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7)
幻夜 全一冊
然而背叛的人是美冬。他知道她不斷擴充「BLUE SNOW」的業務,也知道她與「華屋」合作,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她會和「華屋」的社長結婚。
他拿這件事質問她時,她沒有絲毫歉疚。
「我也超過三十歲了,當然要為將來打算吧?還是我一輩子都不能結婚?」
青江強忍羞辱,問她和自己之間又如何交代。美冬一聽,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和你是工作上的夥伴不是嗎?而且還是合作得非常愉快的夥伴。至少在我的認知里是這樣。」
難道妳和工作上的夥伴也會上床?──即使是這個問題,她也不為所動。
「上不上床和立場無關吧,那是男人與女人的問題。當時我還沒遇見秋村先生,也以看待異性的立場喜歡上你,所以才有那樣的發展。可是後來,我一直認為我們的男女關係並沒有繼續深入下去。不然你說說看,你向我求婚了嗎?」
青江說,我把妳當成女友。
「謝謝,但我卻不這麼想。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優秀的工作夥伴;而我認為對你來說,我也必須如此。」
這種說法當然無法令他心服,但看來自己被甩的事實卻是不得不接受了。換句話說,在青江的解釋里,自己已經被放在天秤上比較過了。縱使自己是當紅炸子雞,也只是一介美髮師,和另一端的大珠寶店社長相比,自然沒有勝算。
只是他可不願意這麼簡單退出。既然對方背叛在先,自己也有背叛的權利。
青江表明想獨立是三周前的事。當時兩人在餐廳用餐,美冬直勾勾地盯著他,接著搖搖頭。
「沒想到你終究只是個一般人吶?稍微順利一點,馬上慾望橫生?有慾望是好事,但怎麼不往別的方向發展呢?」
「我以為妳在公私兩方面都是我的伴侶,但現在既然只是工作上的夥伴,我也只好公事公辦。」
「你和一出名就想獨立的明星沒兩樣。可是這種明星幾乎都以失敗收場,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我不是明星,我是美髮師。我是靠本事吃飯的。」
「讓你的本事錦上添花的人是我,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不需要錦上添花了,也不需要大師這種虛名,我想要的,是一艘能夠自己單獨操縱的船。」
「船呀,真是個好比喻。」美冬苦笑,嘆了一口氣,「明明就不明白自己現在搭的船裝備有多好。」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啊,美冬。」
「是嗎。呃,其實不是意外,是出事了。中野小姐昨晚遇害了。」
「她是我們的同仁。」青江回答,一邊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說到中野,今天她媽媽打電話來,說中野出了意外要請假。是這件事嗎?」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和妳單獨見面那時候。不,應該說是妳第一次找我談生意的時候吧。」青江邊就座邊說。
「中野小姐開車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聽青江這麼問,尾方舔舔嘴唇,身子微向前傾。
對於中野亞實的缺席,青江沒有多想。她還是個新人,沒有固定捧場的客人。在相當忙碌的日子裡,缺了任何一名人手都會忙不過來,還好今天並沒那麼忙。
她老樣子沿著固定的路線開車回家。研習會前她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的飯糰,肚子很餓,心想回家吃碗泡麵好了。
「聽說到下午還躺在醫院裡。比起身體所受的傷害,精神上的傷害似乎更嚴重,而且吸入氯仿這種東西,即使轉醒之後仍會劇烈頭痛。」
「咦?怎麼回事?」
這兩個人是玉川署的刑警,年紀較長的姓尾方,年輕的是桑野。
「哪裡。」青江面對他們坐下。看他就座,兩人也坐了下來,同時將自己的煙按熄。
「電視劇里常用這種手法啊。是氯仿嗎?」
「搶劫?」青江打從心底感到吃驚,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意外。
