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 8 Teo Torriatte(3/4)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全一冊

原來小野也有在聽QUEEN。

「——也可以幫我轉告他一句話嗎?」

看到我的音樂播放器裡頭的曲目時,小野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差點對我湧現親近感,卻又氣急敗壞地否定自己這樣的反應——他也有挺可愛的一面嘛。

「跟他說『我喜歡《歌劇之夜》』。」

亮平蹙眉。聽到我問他「你記得住嗎?」亮平點點頭,然後以一臉不太能接受的表情歪過頭。

「只有阿純跟小野能用奇怪的密語溝通啊,我會嫉妒耶。」

隨後,亮平再次轉身。他朝我揮了揮右手,以背對我的狀態開口:

「再見嘍。你去那邊也要交到好朋友喔。」

——沒有比你更棒的朋友了。

我沒有說出這句話。我相信就算不說,也能夠傳達給亮平,所以選擇靜靜地目送他離去。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當中,我從長椅上起身,然後步出公園。在身後,一群孩子發出稚嫩的喊叫聲開心嬉戲著,就像過去的我和亮平那樣。



我步下電車,來到車站附近的圓環公車站時,跟我約好碰面的那個人尚未出現。

距離我們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幾分鐘。我壞心眼地想著,等到對方現身時,要說些什麼調侃的話才好。不過,在我想到答案前,那個人已經頂著一張紅冬冬的臉,氣喘吁吁地出現。

「久等了。」

「你很慢耶。」

「對不起,難得跟你見面,我本來想好好打扮一下的,但總覺得服裝怎麼搭配都不對,結果……」

「不管你再怎麼精心打扮,我都沒辦法被打動啊。」

「沒關係,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跟我約好碰面的人——三浦同學笑著這麼說。煩惱到讓自己遲到的結果,她挑選的服裝,是之前去池袋的那件連身裙。回歸原點的選擇。

「對了,你是不是跟亮平說我們今天要見面?他在路上埋伏我呢。」

「是喔,他跟你告白了嗎?」

我一如往常地推開門。門上的鈴鐺也一如往常發出清脆聲響。我一如往常地在吧台的座位坐下,對著一如往常笑著向我說「歡迎光臨」的凱特小姐,一如往常地點了一杯拿鐵。凱特小姐一如往常地替我端來拿鐵咖啡,一如往常地在吧台上以手托腮,一如往常地朝我搭話。

不是「在哪裡生活」,而是「以什麼樣的態度生活」。我將咖啡杯喀當一聲放在成套的盤子上。

三浦同學輕笑出聲。我凝視著這幅畫,我不會畫畫,也完全不知該從何判斷一幅畫的優劣。不過,我能確實感受到畫這幅畫的人,是真心愛著畫中這名少年。

這是喜愛日本的QUEEN特別為了日本歌迷而寫的曲子。〈Teo Torriatte(Let Us Cling Together)〉。悲哀和希望同時存在的旋律、以及在中途混入東方色彩的日文歌詞,形成了整首歌不可思議的世界觀。

「好充實的四個月啊,總覺得我暫時不想再跟男人交手了呢。」

「不過——」

以淡淡的用色,描繪出以縹緲眼神眺望著遠方的少年的一幅水彩畫。我知道他在看什麼,是企鵝。談論不適合自己的嚴肅話題,因此感到疲憊的他,藉由眺望企鵝在水中悠遊的身影,來療癒自己的內心。這時,身旁的人拍下了他的照片。

「我在想——」

凱特小姐語帶感嘆地輕聲表示:

造物主是個腐女。

「我想趁著還在播放這首歌曲的時候踏出店內呢。」

「造物主或許是個腐女吧。」

「Freddie Mercury。在全球締造超過三億片的CD銷售量的Rock Band的Vocalist。如果用Simple的觀點,來看待這位受到全球愛戴的Artist的話——」

