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6)

幻夜 全一冊

雅也吸了一口氣,注視自己的手。煙灰變長了,他連忙抖落在煙灰缸里。

「他推測出曾我被殺了,當然,我想他沒有證據,但是他不但做出這樣的推理,還四處追查我的共犯,這對我們來說就很危險了。」

「就算真的是這樣……」

「現在還只有他一個人在行動。警方那邊,就只有他盯上我。現在的話,還有辦法。」

香煙的前端微微抖動著,雅也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加藤這個人很麻煩,這是事實。部份原因就像美冬所說的,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知道她的秘密。假使那個刑警揭露了那個秘密會如何?雅也不了解美冬真實的模樣,接下來的發展他完全無法想像。他能夠確定的是,自己和美冬兩人恐怕會就此毀滅。

那件事,要再來一次嗎……

一想到此,一團黑雲便從大腦深處擴散開來,轉眼覆蓋了他的思考,同時湧上一股猛烈的吐意。他咬緊牙關,壓抑蠢蠢欲動的胃痙攣。他按熄了變短的煙。

「怎麼了?」美冬的手放上他的肩。

雅也默默搖頭,放下煙的那隻手捂住嘴。

美冬大概看出他的狀況了,於是她像包住他似地抱緊他的背。他因冷汗而變冷的背,感覺到她肌膚的溫暖。

「不能再叫雅也做那種事了。」她在他耳邊細語,「我也不想看到雅也痛苦。」

雅也反覆呼吸,等待突然襲來的不適退去。

「我……」他發出喘息般的聲音,「為了我們倆的幸福,我什麼都肯做。不管是什麼事,不管要做幾次,如果真的能讓我們幸福的話……」

美冬伸手摸他的頭,「會的,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雅也轉頭面向她,「真的?」

「我相信一定會,所以雅也也要相信。」

美冬的眼睛滿是真摯的光芒,雙瞳泛紅,水汪汪的。

「好,我也相信。但是妳要答應我,不要背叛我。絕對不行。」

「我答應你,我不會背叛的。」美冬看著他的眼睛點頭。



「可以是可以,不過七點前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您說進行過調查吧?請問那次調查做到什麼程度呢?對於新海小姐的過去是否詳細調查過了?」

「真是失禮了。因為這樣站著談話,不由得就失了分寸,請您千萬不要放心上。」加藤有禮地道歉,態度卻和他的表情相反。

「一年。」

他們兩人正在距離六本木不遠的一家飯店房間里,他們是第一次來這裡幽會。碰面地點都是由賴江決定。

「關於那起案子,你想找我問什麼?」

遇見雅也時,她並沒想到他就是那個敲門的人。她認為他是個很好的青年,但這種程度的感想在過去也曾出現過,不同的是,他發出了靠近那扇門的氣息。

「哦……」

「倉田姐,時間到了哦。」這時背後有人叫她,是一名一起負責接待工作的女子,名叫山本澄子。賴江和山本並不是多談得來的朋友,但這時賴江覺得她真是個救星。

雖然她怒視加藤,但他的臉上毫無懼色,不如說,他似乎是以冷靜的眼神觀察她的憤怒。眼看他這樣的態度,賴江不由得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不是上了這個男人的當。

然而,有辦法查明美冬的身分嗎?她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紗,他認為要摘下任何一層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請問是倉田賴江女士嗎?」

「因為我喜歡喝酒。」嘴裡這麼說的雅也微露羞赧之色的面容,在賴江眼底浮現。

連自己都覺得真是老不羞,竟然愛上一個小自己不止一輪的青年。但她並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覺得焦慮,明知處於一種非常危險而棘手的狀態,但她引以為樂也是事實。

「或多或少。畢竟案子並沒偵破。」刑警仍看著酒瓶笑了。

突然有人搭話,賴江不由得一驚。有個男人站在她的右斜後方,那人胡碴滿面,約莫三十幾歲,雖然穿著西裝也打了領帶,但仍給人粗野的印象,是因為他個子明明不矮卻抬著眼看人的關係嗎?

