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4/6)

幻夜 全一冊

美冬沒向他提過這種事,雅也不知道她有交情如此深厚的朋友。

「之前聽我弟弟說的。現在那個人也還在『華屋』的一樓,聽說好像是丈夫失蹤了。」

「失蹤?」雅也的腦海里閃過一絲警訊。

「對。應該算是從人間消失吧。」

「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雅也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加速。

「我記得好像是姓……」賴江的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曾我吧。嗯,應該是曾我沒錯。」

「曾我……」

「那個人的名字怎麼了嗎?」

「啊,沒有,叫什麼都不重要呀。」

雅也裝出笑容,自行往空了的葡萄酒杯里倒紅酒。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了,正設法掩飾。

絕對錯不了,她就是那個曾我孝道的妻子。

美冬幫曾我的妻子找工作?這件事他完全沒聽說。美冬為何要這麼做?曾我孝道是恐嚇雅也的人,手裡握有雅也絕對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正因如此他才會做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決斷。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他伸手掩嘴好遮住臉上表情,「大概有點醉了吧。」

「真稀奇,你也會醉呀!」賴江站起身,來到雅也身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撫摸他的臉頰,「躺著吧!」

雅也仍穿著浴袍便直接往床上躺,賴江也把身體挨過來。像這樣相擁而眠直到天亮,是他們兩人約會收尾的形式,通常反而是沒有做愛。對此賴江似乎不以為意。

「不知道能不能見見那個曾我太太?」雅也說。

「咦,為什麼?」

「去問問她關於美冬的事啊,也許她會知道一些以前的事也說不定。」

「可是,你不是叫我最好不要在意美冬了呀!」

他走進剛剛才來過的店,尋找曾我的妻子。她正在向女客介紹皮包,雅也在不遠處觀察她的狀況。

「哦。」賴江驚訝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想必是沒料到美冬與曾我的失蹤案有這麼深的關係吧。

「怎麼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曾我的妻子搖搖頭。

「是嗎……。不過,是別人總比不是好。」

「說的也是……」賴江的手指像彈鋼琴似地在雅也的胸口移動,「好,我們明天就去一趟『華屋』吧!她應該都在店裡。我想只是見個面說幾句話,應該隨時都可以。」

「請問,您是……」曾我的妻子似乎不知道眼前這名女子是誰。

賴江走近皮包賣場,只見一名嬌小的中年女子慌慌張張地快步走來,臉上對賴江露出近似畏懼的表情。

賴江笑了笑。

果如所料,曾我的妻子露出困惑的眼神,於是賴江說:

這件事也許會被賴江知道,然後她就會問他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折回店裡問這些問題。他還沒想好到時候該怎麼搪塞,但無論如何,此刻他非得向曾我妻子確認一件事,那件事遠比他與賴江的關係更重要。不,視情況,或許連與賴江見面都不再有意義。

第二天吃完早午餐,兩人搭計程車來到銀座。雅也頭有點痛,因為昨晚沒睡好。從聽到曾我妻子的事那一刻起,不好的記憶便浮現意識表層,對美冬的懷疑也越來越濃。

「對喔,和你多少也有關。」

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對雅也來說都是煎熬。她是無辜的,他並不想害她受苦。

一聽這話,曾我的妻子表情立即轉為悲戚,「都沒有……」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請招呼我一聲。」

「我也正想這麼問呢。是為了什麼事呢?」

「別這麼鄭重其事的,我有時候也想自己隨意看看。」

四年前,他以一身不起眼的打扮來到這家店,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那是印有「華屋」商標的紙袋,而裡面裝的是──

一離開「華屋」,賴江便往中央路走。

「啊,這個,」她雖然一臉不解,仍點點頭,「他在震災滿一年的時候去過西宮一趟。我剛才也說過,我先生說他想把那張照片交給新海先生的女兒,所以我想他是去找美冬小姐人在哪裡。」

