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 3 The Show Must Go On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我們走下纜車,和亮平等人會合的瞬間,現場的氣氛便緊繃起來。

有告白?還是沒有?如果告白了,有成功嗎?還是沒有成功?很明顯的,所有人都在等待這樣的答案。不過,三浦同學沒有說話,只是向大家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一個高亢的歡呼聲在昏暗的遊樂園中響起。

「紗枝,恭喜你~!」

今宮同學上前緊緊擁住三浦同學,後者則是一邊喊著「謝謝~!」一邊用力回抱她。小野的女朋友則是在一旁悠哉地輕喃「太好了~」真的是看起來很幸福的三個女孩子。

相較之下,一旁的三個男孩子——

小野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瞅著我。他是不打算掩飾這樣的情緒,或是無法徹底掩飾?無論如何,他想必是完全敵視我了。

亮平則是一邊喊著「恭喜你嘍~」一邊湊過來攬住我的肩頭,然後一如往常地伸手揉我的胯下。我和亮平的交情,還不至於淺到連他的動作有氣無力的事實,都沒能發現。然而,我仍佯裝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傻笑著表示「住手啦你」,並將亮平的手從自己的胯下拉開。

我表現出一副彷彿來到人生最高點的模樣。三浦同學則是害羞地垂下頭,但臉上仍帶著開心的笑。嗯,這樣的應對是正確的——在我的內心,確實存在著一個像這樣以客觀角度審視自己的自己。

離開遊樂園的我們去吃了晚餐,然後搭上歸途的巴士。在這段期間,大家的話題一直繞著我和三浦同學打轉。我們約好之後的連假要再碰面約會。又約好在假期結束後,一起念書準備期中考。這時,小野插嘴說「亮平,你數學也很差,一起參加他們的讀書會吧?」亮平則是以格外無力的嗓音回答「我不用了啦」。

返回新宿時,天色已經完全轉暗。除了小野的女朋友以外,剩下的成員都是搭乘同一輛民營列車。第一個下車的人是小野,接著是今宮同學、然後是三浦同學。最後,我跟亮平在同一個車站下車,我們倆是兒時玩伴,所以住家當然也很近。

走出驗票閘門前,亮平一直是一語不發的狀態,走出去之後,他的話也非常少。步入住宅區後,路過從小學時代開始,我們便經常逗留在裡頭的那座公園時,亮平開口了。

「噯,我們繞進去晃晃吧。」

我們走進公園,在鞦韆上並肩坐下。公園裡沒有半個人。亮平輕輕盪起鞦韆,在路燈模糊的白光籠罩下,露出無力的笑容表示:

「今天真是太好了呢,這是你人生第一個女朋友吧?」

我以「謝謝」回應他。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腳踏車車輪迴轉聲,在下一刻隨即遠離、消失。

「阿純,直到現在,我都沒聽你提過戀愛相關的話題嘛。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呢,感覺你幾乎像個沒有喜歡或討厭這類感情的存在。我甚至還懷疑過你是不是同性戀。」

我的心臟重重抽搐了一下,亮平揚起嘴角,在夜色中露出一口白齒燦笑。

「不過,原來你只是沒有異性緣而已嘛。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在方才的抽搐之後,我的心臟接著感受到一股銳利的痛楚。亮平不是會用偏見來歧視同性戀的人,但這樣的他,仍覺得「不是同性戀」是「太好了」、「讓人放心」的事。

你的感性很敏銳呢。在國外,男同性戀會以「0號」代稱在性愛中扮演女性的一方,「1號」則是扮演男性的一方。順帶一提,單純用英文來表現的話,扮演女性者是Bottom,扮演男性者則是Top。雖然我絕對不會告訴你這些知識就是了。

「這種事應該要兩個人一起想吧?」

「我知道了,就約考試結束後的那個周六吧。我這樣跟大姐說,可以嗎?」

「……哦~」

「……啥?」

「……才沒這回事呢。」

「就算要去,也請她等到我們考試結束再約吧。」

「才不受歡迎咧,我根本不受歡迎。」

亮平笑了,他笑著垂下頭,對著乾燥的泥土地繼續開口。

「在這個國家,不這麼做,就很難生存下去。即使是身為外國人的我,多少也明白這樣的事實呢。」

「好啊。」

他一臉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然後轉身背對我,朝公園的出口走去。我們會經常聚在這座公園裡玩耍,是因為它剛好位於我和亮平的住家之間。接下來,我們就會各走各的路回家了。

「……非常抱歉,我現在就開始用功。」

「不是啦,你聽我說。我想報名某個自治團體的繪畫比賽,他們把報名期限訂在五月底,我總覺得這次很有希望呢。這種事情,在下筆的時候就會有預感了。因為我很認真卯起來畫,結果就沒有時間念書……」

