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5/6)

幻夜 全一冊

「好的。真對不起,打擾妳工作。」

「請問,我之前說的話有什麼問題嗎?倉田夫人覺得很奇怪嗎?」她以為是賴江叫雅也來問的。

「沒什麼,請忘了吧。」說完,雅也轉身離去。

離開「華屋」之後,雅也走在中央路上,努力讓自己混亂的心情平靜下來,對四周的景象幾乎視而不見。

一回過神,他已經走到「桂花堂」前方。他往對街的咖啡店看了一眼,便穿越馬路走了進去。那天他和美冬一起坐的桌位空著,他在那裡坐了下來,和那天一樣望著對面的「桂花堂」。

曾我妻子說的話合情合理,他相信她沒有說謊。

此時,雅也正面對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但要抗拒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恐嚇信也是美冬寫的嗎?她的確很可能這麼做。那恐嚇的照片又如何呢?那張拍到雅也正要打死舅舅俊郎的照片……

那似乎是從影帶上截取影像列印出來的,就是表姐佐貴子想弄到手的那一卷影帶。帶子一路拍到雅也打死俊郎之前,但並沒有拍到他下手的那一幕。

但是,只要透過電腦便能對影像加工,所以有可能是將雅也原本只是佇立廢墟中的影像,修改成他的手正揚起兇器的畫面。他所收到的照片畫質很差,應該不需要多專業的加工技巧。而且美冬懂電腦,雖然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但雅也知道她其實是個高手。

影像來源的那捲影帶已經被雅也處理掉了,但是當初拿到那捲帶子的人就是美冬,難保她在交給雅也之前沒有另行拷貝。

他想起第二封恐嚇信。恐嚇者在信裡要求直接碰面,指定的地點便是「桂花堂」。但仔細想想,這很不自然。為何不像第一次那樣,要求匯入銀行帳戶?

若這一切都是美冬一手導演的,便說得通了。她的目的是要讓雅也認定曾我孝道這個人就是恐嚇者。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原因顯而易見。

為了要讓雅也動手殺死曾我孝道。

點的咖啡沒喝上幾口,雅也便離開了咖啡店。漫無目的地走在銀座街頭,他的眼睛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意識已飄到遙遠的過去。

美冬為什麼會選我?──這個疑問位於意識的最上層。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那個前所未有的大災難發生的早晨。

他殺死俊郎的下一秒,便發現眼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當時的表情,雅也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是親眼看見地獄景象的表情。

雅也已做好她會去報警的心理準備,她卻沒有這麼做。她應該確實目擊了現場,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開始,雅也還以為她是因失去雙親的打擊而喪失部份記憶,不然就是意識混亂。

其實不是的。她外表看似落魄落難,內心卻進行著周密的計畫。

「你沒問題吧?我能相信你吧?」

時候到了。──他又做了一個深呼吸。

不久電話便響了,是外線電話。當然,是美冬打來的。

雅也首先拿在手上的是剪衣服用的剪刀,他用這個把屍體身上的衣袖接縫及長褲褲腳全部剪開。

也因此自己是個殺人犯的意識,更加猛烈地席捲而來。我干下無可挽回的事了。再也無法回頭了。──這些意識在他心中大大地膨脹,遠超乎他的想像。

「電影里拍了處理屍體的鏡頭?」

分屍所需的時間和體力超過他的預期,但最需要的,則是超乎想像的意志力。雅也在中途好幾次瀕臨發狂,好想拋下一切逃開。每當這時候他就告訴自己,若不完成這件事,他們就沒有幸福。要是自己因殺人罪被捕,美冬也會成為共犯。他不斷拚命地鼓勵自己,絕對不能讓她不幸。

她成為新海美冬的那一剎那,雅也仍歷歷在目。昏暗的體育館裡,屍體接二連三被運進來,其中包括一對年長夫婦的屍體,當時她就跟在旁邊。對於警察的問題,她是這樣回答的:我叫新海美冬──

