和我同年,但個性似乎比我尖銳許多。他的妻子和就讀國中的女兒,也在中午時就外出了。我因此接收了誠先生的自由時間。
『這麼說的話,對方就太可憐了。要是有人對你說,身為男同性戀這種程度的事情,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麼關係,你會作何感想?』
所謂的華氏溫度,是一種跟日本人慣用的攝氏溫度不同的溫度測量法。在攝氏溫度中,水的冰點為零度、沸點為一百度;但在華氏溫度中,水的冰點為三十二度、沸點則是二一二度。
我開始看Mr. Fahrenheit的斗病網誌,是在和誠先生第一次發生關係那天的夜晚。
讓這方面的專家來分析的話,我大概是個「渴望父愛的孩子」吧。更進一步說明的話,就是「因為想要父親的代替品,所以成了喜歡年長男性的同性戀者」。光是這麼想,便令人相當不快﹔而無法以「才不是這樣」果斷否定的自己,更讓人憤慨不已。
我真正的父親,現在或許人在老家吧。之所以會用這種推測的說法,是因為我已經十年左右不曾見到他,所以無從得知實際狀況。我的父母在還是大學生時生下我,憑著年輕和衝勁而結婚;接著,在我上小學之前,他們又憑著年輕和衝勁而離婚了。之後,我便一直和母親相依為命至今。
『這個嘛……你遇到的那個女孩子,除了是腐女以外,還有什麼顯而易見的特質嗎?』
「我回來了。」
儘管Mr. Fahrenheit感染了HIV,但他並沒有出現AIDS的病症。他會以「Mr. Fahrenheit」當作自己的昵稱,也正是基於這個理由。因為自己是不管什麼時候出現AIDS病症都不足為奇的「發病未爆彈」,所以才借用了「幾近沸騰的臭男人」之名。
真的就只是這麼單純的一回事而已。然而,大多數的人都不願意理解。
『這種情況下,如果再加上「那個女孩子是腐女」的要素,就會讓人導出「不愧是沉溺在二次元的腐女,好會畫畫呢」這樣的結論。』
我不解地歪過頭。Mr. Fahrenheit偶爾會說出一些抽象而難懂的概念性發言。
佛萊迪•墨裘瑞是QUEEN的主唱。過著性伴侶不分男女老幼的荒唐生活的他,最終染上HIV,然後因AIDS發病而死亡,是一名傳說等級的搖滾歌手。因為不確定他是能跟女人上床的男同性戀、又或是雙性戀,在提及他的性取向時,Mr. Fahrenheit不會將佛萊迪定義為其中一者,而是含糊帶過。
實在很不可思議,無條件地稱頌「能跟女人上床」這一點的他們,為什麼還能自詡為理解佛萊迪的人呢?過世之前的那七年,他明明都是跟名為吉姆•赫頓的男性伴侶共度的啊。
『還是老樣子。CD4指數幾乎跟之前一樣。當然,我也沒有發病。』
「——爸爸。」
『我又不是故意這麼做。』
『在染上HIV之前,你沒有跟任何人出櫃對吧?』
跟看到別人自慰差不多……沒有這麼誇張吧?
至於經常會和HIV混淆的AIDS,則是一種疾病的名稱。在感染HIV的狀態下,只要出現醫學界定義的二十三種病症的其中一者,就會被判斷為AIDS發病。也就是說,感染HIV和AIDS發病,這兩者並無法划上等號。
想跟誠先生的親生兒子炫耀「對不起喔,借用了你的爸爸」——我必須壓抑這樣的衝動才行。在家人面前是個好爸爸的佐佐木誠,跟在我面前扮演壞爸爸的誠先生,是兩個不同的人。如果無法明白這一點,就沒有資格和已婚的同性戀交往。
在性交時稱誠先生為父親,是因為我們基於這樣的約定而相識。我在交友網站的公布欄上看到誠先生開出這樣的條件,於是主動應徵。然後我在通勤電車上對誠先生一見鍾情,因為情感愈來愈強烈,忍不住向他告白後,這段戀情也跟著開花結果——像三浦同學那類的人,聽到這樣的發展,或許會狂喜不已吧。然而,現實並非如此。透過在公布欄留言的方式尋找對象,已經算是比較有心的做法了。在這個年代,有智慧型手機的話,便能透過運用GPS功能的APP,尋找自己身邊的同性戀者,進而達到更速食化、相識與結束都在彈指之間的邂逅。不過,這麼做的話,也可能讓周遭的人發現自己身為同性戀的事實,所以我沒有在用。
最後,我發現撰寫HIV或AIDS斗病日記的幾個網誌連結。在眾多斗病日記當中,我會注意到Mr. Fahrenheit的網誌,不為其他,是因為他是「Mr. Fahrenheit」。判斷他應該是QUEEN的樂迷後,我開始閱讀Mr. Fahrenheit的網誌。一如我想,除了輕描淡寫帶過的一些定期檢查報告外,他的網誌基本上聊的都是音樂話題。
HIV是一種會導致免疫力降低的病毒的名稱,以性交時透過黏膜進入血液而感染的病例為多。雖然這絕非同性戀者才會染上的病毒,但因為腸黏膜很薄,會在性交時接觸該部分的男同性戀者,感染的風險便很高。
『嗨。』
不知道三浦同學會怎麼想?
