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人(4/7)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全一冊
既然身與心都蒙上了灰,乾脆趁機兩人一起變得髒兮兮算了。
我再次吻住她,硬將舌頭伸進去,她也主動需索。
我們綿長地接了吻。
接著,我抬起頭,重新看向她的臉。
你是誰?
眼前的人不是流花。
是留著短髮的成熟女性。
喂,住手。別吻我。你誰啊?我要的不是你,不準過來。
回神時,我發現自己已經長大,視線變高了,外觀也是個大人了。
現在是什麼情形?
住手。
把那段時光還給我。
還給我啊!
不要奪走它!
呼吸紊亂。
頭暈目眩,反胃感襲來。
好難受。
「千尋哥?」
女人的聲音忽地傳來,我緩緩看向枕邊。
裸體的,成年女性。
「瑠花!要吃員工餐嗎?」
神啊,接下來就交給禰決定了。我這人也真會貪圖方便呢。
「你說什麼,我們不是同年嗎?你還比我年輕一些耶。」
冷水使我反射性地繃緊身體,但我並未關掉水龍頭,反而把水開得更大,任憑強烈的水流迎頭澆下,牙齒喀喀作響。
流花的肌膚、聲音、氣息、笑容,以及死亡——多年來,我總是儘可能避免回憶往事。不能老被過去絆住——我提醒自己,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我還是會想起她。
對不起,對不起流花。我果然還是好想你。
「你八成又熬夜打電動了吧?」
流花、流花、流花。
上面大方刊登著形形色色的女人赤裸裸的願望。
「米可 二十五歲 誠徵不談感情的交往關係」
武命換好衣服,在易於活動的運動服外套上綠色圍裙。圍裙臟髒的,他曾經好好洗過嗎?
我打開LINE,點選佐田的聊天視窗,打開他傳給我的網址。
出乎意料地,佐田說的並沒有錯。不管在哪個領域,都有許多不一樣的人。
武命一邊在休息室換衣服,一邊問我,我也爽快地回應:
「安娜 四十二歲 誰都可以,我想在熊越車站前的無障礙廁所做壞壞的事」
全名叫谷藤聰明,和太太佐知子姊一同經營這家「鳳仙」拉麵店。
「今天不用!謝謝您!」
在廚房備料的聰明哥停下來,雙手朝圍裙率性一抹,接過我遞出的班表。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要、挑、哪、一、個、請、神、明、開、示。
空牛奶盒、能量補充食品包裝袋、沒看的小說、隨手扔在地上的衣物、枕頭……
簡直嘆為觀止。
糟了。
是的,我傷害了年紀比我小的公司後輩。
對,沒錯,接下來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人生的起點永遠都有流花的身影。流花,我改變生存方式的關鍵總是你啊。
我和佐知子姊回以招呼後,他便心滿意足地走去休息室換衣服。
「好極了!老爹你呢?」
接下來,腦中就只容得下流花了。腦內播放著流花的一顰一笑,眼前的人卻是公司的後輩。突然間,我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了。沒有人強迫我,我是自願這麼做的,當下卻連自己正在幹麼都懵懂未知。
回到家後,肚子莫名飢餓,喉嚨異常乾渴。
原來世界上的女性也是百百種。
我用力揮開她,緊張地端詳眼前的女人。
我把所有能構著的物品通通砸向牆壁,直到再也抓不到東西才稍微冷靜。
石田武命,和我一樣是龜谷高中二年級生。因為不同班,我直到去年來「鳳仙」打工才認識他,經過了一年的相處,我們成了情同姊弟的莫逆之交。
矛盾的是,剛剛才恣意宣洩過的部位又硬了。
「你怎麼知道?」
都不一樣了。全部、通通搞錯了。
「我也希望你多睡一點,小孩子要睡飽才會長高呀。你看店長,他年輕時都在睡覺,現在才長這麼高喔。」
流花已經不在了,能直接感受她的方法,恐怕只有跟其他人做愛了。把活生生的人,當作流花的替代品——流花要是知道我這麼做,會怎麼想?
