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1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3/5)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這次,Mr. Fahrenheit的回應間隔得比較久。在打字聲的迴音完全消失後,聊天視窗上才浮現新的訊息。
『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呢。總之,有一點我可以斷言。』
訊息視窗閃爍了一下,新訊息跟著浮現。
『只有自己能夠簡化自己。』
我聽不到Mr. Fahrenheit的聲音。真要說的話,我根本也沒聽過他的聲音。不過,在這一刻,我總覺得有個澄澈清晰的年輕男性嗓音,震動著自己的鼓膜。
『說得也是。』
沒過多久,我們的對話便結束了。洗過澡後,我讀著今天買來的文庫本小說,不知不覺已是深夜。新學期明天就要開始了,今天可不能熬夜到太晚。
我關掉電燈,鑽進被窩裡,閉上雙眼回想今天發生過的事。在書店目睹三浦同學購買BL書籍的瞬間、在「,39」見到凱特小姐、到賓館和誠先生做愛、用通訊軟體和Mr. Fahrenheit聊了艱澀的話題,感覺是挺充實又開心的一天。托這些的福,我應該有辦法熬過從明天開始的、令人窒息的學校生活。
我很不喜歡上學。在學校,會以「那傢伙就是這樣子」來下結論的「假設摩擦係數為零」的人到處都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
說不定,三浦同學也是這種人。
她也在集團之中偽裝自己,她應該每天都過著繃緊神經的日子才對,這樣想必過得很痛苦吧。
——明天,就試著向她搭話好了。
做出這個積極正面的決定後,我的意識融入黑暗之中。在進入夢鄉前,我便明白這樣的決心,恐怕會被明早起床後的倦怠感徹底抹去。
不出所料,到了隔天,我將三浦同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套上制服的西裝外套,為了避免吵醒還在熟睡的母親,靜悄悄地踏出家門。搭上電車後,我在最靠近學校的那一站下車,在櫻花紛落的通學路線上前進。比起高一新生的入學典禮,高二、高三生的開學典禮訂在比較早的時間開始,所以路上的人並不多,走起來很輕鬆。我原本以為自己以悠哉的速度步行,卻還是比以往更早抵達學校。
「早安。」
我打開教室大門,這麼開口打招呼,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將書包擱在桌上,準備在椅子上就坐時,卻沒能順利坐下。
因為,從背後探出、像是企圖環抱我的一雙手,伸向我的胯下開始搓揉。
「早啊~好久不見了~」
我沒有感到吃驚,我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做了。我轉過身,望向同班同學兼兒時玩伴的高岡亮平,對著他那張露出天真笑容的稚嫩臉蛋表示:
「就算你是腐女的事曝光,我覺得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啊。」
「你也懂現實世界裡的同性戀嗎?」
語畢,三浦同學從書包里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將螢幕亮給我看。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以穿著競技泳褲的幾名少年為登場人物的動畫。
因為這樣,我無法任性地要求什麼。
「例如,男同性戀和有性別認同障礙的男性是完全不一樣的。身材像熊一樣壯碩、陽剛氣質也很強烈的人,不見得會特別受青睞,有時身型纖細的男性反而比較受歡迎。」
我並沒有否定的意思,只是忍不住會把漫畫內容拿來和現實做比較罷了。因為是A書,針對不戴套的行為,倒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在那種不好善後的場所、又是在沒有任何事前準備的情況下發生性行為,可說是完全不考慮後果的做法。若是第一次插入,沒有潤滑液的幫助,只用口水勉強潤濕的話,基本上不可能成功。此外,那麼粗魯的性愛方式,再加上又是初體驗,被插入的那一方不可能因為高潮而嬌喘連連。至於同時射精這種設計好的套路,實際上也是很難做到的事情。不過,要是那個像小學生一樣的男高中生有著「其實是已經『閱人無數』的超級婊子」這種隱藏設定的話,一切倒還說得過去。
是女孩子的嗓音。我轉過頭,看到以一臉凝重的表情盯著我瞧的三浦同學。我突然想起昨晚決定要主動找她攀談的事,結果,反而是她先找我說話了。
