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兔兔賽車大賽──賽獅娘（3/5）

（我想要生命。想成為真貨。）

這一刻，巨大的太空垃圾擋住了我們的視野。我直線衝過去，驚人的衝擊導致機體嚴重扭曲。我立刻展開形似鑽頭的孔雀明王劍，強行破壞太空垃圾繼續前進，卻免不了碰到障礙物。沒有死於機體損壞或衝擊可謂奇蹟。另一方面我的複製人迅速閃開，取而代之機體直接翻覆。我們的差距僅此而已。

「──是我輸了嗎……」

另一個「我」走下漆黑機體喃喃地說。表情有點哀傷，卻又有點高興。先抵達終點的我滿身是血，並且將Sena停在海岸邊。

（……我們長得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有髮型和服裝。）

他露出看不出是輸家的清爽笑容。

「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我……」

總共一千兩百三十四具的複製人中，我和他是最後兩個人。

海面映著紫色的月亮。就像我和他。

「你贏了。你是最後的御堂大吾。你是真正的原型。」

至今以來，我活著的目的只有殺死自己──為了成為真正的我。

「……──」

今後我將如何生存？將為何而生？

我的複製人笑了笑。是跟剛才一樣，看不出是輸家的燦爛笑容。

「喂，要努力活著啊。去做世上最愉快的事。那就是你唯一的義務。」

他低聲說著，關閉了生命維持裝置。他八成先將身體調整成會大量分泌腦內啡的模式了吧。儘管暴露在不適合生物的行星的空氣中，依然帶著滿足的笑容死去。

十二小時後，我的奈米機器收到一封信。寄件人是地球聯邦。「千子獅子乃」這名少女寄來的。內容是「請你跟我一起拯救地球」。跟二十年前在人類之間流行的世界系作品的女主角一樣。

■

名為「御堂大吾」的個體群，是地球聯邦創造的人類中思考最具融和性，為賽車而生的生物。光論思考速度，甚至優於我們「千子獅子乃」系列。

（這個人的眼神真神奇。）

「超好看的！」

現在的娛樂活動，主要建立在靠感質共享知覺上。將故事透過手臂注射進人體內，或是將神經連接上資料庫。如今這個時代，文字這種東西只能在歷史課本上看到。順帶一提，我說的課本是便宜的葯錠。

「好不容易從今天開始不用戴眼罩，我想看妳穿可愛的衣服……」

Sena的車頂掀開。我們拖著身體爬出來，汗水淋漓。

「要、要我穿……這麼透的衣服……跟你一起睡覺，絕對不可能！」

「求我也沒用。」

「戀愛？呃呃──」

外表看起來很平凡。是隨處可見的青年。雖然眼中好像帶著一絲凶光。

因為我終究拒絕不了你。我是什麼都願意為你做的女人。

小吾朝我伸出手。用「小吾」和「小獅」稱呼對方，是我們成為戀人時訂的規定之一。戀愛對象好像會用特殊的昵稱稱呼對方。

我用特殊的綽號呼喚他，握住他特別大的手掌。

（穿、穿上這種衣服，會、會被看光！）

（……戀愛真美妙。）

「這樣啊。」

「──要是你願意拯救地球。」

每次看到地球這顆星球的故事，我都會無法控制地想哭。覺得懷念。我不打算為這種表情貼上標籤。純粹是被觸動了心弦。

「就算是為了你，我也有辦不到的事好嗎！」

「不有趣──跟其他娛樂活動比起來。可是，不知為何──」

「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我以外的『千子獅子乃』全都自殺了。」

「戀愛！超贊的耶。我也想體驗看看！」

「簡單地說……純粹是喜歡而已。」

「……」

用工廠生產人類，在這個大宇宙航海時代是必須的技術。即使發現了新行星，沒有能夠開發星球、在上面居住的人類就沒有意義。

「書啊？我也想看看。」

我轉身走向她。她握緊被單，跟蓑蛾似的蓋在身上，面紅耳赤地別過頭。我鑽進被窩，她則輕聲倒抽一口氣。

「書？那是什麼？」

聯邦的人認為擴展國土即可拯救地球，前途一片光明，能夠回到輝煌的過去。回到地球是「烏托邦」的數千年前的時代。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不是那個問題！」