既然這樣,就算賭一口氣也要離開這裡。他決定了,在「MON AMI」再待也不久了。
他開始揣測她會怎麼說。她不可能中止婚事,但他也不相信她會爽快答應讓他獨立。不是給他特別獎金,就是提高待遇,反正她會提的條件頂多就是這些吧。他告訴自己,條件再優渥也不能動搖。
負責招呼客人的女員工來到青江身邊。
中野亞實回到父親的車上時,已超過十一點了,因為前輩同事針對她的新設計給了建議,不知不覺便拖到這麼晚。其實之前也好幾次比這更晚離開店裡,所以星期四她總是借用父親的車,反正父親也說車子偶爾得開一開才不容易壞。
停車場離公寓大約一百公尺,空間不大,只能停十輛車左右,四周被建築物包圍,路燈光線也照不太進來。
青江一邊為女客的髮型做最後修飾,心裡納悶著。
「妳不是要來我這裡嗎?」
和美冬見面的隔天,青江的心情實在說不上好。大概是從他臉上就看得出來,大家也不太敢跟他說話。他在休息室喝咖啡,煙一根接一根,不一會兒室內便煙霧瀰漫。
但她還來不及回頭,一股強勁的力道便拉住她的身體,旋即有東西罩上她的臉。驚異比恐怖更早竄過全身。
「哦?」尾方再次盯著青江看,「你知道得真多。」
她想尖叫,吸了一口氣,但發不出聲音,意識倏地遠去。
「青江先生,他們是警察。」她在他耳邊說。
下了車站定,正想將車鑰匙插進車門鑰匙孔時,覺得背後好像有人。
青江回到公寓,正在房裡換衣服時手機響了。是美冬打來的,說她人在附近的咖啡店,要他過來碰面。
「不是嗎?」
青江覺得這真不像美冬。他滿心期待,認為以她的行事作風,應該會提出大膽的計畫,只是條件再怎麼好他青江也不會答應。沒想到僅僅是提高酬勞?這算什麼?而且還表示董事的酬勞一年內無法改變,要他妥協,先接受臨時分紅。她竟然認為自己會接受這種條件,這讓青江感到十分失望,同時也感到心有不甘,原來對方認為自己這麼好應付。
而今天美冬總算和他聯絡了,她打青江的手機表示今晚要到他的住處去,還說因為能好好談的時間只有今晚。
「遇害?什麼狀況?」
「你認識中野亞實小姐吧?」尾方問。
「不是的,」這名員工偏了偏頭說:「說是出了意外。」
「我知道了。請他們等一下,先帶他們到休息室。」
他一進休息室,那兩名男人同時站起身。煙灰缸里有兩根點著的煙。
看著她拿起文件包,青江心想果然如他所料,一邊開始覺得厭煩了起來。
「是。」
她家的公寓快到了,但她卻過門不入,因為租用的停車場在別的地方。亞實的母親總是說白白浪費停車費不如趕快把車子賣掉,是父親幫忙說話,說自己從赴任地點調回來的時候要找新的停車場反而困難,還是先租著再說。
「你不了解經營的細節才會這麼說。我們的業績的確是成長了,但營收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多,現在絕不能掉以輕心呀。再說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情況會變差,一定得先培養體力,萬一遇到狀況才能熬得過去。」
不用說,不痛快的原因在於他和美冬的談話內容。他原本打定主意無論她開出多好的條件都不接受,但沒想到她所提的方案,僅僅是將報酬略微提高而已。他說這根本免談。
聽到她嘴裡說出有如勞資協商時資方的台詞,青江不勝厭煩,連氣都懶得生了。
「剛才,亞實的媽媽打電話來,說今天要請假。」
青江想起中野亞實親切可人的笑容。昨晚他離開店之前,也見到了她的笑靨,然而這樣的亞實竟遭人襲擊,青江一時之間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咦?」
Audi的車位在最裡面倒數第二個位置。亞實剛開始開這輛車的時候,都得奮鬥一番才能倒車停進那個位子,最近已經習慣了。
因為時機敏感,她要踏進男人的住處也有所猶豫吧。──青江如此解釋。既然她這麼瞧不起人,那他也不必客氣,這下要撕破臉反而更無顧忌了。
「你們研習會結束的時間是固定的嗎?聽說昨天是到十一點。」
「讓她昏迷……是從背後打她嗎?」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青江點點頭說。
「好吧。那我再想想看。」
「這樣啊。不是車禍的意外……,到底怎麼回事?」
「請放心,外面應該聽不見。」
「算是有點出入吧。呃……」尾方注意了一下房門。
「和那時候一樣,今晚我也帶了對你很有利的提案過來。」
「這麼說,昨晚研習會並沒有延長,在十一點前便結束了?」
「警……」深怕被客人聽到,他連忙閉嘴。眼睛往櫃檯一看,兩名男人朝他點了點頭。