真是棘手的問題。看來,這個領域似乎比我想像的更加複雜。
「我是覺得很奇幻沒錯,但這種奇幻的劇情,確實也有市場需求,這樣不就好了嗎?畢竟,現實世界裡的男同性戀(Homo)很骯髒啊。」
我沒有能向周遭坦承一切的勇氣,也不相信在坦承一切後,周遭的人仍會以和過去相同的態度面對我。所以,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而決定戴上假面具。
「小野,再追加一個聽講的學生~」
想隱瞞自己不同於大多數人的特質,卻還要大家顧慮這一點,這樣的要求是沒有道理的。如果不喜歡米飯、不希望在餐桌上看見它,就得明確說出自己不喜歡米飯一事,才能避免他人將飯端上桌。倘若期望他人能夠多考慮一下同性戀者的心情,先坦承自己身為同性戀的事實,才是合理的做法。
「為什麼?」
「活動會場還會販賣數量限定的周邊商品。」
決定不要這麼做的人是我。
沒錯。像我,就是比自己大一輪以上的男性,才是好球帶的「大叔控」;另外,還有熱愛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裡的老爺爺的「老頭控」;無論對象是誰都行,只要能做愛就好的「萬人控」等等。雖然我絕對不會告訴她就是了。
「安藤同學,你知道這個嗎?」
「例如?」
「真的真的,我們也去聽聽詳細吧。」
「那個」。想起當時匆匆一瞥的那段不可思議的性愛過程,我的語氣不由自主透出一絲輕蔑。結果三浦同學以一雙充滿敵意的眸子再次惡狠狠盯著我。
「我聽說沒有女孩子會討厭男同性戀耶。」
「麻煩你了。」
我知道。是一部以高中游泳社為舞台、廣受腐女熱烈支持的動畫。誠先生曾問我:「我認識的某個少年控大叔很迷這部作品呢。你知道這部動畫嗎,阿純?」他說的少年控,是指喜歡年輕男孩子的大叔。誠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我不禁眨了眨眼,我壓根兒沒想到會被她以這樣的理由反駁。
「而且還有每個人限定只能購買一個的東西。」
三浦同學在我的對面坐下。我關掉音樂,將播放器塞進西裝外套的口袋。想跟我說的話。目前,能夠讓我跟三浦同學牽上線的,就只有那個了。
「喔,來幾個都沒問題啦。」
這天,三浦同學是負責打掃的值日生,所以我一個人先行前往麥當勞。點了薯條和奶昔後,我走上二樓,挑選了一個雙人座位坐下。我拿出自己愛用的音樂播放器,戴上耳機,將專輯演出者指定為「QUEEN」,然後選擇隨機播放模式。手捧冰咖啡的三浦同學現身時,耳機傳來〈Killer Queen〉這首歌。專殺男人的女王陛下。三浦同學是嗎?
我跟男朋友約好在那裡碰面——我當然不會這麼回答。
「可是,有很多女孩子,都討厭喜歡BL的女孩子呢。」
「對了,你聽說小野的事迹了嗎?」
「都已經高二了,別再做這種事了吧?」
「你有啊,你說『是個奇幻故事』。」
當天,我們相約在池袋的東口集合。我抵達的時候,穿著格子花紋連身裙的三浦同學已經出現在集合地點。而除了她以外,還有一名穿著褲裙的長髮女性、以及T恤加牛仔褲搭配的褐發男性。
「國中的時候,我因為這樣而失去了所有朋友。」
「還沒,一件事都還沒說完。」
「是關於你喜歡BL的事嗎?」
「這樣的興趣曝光後,我就被女生小圈圈裡的領導者討厭了。雖然我們原本關係就沒有很好啦,但這件事感覺成了引爆點。之後,所有人開始一起排擠我。就連原本交情不錯的女孩子,也因此把我當成空氣。」
「對不起喔,因為我有一些話無論如何都想跟你說。」
亮平壓低嗓音,以拇指指向教室後方。那裡聚集了一群男生,被包圍在中央的人物,是和亮平同樣隸屬於籃球社的小野雄介。
我坦率地反問。三浦同學張開嘴,但又馬上閉上。她環顧周遭後,壓低音量開口問道:
真要說的話,鎖定男同性戀為讀者的漫畫,內容同樣也是非常之奇幻。將其中一方射精後盡義務般做完的場景細膩地描繪出來,也不會讓看的人開心啊——雖然我不會露骨地道出這些事實,但還是可以擁護一下三浦同學的癖好。然而,她卻仍是一臉眉頭深鎖的不悅表情。
三浦同學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也沒有其他說法了啊。你這樣瞪我,我也很傷腦筋呢。
「對誰失禮?」
要是以為男同性戀都想摸男人的身體摸個夠本,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雖然可能也有這種男同性戀,但對我來說,正因為是會產生情慾的對象,反而更難隨便出手。就算是異性戀的男人,面對並非自己女朋友的女性,也不會把揉胸當作問候她的方式吧。
「初次見面,我叫安藤純,跟三浦同學同班。」
——原來如此。
「我是美術社的社員,所以偶爾會去新宿添購繪畫材料。因為那天剛好是我喜歡的作者新書上市的日子,就順便繞去書店一趟。」
