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1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4/5)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女性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手和她握手。不知道三浦同學跟她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現在,我只知道這名女性是三浦同學的腐女同好、提議來參加這場活動的人也是她、而三浦同學總是以「大姐」來稱呼她。是黑道嗎……
「我是佐倉奈緒,大學生。這邊這位是——」
佐倉小姐鬆開我的手,朝一旁的男性瞥了一眼。
「同樣是大學生的佐藤隼人,也是我的男朋友。請多指教嘍,安藤。」
近藤先生朝我輕輕低頭致意。褐色的頭髮,在雙耳閃閃發光的銀色耳環。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我能確定一件事——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接著,佐倉小姐指著我,露出自信的笑容表示:
「感覺安藤比較像受喔?」
攻與受,一號與零號。完全被她猜中了。我以「是這樣嗎?」的曖昧笑容回應。
四人到齊後,我們一起朝活動會場出發。在前往的路上,我們很自然地分成我跟三浦同學、佐倉小姐和近藤先生這樣的雙人組。三浦同學開口向我攀談。
「謝謝你今天願意過來,真的幫了我們大忙呢。」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很閑,是說——」
我望向走在前頭的佐倉小姐和近藤先生。
「你跟他們說了多少我的事情?」
「我跟大姐提過的,就只有你是我的同班同學、還有買BL漫畫時剛好被你撞見的事。畢竟,真要說起來,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啊。」
不過,學校里也沒有半個對我「有所知」的人喔。我決定換個話題。
「你是怎麼跟大學生認識的?」
「透過網路上的交流網站。」
「哦~跟在網路上認識的人實際約出來見面,感覺很厲害耶。」
我絲毫不顧自己也是在網路上跟戀人結識的事實,臉不紅氣不喘這麼表示。三浦同學搖搖頭表示「沒有啦,這種事很常見呢」。
「你有沒有在家庭餐廳里,看過主婦、粉領族跟女高中生這種不可思議的組合坐在一起的情況?這有時候就是在網路上認識的腐女同好,彼此相約出來見面的情況喔。」
我喝下咖啡。感覺喉嚨意外乾渴的我,幾乎一口氣將整罐喝光。我離開近藤先生身旁,為了丟空罐而朝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走去。
「請不要這樣!」
「……這樣好像更惡劣吧?」
「不過,不會擅自替某個族群貼標籤這點,或許挺了不起的呢。」
「大姐,我跟安藤同學真的不是這種關係……」
「你乾脆也一起享受就好了啊。」
「來,這是隼人請你的。」
「我們走吧。你累了嗎?」
「什麼意思?」
「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人們總是有將其簡化的傾向。」
「才不會!」
「兩小時應該差不多吧~」
「我不想簡化這個世界。不想假設摩擦係數為零、或是忽略阻力,然後裝出自己已經明白一切的模樣。我不想因為三浦同學是腐女,就斷言你一定是怎樣的女孩子。所以,我會避免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
這樣的人無法被認同為男人。
跟佐倉小姐盡情聊個夠之後,三浦同學問我。我覺得可以直接解散了吧——正打算這麼說的時候,佐倉小姐搶先開口:
「不然,要問問安藤同學的感覺嗎?」
男人是渴望和女人性交的生物。
「算是吧。我總會被她拖去呢。」
「謝謝你。」
「是說,好像喔!」
「例如,在解物理試題時,經常會看到『假設摩擦係數為零』、『忽略阻力』這樣的敘述對吧?像這樣,把世界簡化成自己也能夠理解的程度,硬是逼自己理解,然後再佯裝自己已經徹底明白。然而,真相卻沒有半個人理解。」
「謝謝你請我這罐咖啡。」
「噫啊!」
「不,我哪可能享受啊。」
