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5/6)
幻夜 全一冊
「既然如此,就聽我的話。保持牙齒健康是專業美髮師的義務。」
「是嗎?」
「你也不願意幫一個全身有大蒜味的客人剪頭髮吧。」
青江將叼著的煙拿開來,「我有口臭嗎?」
「還好,目前沒有問題。但如果不仔細照顧牙齒,難保以後不會有。站在客人的立場,近在身邊的美髮師牙齒整潔美麗,當然好過一口黃牙。牙齒最好是純白的。」
有道理。青江也認同她的話,點了點頭。他會在意有沒有大蒜味,卻不曾想那麼多。
「每個月要洗一次牙,這點請你一定要做到。我自己也是這樣。」
看著美冬豎起手指的模樣,青江心想,她已經把我當成事業夥伴了嗎?
上菜後,兩人舉起紅酒乾杯。菜色是日式與義式的混合料理。
美冬沒提開店的事,而是聊著旅行及旅行中的飲食。從這些內容聽起來,她似乎遊歷過許多國家,尤其是法國和義大利,不知去過多少次。
「妳都是去觀光嗎?」
「也有,但幾乎是工作,去採購飾品和服裝。」
「哦,『華屋』的……」
美冬輕輕搖頭。
「我是今年才到『華屋』工作的,當採購是之前在別的公司。」
「為什麼辭掉之前的工作?」
「嗯……一言難盡。」美冬微偏著頭,「簡單說,就是膩了吧。」
「膩了?」
「覺得自己能做的全都做了。反過來說,也看到自己的界限,開始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要有所改變。」她抬眼看著他,「這樣的說明不知道行不行?」
「啊,不會不行啊。」
要是沒發生那件事……。他也曾後悔,但為時已晚,手指永遠無法復原了。
總算習慣拿筷子了,拿鉛筆寫字也幾乎不成問題,但前提都是全副心神必須集中在指尖。若稍不注意,筷子也好、鉛筆也好,都會從手中掉落,因為指尖沒有感覺,閉上眼睛,甚至會有種沒有手指的感覺。
今晚真走運。──他竟天真地這麼想。
然後他想脫掉她的大衣,但女人一轉過身來面對他,便抬起下巴來索吻。兩片形狀姣好的嘴唇就在眼前,他猴急地將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應該是有單子。之前的空氣槍訂單沒少,而且上次我經過工廠,看樣子好像進了鐵材,一定是又接了什麼工作吧。」
安浦張大眼睛,蹲低身子窺視工廠的出入口。不一會兒,一個高個子的人影出來了,關上出入口的門,上了鎖。明明是剛進來的新人,卻握有工廠的鑰匙,想當初只有最資深的中川有資格拿鑰匙。
安浦一回答,女人便抓住他的手,帶路似地向前走。
「你老婆說你應該在這裡,我就來了。」
「有錢喝酒啊?」中川在對面坐下來。
他沒有理由站在工廠前,正準備轉身離去,這時他發現工廠出入口的門縫裡透出亮光。
「真是個好太太啊!在超市從早做到晚,老公要出來喝酒也不會阻止,你真該好好感謝她。」
要是他的手被人刺一刀就好了。──中川的話在腦海浮現。
他悄悄躲在那裡,自知有些醉了,但他告訴自己,他是清醒的,並不是借酒裝瘋做出這種事。事到如今他已經走投無路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喏,青江先生,你認為人可以活幾次?」
「那麼,轉變的時間點差不多到了吧?」
又是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會動啊!吶,你看。」安浦以右手拿筷,夾起剩下的醬菜。
一個分明是晚上卻戴著太陽眼鏡的女人,穿著廉價大衣站在那裡,誇張的大波浪捲髮是紅色的。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出力掙錢,想要一份工作。
他爬起來,大聲喊叫,他不記得喊了什麼,但沒有半個人來。當然,也不見女人的蹤影。
女人將他的手往下按,伸出兩根手指之後,攤開手掌。看來是兩萬五的意思。
「有點貴。這個價錢呢?」他豎起兩根手指。
「是不好,可是也沒辦法,哪有地方肯花錢請我這種老頭?」
走出居酒屋,安浦與中川道別。他心想是該直接回家,卻沒那個心情,於是朝著反方向蹣跚走去。
「是嗎。」
那個新來的身穿T恤和工作褲,一手插口袋,另一手拎著上衣搭在肩上。
這陣子他一直到處找工作,卻沒有地方肯用他。他也曾死了心到工地做粗活,但慣用手的手指不聽使喚,搬不了重物也揮不動鋤頭,馬上就被開除了。
「很難說……?連清哥都要開除嗎?」
「老闆也真狠,竟然這麼簡單就把多年來一起打拚的我們給踢出來。現在只剩清哥還留下來吧。」
中川點點頭,但表情仍是鬱鬱不樂。
還是改天準備好小刀或菜刀再來好了?──這個念頭也曾出現,但很快便從腦海消失。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現在就想採取行動的渴望勝過一切。
開除我們卻有班可加……?