『這是理由之一。』
被Mr. Fahrenheit稱讚了。感到害羞的我不禁嘴角上揚。
『這麼說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我其實不太想看呢。一想到點進網誌的瞬間,可能會有斗大的壞消息映入眼帘,我就覺得很害怕。像這種重要的事情,我想直接聽你說。』
誠先生的嘴唇和我的交疊,兩人的舌頭像是為了交換精氣般纏繞起來。一點都不夢幻、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真實而隱密的交媾開始。
『對,雖然我覺得那跟宣傳影片也有關就是了。』
而且,我其實也模模糊糊懷抱著「希望將來能擁有自己的家庭」的想法。
誠先生想必對自己的兒子懷抱著情慾吧,因此,他以我做為這種慾望的發泄出口。我覺得這樣並無不妥。人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既然如此,只要確實控制身體的行為就好。倘若只是想殺害某個人,就會被冠上殺人的罪名,這個世界上的監獄恐怕會比公寓還多。
「純,舒服嗎?」
『不要把普通的興趣,跟作為人生根基的性取向混為一談啦。』
『例如Break Free?』
『同性戀者的標籤,果然也是簡化他人的一種東西嗎?』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定期檢查的日子應該快到了吧?』
『那你還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一如鯊魚和海豚分別是魚類和哺乳類,雙性戀和能夠跟女人上床的男同性戀,其實也是兩種似是而非的存在。在我個人的判斷,誠先生應該是後者。我感受不到他對太太的半點愛情。
『沒錯。「忽略阻力」的假設亦是如此。純,你的舉例很有水準喔。』
誠先生催促我道出開始性事的暗號,老實說,我的那話兒也已經硬到不行了。我翻身仰躺,眯起雙眼望向誠先生。
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我。
『因為不希望自己被簡化?』
『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人們總是有將其簡化的傾向,然後裝作自己已經理解它了。然而,卻沒有人願意理解真相。』
Mr. Fahrenheit完全沒在網誌里放上他的臉或是身體的照片,也沒有公開他的出生地、住處或家族成員等個人情報。網誌里公布的,就只有他是現年二十歲的男同性戀者、和我一樣有個年紀比自己大一輪以上的戀人,以及被對方傳染了HIV,因此成為帶原者一事。
『為什麼是我得跟她道歉啊?』
『那可真是光榮呢,這比任何擔心的話語都還要讓我開心。』
我伸出手旋轉大門門把,想當然耳,門是鎖上的。我用鑰匙打開大門。白天在超市擔任計時人員、晚上則是某間小酒館的老闆娘的母親,生活時間和我幾乎沒有交集。
『嗯。』
『兩者都一樣啊。喜歡男性之間的戀愛故事,確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但你的立場其實也是一樣的。同性戀是在各種生物之間都可能出現、完全不足以為奇的自然現象。真正令人害怕的,是能夠簡化人類的標籤又多了一個的事實。』
吃完炒飯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啟動筆記型電腦。上網閑逛一陣子後,總是維持上線狀態的某款通訊軟體,傳來一個聲輕快的通知音,螢幕上也跟著顯示出一則訊息。
我們則是在做愛後就分開了。將自己的遭遇和Mr. Fahrenheit的做比較之後,儘管理性明白這是無法輕易和他人比較的事情,但我仍不禁有些沮喪。
『約會。』
這樣的東西真的存在嗎?倘若沒有人能夠了解真相,那麼,我無法了解自己,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沒有人回應。在廚房將冷凍炒飯加熱後,我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解決這一餐。電視節目正在介紹「今年春天,最適合情侶或全家大小一同前往的賞花景點」。和戀人或家人一同出遊的觀光客,紛紛帶著幸福洋溢的笑容接受記者採訪。出現在螢光幕上的情侶檔,全都是一男一女的組合。帶著家人的觀光客,也都是雙親加上孩子的組合。我關掉電視。
『很像你的作風呢,純。我喜歡你的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