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4)
神的記事本 1
聽說我還沒走到首都高速公路對面過,她嚇了一大跳。
「你家就住在這附近吧?」
「才剛搬來沒多久,車站前人又多,所以不是很想去,也沒必要去。」
「你不去書店或是唱片店嗎?」
我點了點頭。書跟唱片多半是用網路購物,因為實體商店就算店面大,也不一定找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是嗎,不過那家店離車站很遠喔。拉麵沒有很好吃,可是冰淇淋很好吃,所以很有名。」
「那就改開冰淇淋店啊……」
「你絕對不可以對明老闆這麼說喔,不然可是會吃到加了冰淇淋的拉麵的。」
明老闆應該就是拉麵店的老闆,是中國人嗎?
彩夏走在我兩步前。看著高興得輕輕跳躍的她,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麼要一直照顧我這種傢伙呢?
過橋時,送貨大卡車揚起的灰塵噴了我們一身。走進市街,鑽過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往車站前移動;隨著人潮被推進南口,再穿過地下街走出東口。
走到地面上,沿著鐵軌前進,穿過流浪漢帳篷並列的公園,在路燈照不到的角落右轉,拉麵店就在微暗的死巷裡。商家與住家混雜的大樓一樓,只有寫著「花丸拉麵店」的布簾那一帶是明亮的,客人們有如被捕蚊燈吸引的昆蟲般聚集一堂。
拉麵店裡非常狹窄,店面幾乎都被廚房佔據,只有五個吧台席,其他客人則坐在店外的鐵椅上吃麵。當中還有上班族坐在翻過來的啤酒箱上,抱著碗公吃麵。
「你就隨便坐吧?」
彩夏說完就晃進店裡。雖然她叫我隨便坐,問題是椅子跟啤酒箱上都已經坐滿人了。
我窺看著她鑽進的大樓與大樓之間,通往廚房的入口旁有逃生梯,那裡坐了一個正在吃麵的男人。樓梯下方堆疊著舊輪胎、低矮的汽油桶和滿是污漬的瓦楞紙箱。
男人抬起頭來,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男人大概二十歲上下,膚色微黑,已經十一月了還只穿一件T恤,隆起的上臂二頭肌完全露出。被他狠瞪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會被殺掉。
「你是M高中的學生?」
「不是啦,我還是初中生,看起來那麼像高中生嗎?」我沒來由地撒了謊。他放下碗公說:
「是嗎?那個教數學的福本老師,他的頭髮還健在嗎?」
「很不好。」
直接在制服外套上黑色圍裙的彩夏手裡端著滿是碗公的托盤,走出廚房對我說。黑皮男--阿哲學長咬牙切齒,卻只是作勢要彈彩夏的額頭。這根本是差別待遇!彩夏吐吐舌頭,端菜去給坐在店外的客人。
「『兩分鐘找到你的天職!』」
阿哲學長先接起電話,少校和宏哥的電話立刻沒了聲響,兩個人露出後悔什麼似的表情坐了下來。
「惱羞成怒啦?鳴海,只要是尼特族,大家都知道這些喔!去一趟職業介紹所卻什麼也沒做就回來,這可是大家的必經之路。」
「請……請問您的工作是尼特族嗎?」
「宏哥說他等一下也要來,這樣位子要怎麼辦?」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宏哥露出宛如拍攝牙膏廣告般的笑容回答:
「我才不會變成尼特族!」我慌張地抗議。少校透過護目鏡瞪了我一眼,在瓦楞紙箱上坐了下來。
「不,請不要這麼期待我。」我們?還有其他人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東西!」
「……量產型?」