連酒都不會倒了嗎!──安浦達夫咒罵自己,瞪向右手,縫合的傷痕還明晃晃地留著。
但那裡並沒有符合他希望的東西,最後他挑的是一根長約五十公分的鐵管,前端還焊接了一段短管。電弧焊做得不太好,他當下就認出那是中哥的傑作,老花眼度數加深之後,中川的技術的確變差了。
就是從這一刻之後。
「一個?那個年輕人嗎?」
上次雖然沒看清楚長相,安浦記得那人個子很高,也看過他做的東西,即使在老手安浦看來也是一流的。當時也就想,已經有了這麼一個人,老闆八成不會再理自己了。
「這樣還做得下去嗎?訂單真的這麼少?」
安浦走近工廠。出入口的門開了一道縫,廠里並沒有大型工具機運作的聲響。
「這是最後的了。」安浦以左手拎起剛才潑掉一半的酒瓶。
工廠的燈熄了。
新來的邊喝邊邁開腳步,飲料罐拿在右手。安浦心想,要是有刀子就好了。那樣就只要從後面悄悄靠近,朝對方的右手刺一刀就行了。只要對方還沒看清自己的面孔之前逃走就不知道是誰幹的了。
「也許吧。」青江將紅酒含在嘴裡,心想這大概是她為進入正題所做的布局吧。
「福田那裡的機器他全都會用,而且焊接好像也做得不錯,再加上修磨的技術又好,那個鐵公雞老闆當然會選他啊。聽說是從關西來的,還真是來了個瘟神。」中川哼了一聲。
劇痛使他冷汗直流,他好不容易來到電話旁,以外線撥打了119。電話一接通,安浦便一股腦兒描述當時狀況──我被刺了,在流血,痛死了,陌生女子乾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昏過去,池袋,流鶯。由於他說話時腦中一片混亂,對方很難理解。
驀地,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在腦海里甦醒。那是個寒冷的夜晚,安浦穿著厚厚的夾克,在池袋那家經常光顧的店裡,喝得比今晚還醉一點。
他在女人的帶路下進了一家廉價旅館,那地方充滿消毒水味,以及為了掩蓋消毒水味而噴的芳香劑的味道。女人完全沒開口,只是以肢體動作來表達意思。安浦心想她大概不會說日文吧,八成是剛來日本不知道怎麼賺錢,所以才有樣學樣在那種地方當流鶯。女人一些不自然的疑點,安浦都自行做出種種想像來解釋,他滿腦子只想早點和這女人上床。
「這樣好嗎?」
然而,越靠近車站人越多,於是安浦決定等他走進住宅密集的小巷。
「中哥你是說,要是他不來就沒事了?」
安浦環顧四下,確認沒有別人後便繞到工廠後方,那裡是堆放廢材與損壞機器的地方,每年會付錢請業者來處理幾次,但現在這麼不景氣,沒那個閑錢,金屬垃圾山便越來越龐大。
他一回答好啊,美冬便舉起手來招車。自青江身後駛來的計程車在兩人身旁停下。
女人默默豎起三根手指。安浦雖然覺得太貴,同時腦中也閃過「她值得這個價」的想法。
安浦跟隨在後。他想儘可能在離工廠遠一點的地方動手,這是為了讓案子看起來像是路上的隨機犯罪。如果在工廠旁邊,很容易就被看出是鎖定特定人物的犯案了。
真是著了魔了。一回想起當時,安浦便恨透了自己。之前從沒在那條路上遇見流鶯,但他卻毫不起疑。
拿酒瓶往杯里倒酒,手卻不聽控制把酒潑倒在桌上。他嘖地咂了一聲嘴,拿起身旁的手巾擦拭。長褲都潑濕了。
因為他的心思全在那女人的姿色上。能夠與這種美女上床讓他樂昏了頭,以致沒想到去懷疑這種姿色的女人是不可能當流鶯的。
「工作是有,可是人只要一個就夠了。」
他心想,再試著求求老闆吧?若自己說什麼雜活都肯做,也許福田能夠體諒。
「會嗎?」
「OK,好啊。」
但這並非安浦撒了幾個謊的主要原因,他說謊是不想因為買春觸法。他說他是在公園遇到那女人,聊了一陣子之後,兩人情投意合便進了飯店;而失去知覺的經過他也很難清楚交代,一方面記憶不是很清晰,但其實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出自己一進房間就抱住女人。
「先生。」突然,旁邊有人出聲叫他。
「那不是很奇怪嗎?這樣為什麼還要裁人?」
然而美冬並沒有將話題轉到開設美容院上去,只是就她從過去經驗中得到的商業知識、與客人的交易、打開市場的方法等等,穿插許多軼事見聞說給他聽而已。這些故事抓住了青江的心。她的說話技巧也很高明,不會自己一味說話,而是經常徵求他的意見和感想,而且也不是問過就算,她會從他的話里再擴大話題,向下發掘問題。他們的話題不斷,時間轉眼就過去了,一紅一白的葡萄酒瓶也空了。
「我退休了,只能靠一點點積蓄硬撐,撐到領年金啊。」
一回神,已來到福田工業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目的而來,還是因為走慣的路,腳便不由自主地走來這兒。