他突然說要送我禮物，我喜孜孜地將包裝完整拆開，裡面卻是輕薄的貼身衣物──即所謂的性感睡衣。

「……嗯。」

「……」

「地球聯邦的命令，其實我也沒放在心上。我想守護自己喜歡的星球。」

光是這樣就讓我心跳加速。明明累成那樣，現在卻一口氣打起精神。有點不想讓他看到我滿身大汗的模樣。

我想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肯定就對他產生了些許好感。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傷痕纍纍，其實光是求生就竭盡全力，卻總是面帶溫柔的笑容。肯定是因為他很膽小，不習慣依賴他人。

這是我在地球聯邦破爛的會議室中，第一眼看到御堂大吾的感想。

「許多的古代故事。地球這顆美麗星球的美麗故事。」

沒有回應。我伸手試圖扯掉被單。

書名叫做《櫻花色的兔子》。少年與少女相遇，展開冒險的故事。

我的私密部位。不能給其他人看到的部位。我還沒有勇氣展現給他看。

（為了這個人，我一定什麼都辦得到。）

晚上，我迅速收回前言。

「那麼……」

他露出親切的笑容。

「唔！」

「烏托邦重建計畫」──從數百年前開始，地球聯邦實施的政策之一。儘管處處失敗、處處受阻，還是勉強走到了這一步。

「有趣嗎？」

「謝謝你，小吾。」

「是的。我是跟大吾先生在同一間工廠製造的人類。」

「可是，一定很適合妳，小獅。」

會不會被說可怕和噁心呢？我對此感到恐懼。

他一臉遺憾，表情如同被雨淋濕的小狗。好卑鄙！看、看到那種表情，我會不忍心隨口拒絕。可是……我不敢穿這麼情色的衣服……啊嗚。

他板起臉來。戀愛確實是過於原始、粗俗的辭彙。人類在很久以前，好像會拚命摩擦身體，混合彼此的DNA。

「意思是──」

「拜託。求妳了！」

「你、你這麼喜歡啊？」

──然而隔天，他帶著燦爛的笑容回答。

「模擬程序結束。辛苦了。」

「那我可以借你。這本書我剛好看完了。」

我關掉房間的燈，她便用宛如即將融化的初雪的聲音呢喃「把頭轉過去」。我緊張得全身僵硬，同時轉身背對她。身後傳來衣物的摩擦聲。

「絕對很可愛，會很適合妳。」

「咦？」

「文字？」

「生存率呢？」

啊啊，我這個女人真的沒救了。我感覺到臉頰熱得彷彿會燙傷人。

──所以人類才會失去愛意吧。我有點這麼覺得。

「用文字構成的故事。」

「求求妳！」

「妳也有興趣吧？要不要一起試試看？」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他低聲說。帶著彷彿在跟神明祈禱長壽的表情。

（為什麼只是要看偏暴露的衣服，就這麼緊張啊？）

「我喜歡看書。」

「聽說獅子乃小姐是我的妹妹吧？」

「妳為什麼想要拯救地球？」

多麼有勇氣的人。或者說有勇無謀？我感到困擾。我不可能沒興趣，可是要顧慮外人的眼光。而且，果然還是會怕。

「嗯。」

「○•一％以下。」

「……不行。」

「戀愛。」

「……那麼──」

我回問。他帶著哀傷的表情點頭，宛如迷路的孩童。

「……我不會穿。」

■

「辛苦了。給妳，小獅。」

「那麼……你要……先把燈關掉。」

「可以轉回來了。」

「這是……什麼樣的故事？」

「……就、就說不行了。」

「我可以看嗎？」

（御堂大吾。聽說同型的複製人會靠賽車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