「等、等一下,我也算在內嗎?」
「宏仔之前有做名片嗎?」
「這樣搭訕的時候比較方便啊,光是給大家看就會引來一陣笑聲。」
「跟那傢伙說清楚,我們是賣拉麵的。」明老闆苦著一張臉說。
「是外送嗎?」開口發問是我氣數將盡的徵兆。阿哲學長點點頭,之後拍了下膝蓋。
率性地穿著亮色系外套和卡其褲的年輕男子站在巷口。不知道是從事什麼行業的人,但散發出專業的氣息。那種氣質跟阿哲學長不同,但一樣有壓倒眾人的氣勢。那個人靠了過來,我差點從汽油桶上掉了下去。
無話可說,我就這樣掉入陷阱。
明老闆硬塞進我手裡的,是裝在紙杯里的冰淇淋。
「話說你知道尼特族的定義嗎?尼特族的原意是指十六歲到十八歲不上學、不就業的人。這個字眼從英國傳進日本之後,定義就宛如爆炸般擴大成十五歲到三十四歲。因為增加了很多種類,所以還分為主動型與被動型兩種,以及瞬間型、挫折型、穴居型和躊躇型四種,另外還可嘗試以三次元座標分類為八個象限,對我來說是都沒意義的無聊分類。」
我模模糊糊地開始思索:自己會不會真的如同阿哲學長所說,不久之後也變成這樣呢?只希望這件事不會成真。
仔細一看,阿哲學長牛仔褲背後的口袋裡還塞了賭博機台情報志。哇,這個人是專業的柏青哥打手,是真的廢人。我盡量不去看阿哲學長,用木製的湯匙吃起冰淇淋。在晚秋的夕陽下,一邊嗅著拉麵湯汁的香味,一邊品嘗冰淇淋,的確格外美味。
「『三天融入新職場的完全說明』」
大家吃完拉麵,正在小口品嘗冰淇淋(阿哲學長已經吃第二個了)的時候,狹窄的大樓間突然響起吵死人的搖滾節奏,是「COLORADO BULLDOG」的前奏。三人立刻彈了起來,拿出各自的手機,三台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相同的鈴聲。 (註:COLORADO BULLDOG 為Mr.Big大人物合唱團的成名曲。)
「吵死了!閉嘴乖乖吃麵!」
那個人望瞭望狹窄的廚房後門,在阿哲學長身旁的階梯坐了下來。我內心有些許迷惑,這裡的位子不是尼特族專用的嗎?
……嗄?我一時差點昏倒。
阿哲學長電話一掛,立刻朝廚房大喊:
阿哲學長所謂「我們」之中的第二個人,在我吃叉燒面的時候出現了。他突然用硬物抵在我後腦勺上,還說:「不要動。丟掉武器,舉起雙手,說出你的名字跟隸屬部隊。」我嘴裡的叉燒面差一點噴了出來。
「輸了就要老實認輸,敗家犬。」
「錢付清了再說,你這個無職的傢伙。」
彩夏端來了少校的鹽味拉麵,向井似乎是少校的本名。
「在尼特族總人口高達一億人的時代,像你這樣量產型的尼特族也是必要的吧?我國的未來真是黑暗。」
我努力朝彩夏發出「隨便找個借口讓我離開這個位子」的電波,可是卻被忽視了。少校喝了口湯,繼續說:
「咦,啊,呃……」
「那就從我開始。『勞工保險受保資格說明』。」
那不就只剩蔥嗎?我這麼想著。三分鐘之後,明老闆端來的碗公里真的幾乎只有蔥跟湯。
「他坐在我的位子上啊,這傢伙是誰啊?」
「好,那只能跳過一次喔。」
「為什麼?我可以從選機台開始教你啊!而且我還認識店員,馬上就能知道哪一台的中獎機率最高喔!」
「問題是,誰端去給她?」阿哲學長說。
「啊,那個女生我已經跟她分了。我現在住在酒店小姐家。一開始就說清楚沒工作,這樣住起來輕鬆多了呢!」
「咦……呃……可是……」如果舉起雙手,叉燒面就會掉下去啊!
「就『常放在職業介紹所的小冊子』吧。」
湯海上浮著隆起的白髮蔥小島,阿哲學長、少校和宏哥三個人板著臉,面面相覷。
他靠了過來,彈了我額頭一記。痛得我以為額頭上開了個洞。
「『三十二歲開始找尋自我』 」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事?