雙手雙腳都截斷之後,雅也以事先準備的塑膠袋儘可能裹緊四肢的屍塊,裹好之後再用封箱膠一圈圈捆緊。軀幹部份也如法炮製。

然後接下來的那一天,連回想起來都如同一場可怕的惡夢。

但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保護她的假面具。他遵從她的指示,是因為他愛她,為了她經常掛在嘴上的「我們兩人的幸福」。這是唯一的理由。

我會把曾我叫出來。──美冬這麼說。她還說,地點最好是都內的飯店,空間越大越好。

萬一有,那就是部血腥驚悚片了。但美冬搖搖頭。

這是雅也第二次殺人。即使如此,恐懼仍超過第一次。那次他是在衝動之下行動的;正因處于震災那種不尋常、非現實的情況之中,他才會表現異常。但這次不同,一切都是計畫好的。先決定步驟,再一步步按照計畫行動,最後眼前便出現了一具屍體。

「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動工。」

「剛剛進房間。」

「我們只能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就算四周像白天一樣明亮,那也只是假象。這件事我們只能死心了。」

不能遲疑。──他彷彿聽見美冬的聲音。

「自從發生過那起毒氣案,公司里就放了幾個防毒面具,只不過現在大家連放在哪裡都忘了,少了一個也不會有人發現,用完也只要歸回原位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美冬若無其事地說。

「我想,你心情一定受到很大的震撼。所以……動手了嗎?」

他看看寫字檯下方,那裡藏著一個小紙箱。他把紙箱拉出來打開蓋子,裡面有兩個小小的容器以管子相連。他拆下那條管子,化學反應便停止了,毒氣也不再產生。接著他打開浴室門,也打開抽風機。

他膽顫心驚地靠近電話。牆上的鏡子映出他蒼白的臉。

現在想想,的確很簡單,因為是曾我想見美冬的。他們兩人那天本來約在「桂花堂」碰面,這麼一來,要把他叫到飯店根本輕而易舉,只要說聲「想更換碰面的地點」就行了。

雅也想起那時美冬問他有沒有看過《死前之吻》這部電影,他回答沒看過,她便說最好先看一下。

然而,當時對此毫不知情的雅也,確定曾我被誘入隔壁房間之後,還對美冬的手段高明再次感到佩服不已。

是美冬打來的。

敲門聲讓他回過神來。有人在敲浴室的門。

雅也低頭看著曾我。他的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看起來很像喝得爛醉的人。

「果然?」

然而待接鈴聲不停地響,響了十下之後,雅也掛斷電話。

「啊……我在。」他呻吟般回答。

「我知道。我沒有遲疑。」

雅也反覆深呼吸,雙手握住刀柄,對準屍體手臂與身體的連接處,使儘力氣往下砍……

嘔吐停止後,他扶著柱子站起來,但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怔怔地望著發出惡臭的液體。

「怎麼可能,沒有啦。不過還是值得參考。你看了就知道主角是怎麼做的。」

她的說明令人信服,但她為何會連這種事情都精通,雅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隔壁房間傳來微微的聲響。雅也按熄香煙,打開房門看了看隔壁。隔壁的門緊閉著。那道門直到剛才還用門鎖抵住,沒有完全緊閉。

透過剛才剪開的布的開口看得見屍體白色的皮膚,屍體腋下若隱若現的體毛再次告訴雅也,不久前這還是活生生的人的肉。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時針就快指向傍晚七點了,雅也感到心臟劇烈跳動,無論做多少次深呼吸都無法平靜下來。一想到即將執行的事,要冷靜是不可能的。

就結果而言,美冬的眼光是正確的。雅也也自認對她來說,自己的確是個忠誠能幹的好同伴。打從犯下「華屋」的毒氣案、陷害濱中被懷疑是跟蹤狂,他一次又一次完成了她的指令。

「嗯。」雅也呻吟般回答:「動手了。」

將自己的衣物全部拿出浴室之後,雅也把包包里的刀具和塑膠砧板拿進去。

那天,雅也人在東京都內的飯店裡。飯店位於日比谷,他在單人房裡抽著煙,豎起耳朵細聽。

「你果然回那邊的房間了。」

「怎麼了?你還好嗎?」

雅也無法再繼續待在原地。其實他還有很多事該做,而且工程浩大,不趕緊動手會來不及,但他戴著防毒面具便直接離開房間,顫抖的手打開自己的房門,一進房便倒在床上。胸口因為心臟狂跳而疼痛,呼吸紊亂。好幾分鐘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臉上還戴著防毒面具。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就覺得眼前發黑。