「我是不是還想讓你安慰我呢……」他的側臉沒了笑容。「明明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被你搶走了啊。」

「就算很亢奮,我也不是會大喊『呀喝~』的人喔。」

第一次的約會,我們去澀谷看電影。

「呃,就是,感覺0是受、1是攻這樣。」

「America的New York。你知道《Stand By Me》這部電影嗎?就是在那裡取景的。」

帶著稚嫩感的偏圓臉型,跟她一頭光澤動人的馬尾十分相稱。像是晚上的貓咪那樣的一雙大眼,透出她一心一意追求喜愛事物的熱情。她的個性也不差,雖然會做出從數字妄想BL這種奇特的行為,但三浦同學的性格基本上相當討人喜歡。

我嘆了一口氣,從座位上起身,來到三浦同學旁邊的位子坐下。女孩子的甜美香氣,輕飄飄地竄進我的鼻腔。

鞦韆鎖鏈發出的金屬摩擦聲融入黑夜之中,像是水從搖晃的杯子里潑灑出來那樣,亮平輕聲吐露出這句話。

「因為你看起來總是無欲無求的感覺啊。所以,這次我們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想看看你大喊『呀喝~』的樣子呢。」

我們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凱特小姐一邊哼歌,一邊繼續擦拭餐具。



「阿純,以前,我失戀的時候,你都會在這座公園裡安慰我呢。」

「4、7跟9感覺也是攻,剩下的數字,大概就是受了吧。如果再多一個攻,會比較平衡呢。」

「我交了一個女朋友,兩個星期後要跟她去約會。要帶女孩子去哪裡玩,她們才會開心?」

亮平背對著我,伸出手搖了幾下。我坐在鞦韆上一動也不動,不對,是動不了。我茫然地抬頭仰望夜空,思索著遍尋不著答案的問題。

「那在哪裡啊?」

我很明白。真要說起來,我的男朋友也是個已婚人士。

被我搶走,這是挺嚴重的表現方式。亮平從鞦韆上跳下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手機,發現是三浦同學透過社群軟體傳來『我到家嘍~』的訊息。我以『辛苦了』回應她,朝自家慢吞吞地踏出腳步。

三浦同學攤開筆記本開始念書。我表示「有不懂的地方再問我」,然後拿起飲料吧的冰咖啡喝。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觀察握著粉紅色自動筆,為了數學問題苦思的三浦同學的模樣。

我在吧台的座位坐下,讓凱特小姐替我泡一杯拿鐵。我聽著店內的背景音樂,亦即QUEEN的〈Crazy Little Tthing Called Love〉,喝下拿鐵,讓溫熱的液體舒緩喉嚨。接著,我望向正在用乾淨抹布擦拭剛洗好的餐具的凱特小姐,這麼對她開口:

我從來不曾有過想跟亮平交往的念頭,但想跟他上床的慾望,倒是湧現過好幾次。我甚至還作過跟他上床的春夢,那天起床後,因為感到心虛,我一整天都無法正眼望向亮平。

亮平——則是前者。

「之前,那裡有塊看板,上頭畫著許多男人依偎在一起的模樣。那是以Gay Image來提醒人們『HIV可能就在你我身邊』的嚴肅看板。其中,有一名男性身上只穿著內褲。有人因此提出Claim,於是,行政機關便要求重新繪製那塊看板,讓那名男性穿上Tank Top和Short Pants。但重畫之後,內褲仍是若隱若現的狀態,結果廣告代理商就擅自做了修正。你知道Short Pants其實是和制英語嗎?」

我搖搖頭。凱特小姐伸出食指,指著吧台後方的牆壁說道:

「怎麼了?」

周六,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很多出門,來到「,39」。

「我明明是男同性戀,卻交了女朋友。你不會覺得很疑惑嗎?」

三浦同學睜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望向我。老實說,光是只有我們兩人的約會,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盡了。我很想拒絕,但卻想不到能夠拒絕的理由。

我把聊天話題帶到他身上,亮平的頭無力地垂下,然後搖了搖。

「那其實是作戰的一環呢。因為我一直有跟大姐商量自己暗戀你的事。然後,因為我們現在可喜可賀地正式交往了,大姐就提議要來場真正的雙重約會。你覺得如何?」

「不是有句話說『擇日不如撞日』嗎?」

「『我們只是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可別會錯意而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街上』——我的某個Gay朋友忿忿不平地表示,這就是這個社會想要表達的。」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不懂呢。」

「我想讓你做決定嘛。」

「凱特小姐,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哦~」

至此,凱特小姐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喜歡三浦呢。」

「……你有心準備考試嗎?」

有什麼關係呢。畢竟,在現實社會中,男同性戀者好像也以0號為多啊。至於SM的領域,聽說M的人數遠遠供過於求,所以S是彌足珍貴的存在呢。雖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告訴你這些就是了。