可以預料的是,在逛水族館時,是三浦同學和佐倉小姐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我和近藤先生則跟在她們倆後方。想當然耳,我和近藤先生不可能一邊並肩前進,一邊親昵地閑聊「哇啊~是翻車魚~噯,近藤先生,你知道翻車魚在網路上以脆弱的生命力聞名嗎?」「我知道,被太過強烈的朝陽照到,就會死掉之類的吧?」「聽說那幾乎都是捏造出來的呢。」「哦~安藤同學,你還真是博學多聞耶。」「叫我純就可以了。」「那你也直接叫我隼人就行了。」「純。」「隼人。」之類的話題。我們只是彼此維持一段距離,沉默地在館內閑晃。實際上,這應該是一對情侶和兩個單身漢的組合才對。
「噯,你剛才是不是在想『腐女就是這樣』?」
「會嗎?」
我把兩人的笑鬧聲當成背景音樂,悄悄朝近藤先生望了一眼。他也回看我,然後淡淡道出這樣的忠告:
雙重約會……三浦同學吃驚地眨了眨眼。
「——我朋友說過……」
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
這段對話,應該是在說企鵝很像那個角色的意思吧。那是一隻身型肥肥短短、走起路來左搖右晃、感覺再平凡不過的企鵝。我沒看那部動畫,所以不明白到底是哪裡有「他的感覺」。就算看了,恐怕也不會懂吧。
「好積極啊。」
喀嚓。
簡化。三浦同學無心道出的這個辭彙,觸動了我的心弦。
這是沒辦法的。人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只要能確實控制身體的行為就好。近藤先生會這樣口無遮攔,是因我沒有向他坦承真正的自己。有錯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近藤先生,你常陪佐倉小姐去參加那種活動嗎?」
「啊,有電話。」
或許呢。我沉默不語。結果,三浦同學以手抵著下齶喃喃開口:
「嗯!真的很有他的感覺!」
「……那些全都是要去參加活動的人?」
「紗枝!是它!是那傢伙呢!」
「可是,紗枝這麼可愛,說不定今天的約會,會變成讓戀情萌芽的契機喲?」
佐倉小姐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起來。她將原本拿來拍照的手機靠向耳畔,匆匆離開企鵝園區。三浦同學則仍繼續在原地進行企鵝攝影會,我在三浦同學身旁若無其事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騙人。」
女人、女人、女人。
「安藤同學?」
我將空罐扔進垃圾桶。金屬罐互相撞擊的清脆聲響傳來。我站在垃圾桶前方,抬頭仰望暖春的澄澈藍天,茫然地開始思索。
「——說得也是。」
「我們一起去陽光水族館吧,四個人的雙重約會。」
向佐倉小姐道謝後,我四處張望尋找近藤先生。看到一臉無趣地待在一段距離外的他,我跑了過去,像對佐倉小姐道謝時那樣低頭致意。
三浦同學發出類似超人力霸王的叫聲。是女超人力霸王呢。佐倉小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將左手的另一罐咖啡遞給我。
不論國家、人種、宗教,這是能夠跨越所有鴻溝、全世界都通用的定律,人類便是依據這樣的定律來了解這個世界。所以,「也有不想和女人性交的男人存在」這樣的答案,絕對會被打一個大大的叉。同時,這個大叉的旁邊,又會被註記什麼樣的理由呢?
「這種事無所謂啦,我會替你們出門票錢的。」
不過,到了戶外園區後,看到在小型岩場圍繞的水池裡玩耍的企鵝,這兩人瞬間變身成腐女。
三浦同學伸手指向前方。我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某間貼滿動漫海報的動漫周邊專賣店。
一陣快門聲從耳邊傳來。我轉頭,發現三浦同學將手機鏡頭對著我。
「你在幹嘛?」
闡述完這樣的長篇大論後,我覺得累了。我閉上嘴,將視線從三浦同學身上移往企鵝群。在暖春陽光照耀下,一隻企鵝跳向泛著粼粼波光的水面,宛如從蔚藍天際直奔宇宙的火箭般,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悠遊。
說著,三浦同學和佐倉小姐開始猛拍其中一隻企鵝的照片。據說那隻企鵝似乎跟今天活動動畫中的某個角色同名。官方有為那部動畫的登場人物設定不同的動物形象,而代表該角色的動物疑似就是企鵝。因此,原本是來參觀水族館的這兩人,情緒再次恢複成參加活動時那麼亢奮的程度。
