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 2 I Want It All(2/4)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我的內心從未湧現「想跟亮平交往」這樣的想法,不過,「想跟亮平上床」的慾望倒是出現過好幾次。異性戀者絕對無法體會這樣的感受。我反倒覺得,只會對女朋友勃起的男人比較奇怪呢。
「對了,阿純~你連假第一天有空嗎?」
亮平一邊換穿運動服,一邊詢問已經換好衣服的我。昨天,我才剛聽別人問過類似的問題而已。我像之前那樣反問:
「為什麼這麼問?」
「我們在討論一群人結伴去遊樂園玩的計畫,富士急樂園,你要不要一起去?」
「富士急樂園不是在山梨嗎?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去那裡?」
「那裡不是有一間超大的鬼屋嗎?我想去玩那個。」
「有哪些人會去?」
「男生是我跟小野。女生是今宮、三浦、還有小野的女朋友。」
有個讓我無法裝作沒聽到的名字混在裡頭。
「這些成員是怎麼決定的?」
「提議的人是我、小野跟今宮。然後,小野找他女朋友一起、今宮則是去約三浦。現在,只要我再找你參加的話,就會變成三男三女的完美平衡了。所以啊~你也加入吧?」
今宮同學是籃球社的女子經理。她蓄著就女孩子而言稍短的一頭帥氣短髮,個性爽朗,跟三浦同學相當要好。所以,她會找三浦同學一起去,是很自然的發展。
「這裡頭的成員跟我都不算親近吧?」
「有什麼關係嘛,你最近不是跟三浦感情不錯嗎?」
聽到亮平的指摘,我意外有些動搖。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別人提及我和三浦同學突然拉近距離一事。明明沒有這回事,但我還是有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感覺。
「還是說,你已經安排了什麼計畫?」
既然昨天才剛跟三浦同學說「沒有」,現在,我就很難用「有」來回答亮平。可是,回答三浦同學的當下,我也不是已經確定完全沒有其他計畫——
「——現在還沒有安排,但也可能會有事。」
「那應該先搶先贏不是嗎?」
「阿純~結果怎麼樣啊~?」
「我都可以。」
「挺遠的呢。是去約會?」
「亮平也真愛多管閑事呢。別人家的事情,交給他們自己去想辦法就好了嘛。」
——孫子……嗎?
剩下我和三浦同學。
亮平將手伸向小野的胯下,後者拚死抵抗,我則是以一臉「和我無關」的表情望向其他地方。這時,我發現身穿白色女用上衣、海軍藍色喇叭裙的三浦同學,正在遠處死盯著亮平和小野嘻笑打鬧的場景。
「——不是啦。」
「喂,怎麼了?」
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背後的亮平,伸出魔爪搓揉我的小弟弟——你這傢伙,因為你,我可是受了不少罪呢,一點都不知道別人遭受的精神壓力。
「我是要跟朋友一起去,就是亮平那些人。」
準備切斷通話時,從手機另一頭早一步傳來的性感嗓音,撼動了我的鼓膜。
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並不是會讓人大受打擊的事情。要是動不動為了這種小事消沉,我們的關係不可能維持下去。就算我是以朋友的邀約為借口,懷著一絲期待,打了平常不會打的電話向他確認也一樣。
我們可以共同建立起一個家庭。
「連假結束之後,我會再好好疼愛你,乖乖忍耐到那時候吧。」
因為不知該說什麼回應他才好,我沉默下來。從我平靜的態度,小野大概有發現我多少已經察覺到背後的原因了吧。他轉過頭去,看著街上往來的行人輕聲表示:
「我們去晴空塔的時候,因為小野看起來對窗外的景色完沒興趣,我還覺得納悶呢。但因為我想看風景,所以還是把他拉到窗邊。結果,他的雙腿竟然抖得跟剛出生的小鹿沒兩樣……」
小野不悅地皺起眉頭,他的脾氣來得很突然。這種像是莫名想找我吵架的態度,雖然令人不快,但我仍閉上嘴,選擇不繼續回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下,我伸長脖子張望四周,想看其他人到了沒有。
小野怒吼,前排因此洋溢著開心的大笑聲。笑得差不多之後,今宮同學稍微壓低嗓音開口。