美冬的話具有強烈的說服力,也可說是魔力。從她嘴裡說出來,無論是多麼可怕的事,都會令人認為那是避免不了的必經之路。

很久沒吐得這麼嚴重了。事件以來,他一直盡量不去想那悲慘的一夜,雖然不可能忘掉的,但他一直很努力把這件事驅離腦海。

掛掉電話,雅也再次拿起聽筒,按0接通外線後,依照桌上那張字條上的號碼撥號。那是一個呼叫器的號碼。

帶著這些東西,雅也悄悄打開房門觀察走廊的情況。沒有任何人。他迅速走出房間,站到隔壁房門前,戴上防毒面具,以鑰匙卡開了鎖推門進去。那個防毒面具也是美冬弄來的。

聽她這麼一問,雅也再次看了看四周。整個浴室都是鮮血,地板上穢物四濺,雅也自己也是滿身汗水與血水。一照鏡子,實在不敢相信裡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臉,表情醜陋扭曲,眼睛渾濁,這樣一張臉上,還如蕁麻疹般沾上了斑斑血跡。

「曾我呢?」她簡短地問。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反正夜很長。我晚一點也會過去。」

「我知道了。」

「妳要怎麼把他找出來?」雅也問。

「等我一下。」他朝著門方向說。

「好。那就按計畫進行。」

死了──

他拿起洗衣繩,繞在俯卧的曾我的脖子上,雙手抓住繩子兩端。雅也全身開始發抖,防毒面具下,臼齒髮出喀喀聲響。

「是嗎,那接下來就是大工程了。」

「屍體呢?」

聽她這麼說之後,雅也便看了《死前之吻》的錄影帶。的確值得參考,看完後能夠相當明確地掌握在飯店浴室里處理屍體的要領。身上只穿一條內褲,頭上戴浴帽,都是從電影里學來的。

「雅也,不能遲疑。」美冬說,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我們能夠活下來,就是因為一向都堅守這個原則,不是嗎?」

雅也低聲嗯了一聲。聲音里透出消極的心情。

美冬輕聲一笑。

「主角是一個叫麥特.狄倫【註:麥特.狄倫:Matt Dillon(一九六四─),美國知名電影演員。《死前之吻》為他在一九九一年與西恩揚(Sean Young)合作的作品,原片名為《A Kiss before Dying》。】的英俊小生。我覺得那個主角處理屍體的那一幕可以拿來參考。」

但就如同美冬說的,電影里並沒有出現最直接的那一幕,只是暗示而已。也因此在最殘酷、最暴虐的那一塊,雅也只能完全靠自己摸索。

「這還不簡單,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了。」

「那麼,要準備動手了。」

雅也的胃產生一陣猛烈的痙攣。原本走在銀座街頭上的他,滿腦子只顧衝下地下道階梯。他想找廁所卻找不著,只好在柱子後方蹲下來。捂住嘴的手一放開,胃液便從嘴裡噴出,劇烈的疼痛同時襲擊他的下腹部。

震災後發生的種種在雅也的腦海中一一甦醒,包括她被歹徒襲擊的事,當時是雅也救了她。那場意外應該不至於也出自她的策劃,但那肯定是她選擇雅也做為同伴的關鍵。那件事才剛發生,佐貴子就跑來,和丈夫一起試圖勒索他。這次是美冬──本名不詳的她──救了他,可見得這個時候,她心裡的藍圖已經大致成形了。

計畫之一,便是利用震災,冒名頂替成為另一個人。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逃離自己隱諱的過去,也才會忍不住認為自稱米倉俊郎的人寄來的恐嚇信,是從過去伸來的黑暗之手。