「因為這很重要。就算是為了脫罪而狗急跳牆,既然嫌犯都親口供稱有位女性是他的情婦了,我們當刑警的當然會去注意。」

「也難怪您會這麼想。事實上,專案小組早就解散了。雖然當時因為同時發生了地下鐵沙林事件,高層也曾一度卯足了勁辦案。」

「那個人是技師。」

「我想應該不是。因為我聽說是美冬幫忙介紹,她才能在『華屋』工作的。」

「好棒啊,就連學生的作品看起來也十分具有商品價值。不好意思,請問倉田女士您陶藝學多久了?」

加藤的視線再度回到展示的酒瓶,似乎一直注視著寫著水原雅也的名牌。看了一會兒之後,加藤說聲打擾了,行了一禮便往出口走去。

「那麼,在這裡就可以了。」

據賴江說,加藤問她秋村家是否曾經調查美冬的周遭及過去。

必須設法比加藤更早查明美冬的身分才行,但又不能去問她本人,因為這麼做可能會導致兩人關係破滅。而且雅也本來就打算即使自己查出答案了,也會繼續保持沉默。他要等美冬主動親口告訴他。

「很多呀,尤其是這個。」他拿起了酒瓶。

聽到有一名姓加藤的刑警在個展中現身,雅也手中的玻璃杯差點掉落。杯里搖晃的紅酒有些潑灑出來,沾濕了他的手,他連忙舔掉這些紅酒,幸好沒讓紅酒在白色浴袍上留下顯眼的污漬。

「哦,那個。」山本澄子臉上出現了「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水原先生的作品。是倉田姐介紹來的人,一下子就比我們還厲害了。」

「這位是倉田姐的朋友?」

「怎麼了?發起呆來。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賴江不安地望著他的臉。

「這樣啊!」加藤似乎真的很驚訝,認真凝視了酒瓶好一會兒才放回原位,「世界上就是有手這麼巧的人啊。」

「刑警怎麼會跑來?」他故意問。

雅也露出苦笑,把紅酒喝掉。

「不好意思。」

「就是關於毒氣案的事啊。不過,」她望著窗外,「其實是要問美冬的事吧。」

然而這也讓不希望留下遺憾的念頭更加強烈,她希望與雅也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充實的,為了他,她願意做任何事……

將茶碗歸回原位時,她的視線轉向就在旁邊的酒瓶,那是雅也唯一展出的作品。明明才剛開始學陶藝不久,他的轆轤卻用得比誰都好。她很能了解御船從學生作品中第一個便選出這件作品的心情。酒瓶和茶碗茶杯不同,瓶口部份比瓶身窄,初學者很難做得出來。

山本澄子看看加藤,又看看賴江。

「好,我就來。」賴江回答她。

所以當那天他突然來敲門的時候,她內心連讓自制力萌芽的時間都沒有。她只是呆立在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長驅直入。

「濱中所跟蹤騷擾的女子當中,有一位名叫新海美冬。經調查,濱中似乎騷擾了好幾名女子,但他本人只承認對這名女子的行為,而且他的說法是,新海美冬是他的情婦。」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為什麼要這麼問?」

「是倉田女士介紹來的啊?」加藤問。

這件事不是「想起自己身為女人」這麼單純。如果要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身為女人的那部份一直存在她內心深處,一直等著有人來敲她的門。然而她心裡同時也已做好準備,認為這一天或許永遠不會來臨。期待與放棄,兩種心態維持著絕妙平衡,而她在其中逐漸老去。

不能放任那個刑警不管。──雅也心想。而且美冬說過,那個刑警跑去美容師青江那裡也問了同樣的話。這個加藤正在打探美冬的過去,想揭穿她的假面具。

「我也不清楚,怎麼會到現在還在查那起毒氣案呢?」她也一臉不解。

「……譬如什麼事?」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現在還要舊事重提。」

加藤走近展覽作品,也許是想裝作閉展前進來參觀的客人。

「有沒有看到什麼喜歡的作品?」

「我聽說過這件事,但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再說那個案子不算是跟蹤狂事件吧?」

「我是。」

「我明白您不解的心情。再怎麼說,這位新海美冬小姐現在已經成為您的弟媳,也就是秋村社長夫人了。但是,正因如此我才來向您請教。不僅是您,秋村家的人應該都知道那一連串的案子,但仍將她視為社長夫人迎進門,所以我猜想,你們事前應該做過一番仔細的調查吧?」

加藤出現在賴江面前的原因,雅也已經猜到了。那個刑警知道美冬是冒牌貨,但財大勢大的秋村家竟未發現這一點就迎回來當主母,對此那個人想必感到很不可思議。

「哦,有可能。不過我不太清楚她跟哪些人有來往……」賴江右手貼上臉頰稍稍側起臉,維持這個姿勢一會兒之後,她彷彿想起什麼似地轉朝雅也,「有個『華屋』的員工好像跟她有私交,不過我不知道她們有多熟就是了。」