「再見,你要跟三浦好好相處喔。」

我們看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絕對不會選擇的愛情片。我們在一片黑暗中牽手,然後接吻;看完電影后,我們去了遊樂場。三浦同學表示,她想要夾娃娃機裡頭某部動畫角色的模型,我花了三百圓替她夾到。詢問她「你有這個角色的BL本嗎?」之後,我得到了「有超級多本喔」這種不再掩飾的答案。

「阿純,你知道前一陣子在二丁目發生的『看板事件』嗎?」

「……真噁心。」

「這樣呀。不過,不知道也無所謂啦。說得簡單點,就是只穿著內褲的Gay的看板,因為行政命令而被迫重畫。可是,我在這個國家看過很多畫著Semi-nude的女孩子、穿著像是用繩子做成的泳裝的女性,或是直接使用這類照片做成的Sexsual看板,也有以女性為客層的這類男性看板。然而,不會有人對這樣的看板提出Claim。就算有,行政機關也不會做出回應。」

「你先想想要去哪裡喔,大姐會配合比較沒辦法花錢的我們行動。」

亮平抬頭仰望夜空。沒有月亮的蹤影。今晚是朔月。

會讓小弟弟勃起的「喜歡」,以及無法讓小弟弟勃起的「喜歡」。

可是,我並不覺得「她很可愛」。

三浦同學以靠在桌面的手托住臉頰。

「我覺得0跟1啊……」某天的讀書會上,三浦同學一打開課本,就這麼輕聲說道:「可以很明顯地區分出攻受呢。」

我記得。三浦同學曾在連假前向我提起這件事,但因為那時的我們還不是情侶,所以我就拒絕了。

「抱歉,我現在腦袋一片混亂,你別放在心上。」

三浦同學是後者。

——沒辦法了,認命吧。

「不然,你會喊『嗚嘻哈~』嗎?」

「去哪裡都可以呀。如果跟喜歡的人一起,就算只是去Brownsville兜風,也很開心呢。」

「光是從0到9都是男人這點來看,就已經夠不平衡了吧。」



「不會呀,這是很常見的事情嘛。你自己應該也明白吧,阿純?」

「不然,就不要辦讀書會了,把時間用在畫畫上吧。」

「那個……只有這樣嗎?」

「——安藤同學。」

「順帶一提,那裡是Slum,據說以Drug為主要產業喲。」

原本盯著筆記本的三浦同學抬起頭,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像假設摩擦係數為零、忽略阻力那樣,當作從來就不曾存在過的存在。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大姐想再跟我們雙重約會的事嗎?」

凱特小姐停下擦拭餐具的動作,在吧台上以手托腮,繼續對我說話。

「你只是不想準備考試而已吧?」

「我星期六有事耶,為什麼這麼問?」

完全沒有空,我要跟許久不見的男朋友約會呢,很棒吧。雖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能向各方眾神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告訴你這些就是了。

連假結束後,我們倆在交往的事,在整個班上傳開了。被男同學們團團包圍的我,和他們聊了遊樂園以及初次約會的經驗,也回答了他們接二連三的提問。其中,我沒能回答「你喜歡三浦哪一點?」這個問題。

三浦同學再次移開視線,她真的是個很老實的人。

我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下一句話。最後,亮平停止盪鞦韆的動作。在心中搖晃不停的水面,也跟著平靜下來。

我們選擇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舉辦讀書會。在三浦同學不用參加社團的日子,大概一起念個兩小時的書。三浦同學的數學,真的是爛到無可救藥的程度。我提議「以大家的平均分數為目標好了」之後,三浦同學回以「這樣太低了吧?」的質疑。以「你要有點自知之明比較好喔」回應之後,她狠狠地打了我的頭一下。

「是這樣沒錯啦……啊,說到BL的話題,我想到一件事。安藤同學,這周六你有空嗎?」

三浦同學移開了視線。真是老實啊。

「我在說什麼啊……事到如今,這種事情絕對不應該說出口才對啊。」

「——純粹是你太受歡迎了而已啦。」

「我纏著你,一直說些無聊話到半夜,還因此被警察抓去輔導,結果被爸媽跟老師罵到臭頭。給你添了一堆麻煩,但你卻完全不介意,我真的很開心呢。」

「沒有人類會發出那種愉快的吶喊聲啦。好了,快點念書吧。你有把之前我指定的作業寫完嗎?」

「……是啊。」

「不知道。」

「什麼事?」

三浦同學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能跟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交往,是我的福氣。這不是在拍她馬屁,也不是偏袒她,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我覺得「真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