我要隨心所欲地活過再死。
我恨不得通通殺了你們。
真想再嘗一次。
大概會罵我「渣男」吧。
「真上進呢!你盂蘭盆(注2)時也能來嗎?我會多付你一點薪水!」
「老公,你胡說什麼啦,聲音太大了。喏,鹽味拉麵、炙燒味噌各一。還要煎餃兩人份,麻煩了!」
佐知子姊從旁喊餐,聰明哥朗聲回應:「好喔!」拿起中式麵條與全麥麵條。這家拉麵店由太太接待,先生出餐,聽說長年以來合作無間,夫妻不曾交換崗位。
這個人不是流花。我的身體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不只是性慾而已,我還氣江原店長總是喋喋不休,也想殺死從前霸凌自己的那些傢伙……憎惡的情緒一株接著一株萌芽。
後門傳來悠哉的聲音,武命來了。
「純純 二十七歲 征男友」
不用管年齡。
隨便啦,反正先選再說。
逃離賓館以後,我終日深陷在思緒里。
那是一個留言板形式的交友網站。什麼真愛伴侶啊?笑死。我一面心想,一面篩選出自家附近的區域留言。
「搞錯了,不是你。」
「唔!」
你不是叫我「活下去」嗎?既然如此,我愛怎麼活是我家的事,你管不著。
「因為你老是學不乖啊,上次打工還差點遲到!請更加重視睡眠!」
「啥?你還年輕,要多出去玩玩!」
由於班級不同的關係,我們只有在「鳳仙」時有所交集。武命是個活力旺盛的男孩子,臉上總是常保笑容,有時會得意忘形,但也是我們店裡的頭號開心果。他的個性相當活潑好動,常在學校集會時間跟旁邊的男同學講話講到被老師罵,因為這樣,在店裡的時候,我總是扮演起姊姊的角色。
我也半帶吆喝地回覆,旋即聽見聰明哥精神抖擻地說:「好喔!」
「還沒決定。今天好累喔,乾脆回家補眠算了。」
「晚安——大家辛苦啰——」
「小遙 三十一歲 在餐飲店工作。想先從朋友做起」
我彷佛回到了從前。那個天真、無所畏懼、不怕挑戰、不懂瞻前顧後的國中時期的自己。
不習慣暴飲暴食的胃,因為突然塞入大量流質食物而脹痛,食物逆流。
「聰明哥,這是我下個月的班表。」
不過,「鳳仙」沒有人會因此生氣。武命的活力使所有人感到放鬆自在,有他在就彷佛店裡有兩個聰明哥,好不熱鬧。
「涼子 二十三歲 有好心人在嗎?我想跟溫柔的人線上聊天!」
「唷,武命!今天過得怎樣啊?」
我抓起身旁的公事包,狠狠往牆壁砸。牆壁出現輕微的磨損,包包里的文件資料散落一地,我仍怒氣難消。
「贊耶!要出去玩?」
結果昨天卻搞砸了!我錯了,不該一時衝動和她上床的,唉……
女人沒有攔住我,只是靜默無語。
「好得不得了!」
我注視著留言板的最上層。
此刻,我多想把扼殺多年的欲求通通吐出來。
「我已經老了,今天也頭暈腦脹。」
打工交班後,我在僅能容納摺疊椅的狹小休息室內換衣服,換到一半,聰明哥大聲吆喝。
上面的女人各有各的需求。有些是來約炮的,有些則尋求正式的交往,裡面甚至有女同志與性向不明的女性留言,還有酒店的徵人廣告。
「真愛伴侶留言板」。
我直接逃出了賓館。
圍裙殘留著大蒜味。該洗了。我將自己的圍裙塞進背包,同時拿出事先填妥的班表,走出休息室。
閉嘴,無所謂了。流花,你沒資格對我比手畫腳。
我不顧存放的能量補充食品是否過期,隨手抓起便吞,狂灌牛奶到差點噎到,牛奶喝完就喝水龍頭的生水果腹。肚子漸漸變脹,我開始想吐,同時一次又一次地懷念著流花。
只是,至今我尚且熬得過去。
我雖然很愛你,但也憎恨著選擇自殺的你。
東千尋 七月二十日 星期六 晚上七點
我受夠眼前的情形了,速速穿上衣服,從錢包抽出幾張鈔票,粗暴地甩在旁邊的桌子上。
「咦,瑠花,你要下班啦?」
但老實說,我相當興奮。
去死、去死、去死吧!
「嗯,我今天上到六點。」
話語擅自脫口,釀下了沉默。
「哦,謝啦!哇,你排了不少班耶!」
完事之後,彷佛嗑藥的混沌大腦終於冷靜下來,仔細一看,我才驚覺剛剛和我上床的女人不是流花,而是楠田,頓時感到嚴重反胃,急忙把衣服穿好,留下比住宿費多更多的錢便落荒而逃。
女人再次擔心地呼喚我的名字,替我拍背。
「呃,不要亂髮脾氣嘛!大姊,瑠花好凶喔!」
觸摸到楠田身體那一刻,沉睡在記憶底層的流花——她那屬於女性的膚觸,在我腦中蘇醒過來,使我錯亂。
「學校快放暑假啦,我想趁機多賺一點!」
「好耶!大姊辛苦了!瑠花你也是!」
不可否認地,我喜歡那種流花在腦中活過來的感覺,太贊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六點
我需要樣本,確認這種彷佛跟流花做愛、快感激增的現象,是不是隨便跟哪個女人都可以。
武命用不輸給聰明哥的大音量抬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