賴江環顧四周,確定這番話沒有被其他人聽見。所幸旁邊沒半個人。

「那個人是最近才剛開始學的。」

「您說他的本行是技師吧。江戶師傅的手藝,原來就展現在這裡啊!」加藤看看手錶,接著又看賴江,看來是準備要告辭了。

「本行是金屬加工,做一些精密零件的技師,所以也許不能說是完全的外行人吧。」

「我跟『華屋』那邊有點交情。不過我馬上要告辭了。」加藤回答。

賴江微笑了。有人稱讚雅也的作品,讓她很高興。

男子取出名片,她看了之後皺起眉頭。她可沒做什麼會讓警視廳刑警找上門來的事。

「神戶……。哦……」

賴江一臉意外,「怎麼這麼問?」

「可以向您請教一些問題嗎?」這名姓加藤的刑警問。

「哦,才一年就能做得這麼好啊。」加藤看完賴江做的點心盤之後,伸手拿起旁邊的酒瓶,「這個了不起,一定是老手做的吧?」

「我本來是不想再管美冬的過去了,可是竟然有那種刑警跑來,害我又開始在意了,雖然可能會被雅也罵。」賴江喝了一口紅酒,微笑著抬眼看他。房裡燈光昏暗,但仍看得出她從浴袍衣襟開口露出來的胸口有些泛紅。

「他問了些什麼?」

來賓簽名冊才第一天就幾乎寫滿了,雖覺得應該準備更厚一點的簽名冊,但要是留下太多空白又會讓人覺得似乎沒什麼名氣。要是得知還需要用到第二本簽名冊,御船孝三一定會心情大好吧。

一想到他,身體就有些發燙。這陣子他們每天見面,但她還是想再見見他,想再聽聽他的聲音。

「那也不能……」

「這樣的意見的確占絕大多數,但還不能斷言。」

「美冬有沒有和誰私交比較好?」



「我說我們詳細調查過了,可是那個刑警一副懷疑的樣子。」賴江伸手去拿桌上的紅酒杯。

「我是想,要是有這樣的人,那個姓加藤的刑警可能會去找他。」

雅也自己也不知道美冬的真實身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決定要保護美冬。其實是有些自傲,因為他覺得唯有自己有資格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拿起自己做的茶碗。釉藥里用了胡枝子,原本預期的顏色是更淡的,但出窯後褐色變得比想像的濃。即使如此,她很滿意形狀,雙手捧起,完全貼合手掌,她開始想像用這隻茶碗泡茶會是什麼感覺。

但山本澄子搶先說話了:「水原先生不是東京這邊的人,是關西吧。」

「我還以為已經被歸入懸案……」

「簡單說,就是刑警也很在意我一直在意的事。」

「關西?大坂嗎?」加藤問賴江。

「因為他好像對陶藝有興趣,我便問他要不要來,如此而已。」

賴江看看時間,已經過傍晚六點三十分了。會場開放到七點,御船正在會場中央談話區與畫廊老闆談笑。

「啊,抱歉。」加藤彷彿回過神似地,說道:「其實,我正在調查九五年在『華屋』發生的毒氣案。」

「技師?」

老大不小了,還迷上年輕男子。──她曾如此分析自己,借著這麼做以確定自己的冷靜。明知這種事情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她還是告訴自己,我只是在享受夢醒之前的短暫歡愉。

「哦,原來如此。」加藤點點頭,再一次注視酒瓶。他的側臉認真莫名,賴江不禁感到奇怪。

「當時還有另一起案子,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跟蹤騷擾案,嫌犯是當時擔任珠寶飾品賣場的樓層經理,姓濱中。」

賴江從未打算自行開啟那扇門,因為她害怕會因此而失去許多。雖然她也認為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機會,但她仍選擇待在門後;明知也許最後雅也會過門而不入,她仍不敢靠近那扇門。

「是她還在『華屋』工作時的同事嗎?」

「我聽說是神戶那邊。」賴江回答。

「你……是加藤先生是吧?」賴江做了一個深呼吸,重新面對刑警,她挺起胸縮起下巴,「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就算你有『調查』這個名目,也不能隨意誹謗『華屋』的社長夫人。只要我們有那個意思,要讓你的上司警告你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學生的作品共有十七件,其中三件出於賴江之手。一件是以手捏成形做出的點心盤,另兩件是以轆轤成形做的茶碗。

賴江心裡在說拜託妳不要多話,但山本澄子仍滿面笑容。

「調查當然是調查了,但最後是由他們當事者自己決定的,旁人沒有插嘴的……」

賴江離開櫃檯走向會場角落。雖然是御船的個展,同時也展出了幾件學生的作品,御船的說法是「希望讓大家的作品也有機會讓人們欣賞」,但教室里每個人都知道其實是因為開個展的作品件數不夠。

她還沒說完,加藤便豎起手掌不讓她說下去。

「哦,那個案子。」她當然也知道,「還在繼續調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