我和亮平匆匆趕到小野身邊。小野像個國王般自大地靠在椅背上,雙腳則是直挺挺伸向前方,周遭的男同學則有如向他跪拜的忠實臣子。在年輕男性的集團中,性愛不是單純的生殖行為,而是能夠提高自身地位的社會活動。擁有將男性性器插入女性性器這種經驗的男人,發言權會明顯比沒有相關經驗的男人來得強大。
首先,我不感興趣。亮平跟小野關係不錯,但我跟小野並不算熟識。至於男女之間的性事,我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也不是會想打聽這種事的好色之徒。
「那麼,你想跟我說的話說完了嗎?」
「噢,那個是你喜歡的作者啊。」
小野亢奮地這麼回應。我笑了。中山問:「對方是處女嗎?」小野回答:「是處女。有流血。」我笑了。飯田問:「處女下面也會濕嗎?」小野回答:「濕得一塌糊塗喔。」我笑了。堀田問:「那裡會有一種像腐爛起司的臭味吧?」小野回答:「哪有啊。」我笑了。然後笑著起身。
「初次見面,我有聽紗枝提過你的事。」
從五歲那年認識至今,亮平一直以「阿純」這個昵稱叫我。隨著年紀增長,我放棄了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阿」的叫法,但他卻堅持這麼做。理由是「聽起來跟強森note很像,不是很帥氣嗎?」強森是誰啊?
「是喔~」
「還好啦。我有稍微查過一點知識。」
「我沒有否定你的興趣啊。」
我是回家社的成員。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要事,我放學後大概都有空。面對三浦同學「放學後,在車站附近的麥當勞聊聊」這樣的提議,我欣然接受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才不要。」
抱歉喔。因為我背負的秘密,比你的更要沉重許多呢。
「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然而,我卻得樂於接受這樣的現況才行。
所以,我這麼回答。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發現我已經意會過來的三浦同學,深深朝我低頭一鞠躬。
小便過後,我獨自從廁所走向通往教室的走廊。小野還在吹噓他的性經驗嗎?想到這裡,我的腳步不自覺變得沉重。
「你現在方便嗎?」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阿純?你也可以揉我的啊。」
我會答應協助三浦同學的理由,一共有三個。
「聽說他在春假時跟女朋友做了。」
其次,我不覺得錯愕。昨天,我才讓在網路上認識、比自己父母年紀還大的男人抱了。小野跟據說是透過聯誼認識的他校女高中生上床的事迹,在我看來,根本是健全到就算放進道德倫理課本里當教材也沒有半點問題的事情。
這是最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話題。
「哦~」
「你這麼說太失禮了。」
「你真的對男同性戀很有愛呢。」
這時,背後有人緊緊揪住我的肩頭。
第一,我星期六那天沒事做;第二是因為純粹感興趣;最後一個,則是因為一直努力偽裝自己的三浦同學,向我坦承了她真正的一面,我實在無法拒絕這樣的她提出的請求。儘管明白這和自己無關,但就這樣將她拒於千里之外,實在太無情了一點。
「真的假的?」
那還真是抱歉。我吃著薯條,開口詢問三浦同學:
「有什麼關係啊,你不也有感覺嗎,阿純?」
首先,我向那名女性打招呼。
「這個星期六,這部動畫會在池袋辦活動。」
「我說啊,安藤同學。我可不是只要是男同性戀,就什麼都好耶。」
出乎意料地,三浦同學遇上的問題也很沉重。她啜了一口咖啡後,露出憂鬱的表情,以手托腮繼續往下說:
「安藤同學,我那天就在想了。我覺得,否定他人喜愛的事物並不是一件好事。」
「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事情。你不要想得這麼簡單啦。」
「我去一下廁所。」
「我知道啊,這部動畫怎麼了嗎?」
「現實世界中的男同性戀者。」
勉強自己帶來的反作用力,一瞬間重重壓上肩頭。感覺好像被抓去參加了一場可疑新興宗教的聚會。必須迎合行為準則和自己相異的人所造成的痛苦。倘若可以就這樣被他們洗腦,然後改變自己的信仰,想必會輕鬆許多吧。但我做不到,只是徒然讓疲勞增加。
「我跟國中同學約好一起出去玩。你呢?」
「話說回來,安藤同學,你那天為什麼會在新宿?」
亮平問道「你要去擼一發?」我笑了。笑著轉過身去,然後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上的瞬間,我的笑容消失了。
——好累啊。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