「怎麼?阿純,你真的要去約會?」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問你這種奇怪的問題。那就這樣。」
小野主動跟我說話了。這出乎我的預料。他將視線微微移開,然後問道:
「你幹嘛這種反應呀,果然是跟女朋友去吧?」
「朋友問我黃金周的第一天有沒有空。不過,如果能跟你見面的話,我想以這個為優先。如何?」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我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
「……有是有啦。」
對話結束後,寂靜籠罩了我。熱度從我發燙的身體慢慢散去,融入沉默之中。我緩緩從走廊走回空教室,然後打開教室大門。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比起自己,他或許更在意別人的事吧。」
「早什麼早啦!快住手!」
看樣子沒辦法再奉陪下去了,我把瓶裝茶放回冰箱里,準備逃回自己的房間。母親開朗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遊樂園,富士急樂園。」
巴士開始前進。三浦同學問了一聲「你需不需要暈車藥?」並從手提包里取出糖果遞給我。我接過她的糖果放進口中,故意用力蠕動自己的嘴巴,表現出「我現在不方便說話喔」的感覺。沉默籠罩了我們。目的達成了。同時,小野的女朋友在前排暢談她跟小野約會的經驗,我開始聚精會神傾聽她的發言。
我們從新宿車站搭乘高速巴士前往遊樂園。
脂粉未施、一頭亂髮的她,穿著寬鬆的連帽上衣,以看起來像只海獅的姿勢,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造訪小酒吧的客人,想必只看過母親頂著完美髮妝、身穿小禮服的模樣。要是他們看見母親現在這副德性,就算是百年之戀,想必也會在瞬間冷卻吧。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客人會迷戀母親就是了。
我笑了。笑著朝亮平的腦門打了一巴掌。
打過基本的招呼後,小野的女朋友這麼說,然後離開現場,留下我跟小野在原地。於是,我察覺到一件事。我不曾單獨跟小野說過話,都是透過亮平跟他打交道。
「今宮知道三浦喜歡你之後,就找亮平商量。最後,為了把你跟三浦湊成對,今宮負責約三浦、亮平則負責約你。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血液往下半身集中。我以撒嬌的嗓音回了一聲「嗯」,這是扮演誠先生的兒子時的聲音,以「乖孩子」輕聲回應我後,誠先生便掛斷電話。
我的胯下感受到一陣壓迫感。
抵達集合地點新宿西口警察局附近時,小野和他的女朋友已經到了。後者穿著迷你裙、蓄著一頭大波浪卷長發、還有著異常巨大的胸部。感覺就是個女孩子。
身穿運動服的亮平整個人撲了上來。
「我想要早點抱孫子喲~」
「阿純~早啊~」
「我知道了,那我去確認一下。」
我們在亮平後方的座位就座。前排是三名籃球社的成員、加上小野的女朋友,後排則是我和三浦同學。這樣一來,對話會很自然地分成前排和後排吧。一如我所預料的,如果大家是為了撮合我和三浦同學,才安排這次的出遊,想必就會刻意打造出這樣的狀況。
「誰會嚇到漏尿啊!」
我在訊息欄裡頭輸入『你現在有空嗎?』幾個字。但最後,我沒有將訊息發送出去,便關閉了社群軟體。她到底喜歡我的哪一點?我試著思索這樣的問題,但怎麼都想不到答案。
「那我坐靠走道的位子好了。」
「不知情什麼?」
可以的話,我們見個面吧——我準備好這句話等著他的回應。然而,並沒有用上。
接著,亮平跟今宮同學在中間隔著走道的對側雙人座就座。今宮同學坐靠窗的位子。
也是呢,正是如此。你的意見很正確。
「是喔。那你不知情嘍。」
「啊~小野其實超膽小的。他今天去鬼屋八成會嚇到漏尿,還請你不要拋棄他喔。」
「他說是為了湊成三男三女的組合。」
平常,我不會打電話給誠先生,也不會透過手機的社群軟體或簡訊跟他聯絡。為了避免不小心留下證據,我們都是使用免費信箱的電子郵件來聯絡彼此。沒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誠先生是佐佐木誠,是年過四十、有著妻小的男性。畢竟,俗話也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都不知道。不過,倒是隱約有猜到一些。若非刻意安排,這樣的六人組不可能恰巧成立。所以,我當初才不願意沒想太多就欣然答應,也不想無情果斷地拒絕。