「嗯,對啊。」
女人。
「沒有啊。」
「討厭~好可愛喲~」
我接下那罐咖啡。好冰啊。如果這種東西突然貼上自己的後頸,三浦同學剛才的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
買完周邊商品後,在佐倉小姐的提議下,我們到池袋陽光城裡頭的家庭餐廳休息。說穿了,這其實是以休息為名的戰利品鑒賞會。和佐倉小姐聊天的三浦同學,看起來簡直像盂蘭盆節、新年、黃金周和聖誕節同時到來那般開心。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在學校的我只是冒牌貨——她彷彿竭盡全身力氣這麼訴說著。我跟近藤先生則是到能免費續杯的飲料吧不停喝飲料。肚子快要漲破了。
無論怎麼看,我都是社會上的少數群體。就像被假設為零的摩擦係數、或是被忽略的阻力那樣,就算被當成從不存在的存在,也不足為奇。「很噁心」這樣的評價,我早就聽到耳朵快長繭的程度了。不過,就像被人毆打那樣,不管被打幾次,都還是會很痛。
近藤先生望向再次開始舉辦企鵝攝影會的那兩人,沒好氣地這麼輕聲表示。我一邊喝著罐裝咖啡,一邊以「呃……」含糊帶過。
真是個好人呢,雖然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我以「好的」回應他。之後,不消五分鐘,我們讓佐倉小姐招待去水族館一事便拍板定案。
我在原地僵住。
佐倉小姐跟三浦同學又開始開心談笑起來,我跟近藤先生則依舊被屏除在外——噢,所謂的雙重約會,原來是這樣的組合嗎?但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樣我很傷腦筋呢。
「要排幾個小時?」
遠超過女校師生全體集會規模的這片女子花園。在裡頭耐著性子排了兩小時,最後買到的每人限購一個的周邊商品,是印著角色圖樣的化妝品。我勉強壓抑著「為了這種東西花上兩小時?」的內心吶喊。不可以否定別人的興趣嗜好。不過,近藤先生拿到商品的瞬間,倒是馬上將「這種東西要排兩小時啊~」的感想脫口而出。
早知道就不來了,我發自內心這麼想。近藤先生轉過來望向我,像是想表達「請節哀」似地聳了聳肩。
說著,近藤先生啜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他真的是個好人。不過,也徹徹底底、從頭到腳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呃……就是不自覺地想拍下來。」
很噁心。
「那傢伙一旦變成那樣之後,就跟脫韁野馬沒兩樣了,你做好覺悟吧。」
因為是比較奇特的例子,所以應該可以忽略。
「安藤同學,你接下來想去哪裡?」
「陪她們去參加那種活動,你應該也累了吧?」
「因為平常必須遮遮掩掩,私底下有機會的話,就會想跟同好盡情暢談這樣的喜好嘛……啊,到了。就是那裡。」
「這樣對你太不好意思了啦,大姐。」
「男同性戀什麼的,很噁心耶。」
「沒關係啦,別放在心上。」
「我沒有騙你。雖然不是太清楚,但應該不是每個腐女都像你這樣吧?所以,真要說的話,應該不是『腐女就是這樣』,而是『三浦同學就是這樣』才對。」
這個世界不存在任何定律。無人能夠得知真相。也無人能夠了解真實的自己。
被她聽到了。三浦同學轉過頭來瞅著我。
真是大方的人呢,不愧是砸了近兩萬圓搜刮周邊商品的人物。
近藤先生張開手掌左右揮了揮,笑著這麼說。
她將手機收回包包里。這時,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回來的佐倉小姐,從三浦同學背後躡手躡腳地靠近。兩手都捧著罐裝咖啡的她,將右手那一罐貼上三浦同學的後頸。
「真的不是這樣啦!」
Mr. Fahrenheit,我要借用你說過的話嘍。
「嗯,因為一般人都會這麼做。這樣簡化他人,生活會比較簡單。」
聽到這個呼喚自己的聲音,我才猛地回過神來。轉頭之後,我和擔心地皺起眉頭的三浦同學四目相接。
「沒關係、沒關係,就當作是你們今天陪我去參加活動的謝禮。讓我聲援一下你們兩個年輕人吧。」
開心逛著水族館的三浦同學和佐倉小姐,看上去宛如一對真正的姊妹。她們對游泳的海獺發出驚嘆、看著色彩絢麗斑斕的展示品入迷的反應,感覺是極其普通的女孩子。就算腐爛了,也還是女孩子呢——我湧現了這般失禮至極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