「方法是有啊,用氫化氰就可以了。只要把氰化鉀和硫酸混合在一起,很簡單就能做出來,可是那個很危險,要是有一點點從門縫裡漏出來,又有人剛好經過房門外面,一聞到便會當場昏倒的。還是先用可以弄昏他的毒氣最安全。」

他曾經問過美冬能不能不要用麻醉瓦斯,改用直接令人致死的氣體。

「雅也?你在裡面嗎?」

沒有時間讓他遲疑了。已經不能回頭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晚上把這具屍體處理掉。

裡面裝了各式各樣大小刀具,連摺疊式鋸子都有。

然而現在他不能不想起來。既然一切都是美冬騙他的,他必須再次回想起那一夜,以檢視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騙局。

她在受難者當中找到一名適合的人選,那就是雅也。

再次來到鄰室。曾我的屍體仍是方才的模樣。

他打開放在床畔的包包,拿出防毒面具和剪短的洗衣繩。接著,他拿起桌上的兩張鑰匙卡,一張是這個房間的鑰匙,另一張是隔壁房間的。

接著把屍體平放在地板上,將砧板墊在屍體的手臂下,然後拿起切肉刀。那把刀是他在合羽橋的廚房用品器具行買的,一次都沒用過的刀刃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雅也抓住曾我兩腳腳踝用力拖。幸好曾我個子不高,體重也大概不到七十公斤,把他拖進浴室不需多大的體力。更消耗體力的是接下來的工作。

當然,現在不是暈過去的時候。雅也提起裝了刀具的包包,站起身走向房門,腳步卻異常沉重。

包好兩個特異的包裹,雅也當場坐倒在地。精神心力一點一滴耗盡,他的雙眼空洞,精神彷彿脫離了肉體。


※※※

那個呼叫器藏在隔壁房間的寫字檯下,只不過它既不會響也不會震動,但會啟動一個連接在上面的裝置。那個裝置會產生麻醉氣體,再次用上他為「華屋」所設的機關。

「放心吧!」

房間是美冬預約的,那時她還預約了另一個房間,就在雅也的房間隔壁。那也是一間單人房。

「嗯,按計畫進行。」

他透過防毒面具環視房內。曾我孝道俯卧在床邊,身旁有一瓶還未打開的罐裝咖啡滾落在地。

那一夜,他們做出恐嚇者便是曾我孝道這號人物的結論,當晚她在雅也的公寓里輕描淡寫地說出計畫,而他默默聽著。他還記得當時簡直像中了催眠術一般。

「喏,雅也……」美冬又叫了一次。

雅也環顧整間浴室之後,把毛巾和擦手巾拿出去,接著也把洗髮精、潤絲精、肥皂等用品全部搬出去。浴簾無法拆下,便直接綁到浴簾桿上,再用自己帶來的塑膠袋仔細覆蓋包好。現在,浴室里除了曾我的屍體之外空無一物。確認過後,雅也開始脫衣服,脫到只剩下內褲,接著戴上浴帽和手術用手套。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讓他嚇得彈了起來,不禁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

但她並不想獨自完成這個故事。為了實現自己遠大的野心,她認為自己必須有一個同伴,她得培養一個為了自己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再次往包包里看。

雅也閉上眼睛,雙手使勁用力一拉,曾我的身體立刻大幅向後反彈,但他並沒有醒過來,那似乎是身體的反射動作。

那就是她身為新海美冬的起點。從那一刻,無法重來、賭上性命的故事於焉上演。

雅也不記得自己勒了多久,但他確實感覺到有東西啵嘰一聲折斷了,於是他放鬆了力氣。曾我正逐漸化為單純的物質,似乎連呼吸都消失了。為了確認,雅也伸手去摸他的頸動脈,完全沒動靜。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瞪著鍾。十分鐘後,再次拿起聽筒。這次他按的是隔壁房間的號碼。很快就聽到待接鈴聲,但若這時曾我接了電話,計畫就必須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