「而且她還得分神照顧我那任性的弟弟啰。」賴江轉過頭看雅也,臉上的表情寫著:看樣子,從曾我妻子這裡大概問不出什麼來了。

「妳先生在失蹤前,曾經到神戶或西宮去嗎?」

「是嗎。那我再跟你聯絡哦!」

聽到這句話,曾我的妻子眼睛張得斗大。

「你就知道我弟弟在這裡有多跋扈了。」

「我先生碰巧在公司里找到美冬小姐和她父母的合照,他很希望能把照片交給美冬小姐。我先生說,美冬小姐在坂神大地震里失去雙親,相簿可能都燒光了。」

「請問,他們是為了什麼事情約好要碰面的?」他忍不住問道。明知自己插嘴會顯得很不自然,他卻無法保持沉默。

「就是她?」雅也問。

雅也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當時的緊繃感又回來了。

賴江緩緩點頭。

聽到賴江的問題,她顯得有些困惑。「是的,我是。」

「原來是她父親那邊的關係呀。這麼說,妳和她從以前就很熟了?」

「我先生說,有一張以前的照片要交給美冬小姐。」

「您忘了東西嗎?」

「對呀,要是她跑去跟美冬亂講就麻煩了。」賴江再度躺下,手指像剛才一樣在雅也胸口爬動,「謝謝你,願意出力幫我。」

然而賴江的驚訝,完全不能與雅也所受到的衝擊相比。

「妳才一露面,店裡的氣氛就變了。」雅也小聲說。

他想,也許美冬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也許她是為了補償突然失去丈夫的她,才給了她這份工作。

「這樣子啊。」中年女子看了雅也一眼,視線又回到賴江身上,「如果您有要找的商品,可以讓我來服務嗎?」

賴江攔了一輛計程車,雅也確認她搭上的計程車駛離之後,才依原路走回去,目的地當然是「華屋」。

「我只是來到附近,順便來看看而已。陶藝教室那邊有些事要討論。」賴江說著,向雅也看了一眼,「因為上星期我們老師舉辦個展的畫廊就在這附近。」

雅也撫摸著她的頭髮,但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要問曾我孝道的妻子什麼問題了。

打電話到約定的地點去……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想今天先處理掉。」

「可是,」她垂下眼睛,「其實我已經死心了。這麼久都沒找到,絕對有問題。」

「沒有,是有幾件事想請問。」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那個,我受到美冬……,不,受到秋村社長夫人非常多的照顧,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道謝才好。」曾我的妻子有些語無倫次。

她的回答讓站在一旁聽的雅也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沒叫出聲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賴江似乎大感同意,深深點頭,「所以妳剛才才會說,妳們是因為妳先生的失蹤才認識的。」

裝了次氯酸鈉與硫酸的氣球,以及運用了電磁鐵的裝置。那是雅也的得意之作。他利用福田工業的機器,極力使裝置簡化又能確實運作,當中運用了水平儀的原理。

看樣子,她知道賴江是什麼人。

等女客走了,雅也才走近曾我的妻子。她也發現到他,驚訝地睜大了眼。

「警方那邊也沒有聯絡嗎?」

「那麼,最後再請教一個問題。妳先生在失蹤之前,是否曾經寫信給什麼人呢?」雅也一面回想恐嚇信的內容一面問。

不久,賴江停下腳步,視線望向不遠的前方。一名女店員正在替換架上的皮包,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是個瘦削的女子,染成栗色的頭髮綁在腦後。

「是的。雖然只是這樣,卻承蒙美冬小姐為我介紹工作,我真的很感激。」

「是的。在那之前好像也約了一次,可是我聽他說,美冬小姐突然打電話到約定的地點去,說突然有急事沒辦法去,所以才又改在日後碰面。」

「謝謝妳。對了,我來這裡的事,不要跟上面報告哦!不然我弟弟會來跟我抱怨,叫我沒事不要到店裡亂晃。」

曾我的妻子微微露出整理思路的表情,然後才開口:

「照片?」

「美冬小姐的父親,是我先生以前的上司。」

但是,美冬是怎麼接近曾我妻子的?