「一點也沒錯。如果不是妳背叛我,我是不打算提這些的。」
「意外啊,原來如此。」尾方和桑野對看一眼,表情顯得很尷尬。
「幹嘛?」
「好的。」
「青江先生。」一名男員工叫他。青江正往煙灰缸里按熄煙。
之後兩人就沒再好好談過。美冬偶爾會為查看會計事務到店裡來,但即使有交談,談的也都是公事。他也曾打電話給她,問她考慮得怎麼樣,她的回答是要他再等一等。
不知道耶。──年輕的男員工也一臉不解。
「意外?搞什麼,這傢伙就是說不聽。」青江皺起眉頭,「所以我才叫她不要開車來上班啊!就連我,累的時候開起車來都覺得很吃力呀。」
「感冒了嗎?」
「聽說昨天貴店舉行了所謂的研習會?」
談了將近一小時,他站起身,說再談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到了傍晚,兩名長相氣質與這家店極不搭調的男人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兩人都是身穿西裝外加風衣,其中一位四十多歲,另一位看起來大概小了他一輪。青江正在為女客的頭髮造型,心裡覺得奇怪,這兩位怎麼看都不像客人。
「不,是讓她吸入藥物。」
他丟下這句話,留下美冬離開咖啡店。
確定沒有因為違規停車被開罰單之後,亞實鬆了一口氣,坐進車內。她也覺得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開罰單,但是一想到深夜裡還要從車站走路回家,就很難放棄開車。她家距離車站超過一公里。
美冬聳聳肩,以略微嚴厲的臉色望著他,那雙眼睛具有動人心魄的力量。他卻沒有閃躲,雙手在餐桌底下緊緊握拳。
「時間沒有固定,不過原則上是十一點,只是常會弄到更晚。當然,還是會讓同仁們趕上末班電車的時間。」
「對不起,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年紀較長的說。
車子是舊型的Audi,內裝、外型都已相當老舊,亞實借來開之後更是傷痕纍纍,不過都只是稍微擦撞而已,並沒出過車禍。
「請千萬別說出去。其實,昨天晚上中野小姐在她家附近的停車場遭人襲擊,被搶走了錢包等兩萬多圓的財物。」
「藥物?是氯仿之類的嗎?」
「好吧,你去轉告大家,說亞實的工作就由大家分攤。」
「是的。我們同仁為了精進自己的技巧,每星期四晚上都會辦研習會。」
「我想我們店裡的人都知道。」
「我是說,想要『華屋』社長和美髮師青江真一郎兩者兼得,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到了咖啡店一看,一身白色套裝的美冬正等著他,大概是直接從公司過來吧,身邊放著一個對她而言有些陽剛的文件包。
「中野小姐只有這時候會開車來上班嗎?」
「不清楚呢,她媽媽也不肯明講,只說搞不好要請假一陣子……」
她說她會考慮。
「我們推測,應該是中野小姐下車後從身後遭襲,嫌犯先讓她昏迷才做案的。」
「再怎麼想都一樣。」
「我們在想應該八九不離十。那種藥物能讓人瞬間昏迷,受害者幾乎不記得當時的事情。」
「對我有利,對妳就不利了。若真是如此,妳的態度應該優雅不起來才對。」
「這件事必須保密,受害者的母親也希望如此。只是,若不告訴青江先生,我們又無法繼續調查。」
青江心想,既然不是車禍,就先放一半的心了。萬一亞實開車撞到人,而這件事被報導出去,很可能損及店裡的形象。想到這裡,青江搖了搖頭。真可笑。自己都要離開這家店了,公司形象如何都與他無關。當然,青江真一郎的名聲是萬萬傷害不得的。
「這樣啊……」
「不是的,好像不是車禍。」
「本來是那麼想,但我改變主意了。我在這裡等你。」她說完便掛斷電話。
「就我所聽到的是這樣沒錯,聽說是因為她家離車站很遠。只是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青江搖搖頭,「早知道我應該更強力反對的……」
「所以是折衷方案呀,我找到一個對彼此都有利的立足點了。」
「她還好嗎?」
「這說法聽起來,好像是要不是因為我要結婚,你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
不必重新切換方向,一次將車停妥,亞實在心裡比了個勝利手勢。她關掉引擎,拿起背包打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