一進房間,安浦就從身後抱住女人,撥開她的長髮,舔她的頸子。女人的後頸並排著兩顆小痣。
但是,怎麼能夠因為這樣便把人給開除呢!人是活生生的,年紀大了手藝自然會變差,也可能發生意外而造成行動不便,此時互相幫助才叫夥伴啊!他們的關係應該不單單是僱主與員工才對。安浦想起福田的臉。
中川的話讓安浦無話可回。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該向妻子道歉,原本會受傷就是因為他玩女人,然而妻子沒有半句怨言,很快便去找了打工的工作。如果沒有她,他肯定早就餓死了。
新來的轉了個彎,走進路燈稀少的巷子。機會只有現在了!安浦加快腳步。
是啊。──中川說著把酒喝光,再次倒酒。
「天曉得,阿清也很難說吧。」中川拿起送上來的酒,幫安浦的酒杯斟滿再倒自己的,掰開免洗筷後伸手夾豆腐。
以前聞到不想再聞的機油味令人懷念。
「可是實際上那小子就是存在,所以也沒辦法。要是他也跟安仔你一樣手被誰刺一刀就好了。啊,這話是我隨便說說,你就當沒聽到吧。」中川看了看四周,拿手指抵住嘴唇。
「因為很多地方光靠我和阿清是應付不來的,不過可能有條件。你的手指就算沒辦法跟以前一樣,也要能動才行。」
指尖是技工的命根子。現在這副模樣,形同折翼的鳥兒,一點用處都沒有。
急救之後,他接受警方問話。刑警顯然很瞧不起安浦,認為他色迷心竅,不但受了傷還被搶錢,真是愚蠢至極,在提問時話語中都是輕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問你認為人一輩子可以有多少次重新來過。好比說結了婚,人生不是會改變嗎?工作也是。像這些轉折點,大概會有幾次?」
他把門打開了幾公分窺視工廠內部,迎面就是一個高瘦的背影,正在使用小型刻磨器磨什麼東西。每磨一下,就確認磨的結果,似乎是在研磨一個極為細小的東西,但從安浦的位置是看不見的。
「要不要換個地方喝?明天店裡公休吧?」走出餐廳時美冬說。
那個新來的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買了罐裝飲料,當場拉開拉環,只見他的二頭肌高高隆起。他看起來雖瘦,力氣似乎不小。
記憶從這一刻之後便消失了。當他醒來,人躺在地上,同時感到劇痛。一看右手,流了一大灘鮮血。這景象實在脫離現實太遠,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我不信這一套,什麼重生或前世的。」
而刑警也沒有深入追究。這種事很常見,而且警方多半認為就算有些微出入也不影響案情吧,總之,警方表示抓到兇手的可能性極低。
所以他宣稱是女人下了葯。他說女人拿出飲料,他喝了之後突然很困。
「就我和阿清來說是這樣。」中川拿出香煙,「安仔你也是啊,搞不好就能回來了。」
「中哥你也被福田開除了吧?現在在做什麼?」
然而他搖了搖頭。事情不可能這麼容易。之前都已經那樣懇求再三了,結果只得到冷冰冰的對待。
「昨天阿清打電話給我,說以後不領月薪換成時薪,然後當場只讓他工作兩個小時。阿清抱怨說,這樣連房租都付不起。」
安浦在昏暗中定睛細細物色。因為那傢伙個子高,得找長一點的東西才行,最好是彎成勾形,而且前端尖尖的……
之後那件案子的調查有什麼進展,安浦全然不知,也不曉得警方是否曾展開正式調查。警方那邊沒有任何聯絡,想必是連可能的嫌疑犯都沒查出來吧。
無論如何,很肯定的是這個人正在加班,在賺時薪。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安浦走到女人身邊。香水味撲鼻。那女人頸項上、手腕上都戴著叮叮噹噹的廉價飾品,而且妝也很濃。
這一餐由她請客,就這樣分道揚鑣有種佔人便宜的感覺,而更要的是,青江自己也還想和她多相處一點時間。
桌面忽然落下了人影,中川就站在眼前。
他邊走邊想,上哪家特種營業去吧,還是要到外國女人聚集的地方晃蕩呢?受到坂神大地震的影響,建築零件的訂單增加了,連帶讓他們加了不少班。加班費才剛入袋,膽子正壯。
上等貨。──安浦才看一眼就這麼想。大衣的前襟微微敞開,露出雪白的腿與乳溝。
所以──他左手握緊了鐵管──我要讓微不足道的事件再發生一次,然後,搶回自己的人生……
「這我也不曉得。如果照這種說法,我下定決心不上大學而到東京來當美髮師,應該是第一次吧。不過後來就沒什麼戲劇性的轉變了。」
對警方來說,這也許是件微不足道的案子,但安浦認為這個事件毀了自己的一生。他丟了飯碗,人際關係也毀於一旦。
中川叫來居酒屋店員,點了涼拌豆腐和日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