「妳是曾我小姐吧。」

「肚子還不怎麼餓吧?要不要找個地方喝點東西?」

「嗯……。啊,不過,」雅也看看時間,「我得去一個地方,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先走了。」

賴江走近她,曾我的妻子停下手邊的工作,臉上露出待客的營業用笑容。

聽賴江這麼說,雅也往女店員的胸口一看,四方形的名牌上寫著「曾我」。

「啊,好的,那個,我明白了。」中年女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沒有,沒什麼。我只是想起坂神大地震的事。」

「哎呀,是什麼事?」她露出責備的神情。

賴江沒理會仍肅立原地的她,開始朝賣場內移動,雅也默默跟著她走。

「嗯,應該是。胸前別著名牌。」

「信?沒有,就我所知是沒有的……」

「都教你不要說這種話了!」賴江往他的胸口捏了一下。

「話是沒錯,可是妳還是很在意吧?所以我想還是查一查,覺得滿意了甘願了比較好。去京都是有點太過火,不過和美冬的朋友談一談應該還好吧,而且刑警跑來總是叫人在意。」

兩人在晴海路下了計程車,「華屋」充滿古典風味的建築面向大路而立。雅也跟在賴江身後走進店內,一樓的飾品皮包部門擠滿了女客。

曾我的妻子沒有點頭,只是凄涼地微微一笑。也許這種口頭上的安慰她已經聽太多了。

「別說這種話,不要放棄希望。沒找到,就表示他可能在哪裡躲起來了。」

「在西宮沒找到。不過,回這邊之後找了很久,他說總算聯絡上了。」

「對不起,工作中打擾妳。妳心裡一定很難受,但是妳要加油!」賴江對曾我的妻子說。

「最近幾乎沒有。我想她工作一定很忙,再說我和她的立場也大不相同……」

「噢……」

「所以馬上約了碰面……,然後就這樣失蹤了嗎?」

「謝謝您。請代我問候美冬小姐。」她鞠了一躬。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妳先生有沒有消息?」

雅也微笑著對賴江輕輕揮手,便離開了。在第一個轉角轉彎之後,回過身來窺看她的情況。

「白跑了一趟。」兩人一邊離開賣場,賴江一邊小聲說:「不過,我不知道原來有過那麼一段經過,光是得知這個也算是有收穫了吧。」

雅也默默點頭,也只能做到這樣了。雅也的內心颳起了風暴,他有數不清的問題想抓住曾我的妻子質問。

「這麼說,他在西宮找到了嗎?」明知不可能,他還是問了。

「別緊張,我跟『華屋』沒有關係。今天也是去陶藝教室順路來逛逛而已。這一位是我班上的朋友,水原先生。」賴江對她微笑。

「我聽我弟妹提過妳。怎麼樣?工作都習慣了嗎?」

「啊,倉田女士!」她的臉漲紅了,「今天大駕光臨是為了……?」

「我是倉田,秋村的姊姊。」

「偶爾要是發現無名屍時會通知我,可是每次都是別的人。」

事到如今,他對那件事也產生了疑問。真的有必要引發那樣的事件嗎?

那時的情景,雅也仍能清晰地回想起來。那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雅也當時人在對街的店監視,想找出恐嚇者是誰。電話是美冬打的。

「是啊。」

「沒有。我是因為我先生失蹤,才有機會見到美冬小姐的。那天,我先生和美冬小姐約好碰面,但是我先生卻沒有在約好的地點出現,就這麼一去不回了。」

「因為我受到很多照顧啊。」

「妳和美冬常碰面嗎?」

正當他這麼想時,賴江彷彿要為他解惑般問道:

「可要小心點,別讓人起疑。」

「我沒聽美冬詳細提過,妳跟她是什麼關係呀?」

雅也也跟著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