「怎麼有點硬啊?」
「我去一下洗手間喲。」
全員到齊後,我們一起走向高速巴士的搭車處,亮出事先購買的電子票券後,搭上到站的巴士。車上是兩排雙人座的設計。我們已經預約了三組雙人的座位,但還沒有具體決定誰要跟誰坐。不過,我可以輕易預測到最後的座位安排結果。
我拾起手機,啟動某個社群軟體,從好友清單裡頭找出最近追加的三浦同學。
我不小心遲疑了半晌。母親沒有放過我這樣的反應。她從沙發上起身,睜著閃閃發亮的雙眼,以興奮的語氣追問道:
「安藤。」
「可是,今天要去的鬼屋超級可怕對吧?我有點不安呢。」
「什麼事?」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
「你回來啦。」
我是男人,三浦同學是女人。我是凸的存在,她是凹的存在。
他一如往常地伸手搓揉我的胯下。因為事發突然,我沒能閃開他。於是,亮平以有些詫異的表情問道:
「純。」
「都說不是了嘛。」
「小野,你也早啊~」
回到家後,我看到白天工作休假的母親,這天盡情在家裡放鬆休息的身影。
「不要緊的啦,有我在身邊啊。」
語畢,我拿著手機離開教室。來到無人的走廊深處後,我點開誠先生的手機號碼,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要是母親知道我是同性戀,會作何反應呢?我想過這個問題好幾次,答案卻總是不曾浮現。在答案不曾浮現的狀態下,我只得到了「絕對不能讓她知道」這樣的結論。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吃硅膠,但我不會去吃——就像這樣,我沒來由地理解了這是不好的事情。
「要去哪裡?」
首先,小野跟他的女朋友在雙人座坐下。女朋友坐靠窗的位子。
我喜歡母親。不分日夜努力工作、總是十分珍惜我的母親,我沒有討厭她的理由。不過,我會儘可能避免和母親對話。跟她說話,比跟任何一個人說話都更令我倍感疲倦。
「恐怕很難。這次的連假,我計畫跟家人一起去旅行。」
他的嗓音有些僵硬,這是工作模式下的誠先生。得快點把事情解決才行。
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他們便決定了踏進鬼屋的組別。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就是了。
我踏進房間,放下書包,褪去西裝外套後,便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我凝視著那個從我還很小的時候便存在的人形污漬,讓全身放鬆,想像自己在水面上漂浮的感覺,好讓累積的疲憊感化入水中。
「媽,我黃金周的第一天要出門。」
我感到背脊一陣酥麻。
「就算有你在身邊也……」
母親總是喚我「阿純」。跟亮平一樣。我年紀已經不小了,這種昵稱實在讓人很難為情,所以我希望她不要這麼叫我。不過,我曾在電視上看過專家煞有其事地道出「單親家庭的母親,通常會將孩子看得相當重。所以,無論孩子長到多大,她們依舊會一直用昵稱叫自己的孩子」的分析。那名專家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臉,讓人看了就忍不住火大,所以我決定放任母親這樣的行為。
「有女孩子嗎?」
突然打電話給他,不知道誠先生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因此討厭我?我一邊懷抱這樣的不安,一邊撥打電話。在響了三聲後,誠先生接起手機。
我打開冰箱,從裡頭拿出寶特瓶裝的茶水飲用。電視正在播放「現在出發還來得及!想在黃金周跟重要的人一起造訪、不為人知的景點特別報導」的節目。我喝著茶,若無其事地開口報告。
跟家人一起去旅行。
「你有聽亮平說他找你一起來的理由嗎?」
「安藤同學,你想坐靠窗還是靠走道的位子?」
幸好我是背對著她。不誇張,我真的這麼想。
「我回來了。」
該跟他聊些什麼才好呢?我這麼想,然後做出了「什麼都不說也無所謂」的結論。突然向他搭話,小野應該也只會覺得困擾而已。我選擇安靜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