「我明白了,就這麼做吧。」

我放開手。這種情況下,感覺是我必須主動離開。於是,我稍微背對三浦同學,然後告訴她一個一直令我有些在意的事實。

三浦同學沒有回應。我們倆無語地眺望著眼前的畫作。最後,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說著,凱特小姐仰望架在天花板上的音響。

「他就跟我們是『一樣』的呢。」

「噯,安藤同學。」

「跟我所期待的完全一樣呢。」

聽到我的回應,三浦同學猛地抬起頭。她的上半張臉也變成笑容。浮現滿面笑容的她朝我伸出右手。

「噯,阿純。『把世界變Simple』這種事,用不同的角度來想,也可能是很棒的一件事喔。」

「……這種造物主也太渣了吧。」

「這種事情,你一開始就要告訴我啦!」

三浦同學漲紅著臉大喊:

大致說完之後,我喝下約莫還剩一半、已經徹底冷卻的拿鐵。凱特小姐輕聲說了一句「發生了很多事呢」之後,抬起原本靠在吧台的上半身。

凱特小姐露出讓她的白皙膚色和一口皓齒相映生輝的燦爛笑容。

標題是——

「那麼,阿純。之後,你打算以什麼樣的態度生活?」

「發生了很多事呢。」

今天第二次,加上我自己的話,這樣的表情就是第三次了。我原本以為三浦同學是知道有這樣的意涵,才會故意使用這個辭彙,但她看起來似乎是不知道。因為我也很常講,所以她完全沒料到有這種事吧。

「光是以前男友為模特兒的作品被展示出來,就已經讓人羞恥到想死了。事到如今,還管什麼標題呢。」

日文從音響傳了出來。

我們一如往常地一邊走在路上,一邊聊著沒營養的話題。離開車站一帶,來到大馬路上後,我們隨即抵達了準備前往的那棟四方形建築物。自治會館。展示著三浦同學畫作的地方。

她輕啟柔軟的唇瓣,像個孩子那樣笑了。

我望著天花板回答了她的提問。

「什麼?」

我偷瞄了凱特小姐一眼,透露出想詢問她「這算不算正確答案呢?」的眼神。但她卻突然轉換了話題,彷彿是在宣言「標準答案是不存在的喲」一樣。

佛萊迪的歌聲在店內縈繞。我以不輸給他的嗓音這麼明確表示:

我們依據告示牌前往展覽會館,這場展覽會的主題是「我最愛的風景」。會館裡頭貼滿了描繪燈火絢爛的夜景、小溪潺潺流動的河畔、或是自己心愛的人們的燦爛笑容等畫作。我們邊走邊欣賞這些作品,最後,在一張畫作前方駐足。

我還無法寫完這張考卷。不過,我也還有很多時間。之後,我必須儘可能花時間、有時甚至要刻意忽略摩擦係數和阻力,來不停苦思最佳解答究竟是什麼。

「簡直是差勁到極點的造物主組合耶。」

「真是令人難為情的標題耶。」

三浦同學笑了出來。接著,只有下半張臉維持著笑容的她,將變得落寞的眼神移往一旁。

「……那真的是多謝你了。」

「你想聽我的答案嗎?」

道別。三浦同學垂下頭。

「拜託,亮平又不是同性戀。」

「真的呢。」

是啊。發生了很多事。去過了很多地方。你喜歡我,而我——果然也曾喜歡著你。

「什麼事?」

「無論會被誰討厭或是無法獲得他人認同,我希望只有自己一定要愛自己。現在,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噢,的確。這樣一來,男同性戀就說得通了。因為造物主是以維他命BL為必須營養素的特異存在,其實很想把地球改造成BL星,才會創造出像我們這樣的存在。祂會在天上關注我們的戀情。比方說,看到我跟誠先生的關係,祂可能就會一邊吶喊著「父子戀好萌~!」或是「令人揪心的戀愛好萌~!」然後一邊滿地打滾。原來如此,真是簡單明了。可是……

「嗯,想到這種可能性的時候,我也這麼覺得。」

「你今天有點不一樣喔。」

凱特小姐以右手食指點著我的額頭。

凱特小姐放下撐著臉的手,從吧台後方探出上半身。

我吃驚地瞪大雙眼。三浦同學像是刻意賣關子地問道:

「那女同性戀者又怎麼說?」

「你之前曾經說過『像同性戀者這種對種族存續沒有幫助的生物,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上』之類的話吧?我說不定已經知道答案了喔。」



我從椅子上起身,從口袋裡的錢包掏出剛好一杯拿鐵的錢,擱在吧台桌上。凱特小姐以一臉落寞的表情、落寞的嗓音詢問:

我笑了,笑著轉身背對她,揮揮手道了句「再見」,迅速離開現場。

離開自治會館後,我沒有回家,而是前往新宿二丁目。

「謝謝你至今的照顧,我喜歡男同性戀,然後也喜歡你喔。」

「在這裡的話,我覺得就能瀟洒地跟你說再見了。」

「純。」

呆若木雞的表情。

我開口。

「最好不要在人前動不動說出Homo一詞喔,改口說Gay會比較好。對我們來說,這樣的用語其實有點侮蔑的意思存在。我個人是不在意,但如果會在意的人聽到了,可能會不開心吧。」

其實我並不想跟你說再見,但真的要這麼做的話,選在這一刻是最適合的——她這樣的想法,確實地傳達了過來。

如果是對方不想說的事,就不會追問。原本一直保持這種作風的凱特小姐,現在主動向我打聽事實。想必是因為她稍微認同我的做法了吧。

「既然日本是能夠為這麼棒的曲子賦予Inspiration的國家,一定會有很多Cute、Pretty又Attractive的女孩子吧。我想著自己總有一天要到日本來,跟日本的女孩子交流接觸。」

「墜入情網」。

「你為什麼甩掉他?」

「我聽那個人說嘍,你把他甩掉了呀?他Nervous到我過去從沒看過的程度呢。因為太有趣,我還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她唯一這麼叫過我,是在我們打算相愛的那次。我以自己的右手握住三浦同學的右手。一如那時,我們的體溫傳達到彼此的身上。

我以「想」點頭回應她。三浦同學表示「那我就告訴你吧」,然後將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抬起雙眼望向我。

「被展示出來的我,也覺得羞恥到想死啊。你的家人也會來看這場展覽吧?」

「我才應該謝謝你。我喜歡男人,然後也喜歡你喔。」

「不是來等人對吧?」

畫里是一名少年的側臉。

「不客氣。」

這是她決定踏上九千公里的旅程的原因,凱特小姐又露出羞澀的表情補充:

「因為人家很累了啊,我要暫時在BL星過活了。」

BL星,人口比率中的男性極端的多,男人不分老少,全都是同性戀者。就算是同性戀,也能夠談一場在心動之後開花結果的美滿戀愛。一個莫名其妙、宛如夢境般沒有道理可言的星球。

「你要走了嗎?」

「噯,安藤同學,我們今天就在這裡道別吧。」

我說出了從目擊到三浦同學購買BL書籍的場景,直到今天發生過的一切。試著跟三浦同學上床的事,還有我企圖結束自己生命的事,我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凱特小姐只是一邊以「嗯嗯嗯」回應,一邊靜靜地聽我訴說。儘管途中有其他客人踏進店內,她也沒有去招呼對方,而是一直站在我的面前,傾聽我說出來的一字一句。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有說。看到我僵住的反應,凱特小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但是,第一題的答案,我倒是已經寫出來了。

「嗯,他們已經來看過了。我爸還說了『帶這傢伙回來給我看看』、『你不帶他來,我就自己去見他』之類的話,不過我使出全力阻止他了。感謝我吧。」

「其實——」

「我很喜歡這首歌呢,來日本之前就喜歡了。」

「在BL星的話,他絕對是個同性戀呢。」

「我會暫時在地球過活。」

「這個世界的造物主,大概是喜歡蕾絲邊的男神、跟喜歡男同性戀的女神的組合吧。」

「你只是累積了一個極端的經驗,怎麼說得自己好像身經百戰一樣啊。」

「對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