為了確認自己生存的世界,我做了個深呼吸後環視四周。阿哲學長吃著冰淇淋,少校吃著漸漸泡爛的鹽味拉麵。彩夏在廚房的白煙中忙著洗碗公,明老闆正在跟中華鍋的火焰搏鬥。抬頭仰望的晚秋夜空如此之高,唯一吐他槽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一邊遠遠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喝乾拉麵湯,不過沒有仔細品嘗味道。從片段的對話中可以得知,他們的年紀大約在十八到十九歲之間,應該是前途光明的未成年者。
「別擔心,他是我學弟,再兩年就會變成了不起的尼特族了。」
「尼特族是一種生活方式。」
「『一台電腦輕鬆創業!』」
「不,他的發線早就退到了北極圈……啊!」
那是無色,不是無職。可是明老闆沒有吐他槽的意思,逕自轉身回到白煙瀰漫的廚房裡。我手拿裝著冰淇淋的紙杯,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
「鳴海,你已經用掉一次跳過的機會啰。『沒人教你的有利辭職法』。」
「不是跟你說這樣女朋友會生氣,叫你不要老是生冷不忌地亂放電嗎?」
「他不是畢業生。這傢伙是被退學的,是中輟生。來,把這個吃掉。」
桑原 宏明
阿哲學長一邊攪拌著香草冰淇淋和橙酒醬,一邊悠哉悠哉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尼特族不是職業喔!」
「既然這裡有四個人,就用山手線遊戲來決定,輸的人負責送去。」(註:山手線遊戲原本是輪流說出山手線站名的遊戲,這裡引伸為輪流說出與題目相關的事物。)
「你好,初次見面。這是我的名片。」那個人從胸前口袋掏出薄薄的名片夾,遞了張名片給我。果然是認真工作的人啊!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收下名片,名片上印著:
我誠惶誠恐地詢問量產型是什麼意思,少校指了指我,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可是還是要把面送去喔!」
宏哥是小白臉啊!也是,他都說尼特族是生活方式了。
「嬰兒剛出生的時候也都無職啊!後來才受到俗世這個大染缸的污染。」(註:日文中,無職〈Mushoku〉和無色〈Mushoku〉諧音。)
「老闆,愛麗絲要點菜!蔥拉麵,不要面,不要叉燒,不要蛋。」
「原來如此。」
尼特族
「少校你來得真慢,別做蠢事了,趕快坐下。」
雖然覺得他多管閒事,但這也是事實。我只好小聲地回答:「英文跟日本史要補考。」阿哲學長笑容可掬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把我拉到汽油桶上,讓我坐下來。
「原本尼特族就是一種文化依賴症,只會出現在像我們這樣富強的國家裡。我們應該更加以尼特族為榮的!熱愛培育出尼特族的國土,為了安內攘外,我們要站起來!要招募非量產型的尼特族菁英,互相切磋琢磨,結成日本新黨,果斷地挑戰邪惡的中樞!增加吧!尼特族!燃燒般地增加吧!尼特族!」
「愛麗絲聽起來心情不好嗎?」宏哥問道。
「鳴海。聽說跟彩夏是同一個社團的。」
「咦?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嗚嗚……你太卑鄙了。既然是我們學校畢業的,一開始說一聲不就得了!」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覺得對方卑鄙(明明一看制服就知道是M中的學生,還撒謊的我才有毛病),我摀住額頭蹲下來,發出呻吟。這時候背後傳來聲音:
「阿哲也有穿這身制服的時候啊!」
「可是這傢伙不是高中生嗎?這樣不符合尼特族的定義。」
四個人?
「他是彩夏的朋友。你看,是M中的。」阿哲學長說。 「哦?喔--」那個人笑著拍拍我穿著制服的肩膀說:
「你緊張什麼!現在一年級是吧?」他看著我的班級章這麼說道。 「期中考幾科不及格?」
「老闆啊,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是自己休學的,才不是被退學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正當我要點頭時,宏哥的補充說明擊敗了我。
男人的聲音響起,巷子口出現一個高挑的身影。
「那是當然的,別安慰我!」
「這邊的位子其實是尼特族專用的。你有成為尼特族的潛力,要是被退學了就來這裡吧!我們會歡迎你的。」
「宏仔坐在鳴海大腿上就好。」
「向井哥,讓你久等了。」
「不好意思,藤島同學,再等一下客人就會比較少了。」
一回頭,就看到一個穿著灰色無袖背心的年輕女子站在我身後。後面的頭髮綁成馬尾,敞開的胸前可以看見纏著胸脯的白色繃帶,看起來像土木工人。因為她身上的黑色圍裙印著白色的「花丸」字樣,我才發現她是店裡的人。難不成她就是明老闆?原來是女的啊!
什麼原來如此?
「啊?」
「少啰嗦,趕快回答!你看起來就是一副從一年級開始成績就滿江紅的臉。」
「別在意,鳴海,這不是不知道就很丟臉的事。」
不,問題是我並不是尼特族。
「題目呢?」
明老闆的怒吼從廚房裡傳來,小鍋子也隨之飛出,碰在少校的頭上。
「藤島同學,不要跟阿哲學長聊太久,會被傳染尼特族病菌喔。」
被叫做少校的男人總算走進我的視線。他穿著深綠色混咖啡色的迷彩運動服、戴著看似堅硬的圓帽、護目鏡型的太陽眼鏡,身材纖細、皮膚像小學生一樣呈現漂亮的粉紅色,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他一邊把手上的模型槍(我想應該是模型槍,但如果是真槍該怎麼辦?)收進卡其色的背包,一邊看著我說道:
居然說是一種生活方式?我幾乎要哭出來了。宏哥瞇著眼睛撥弄頭髮的樣子實在帥得很沒意義。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喂,你啊!」被退學的那位叫了我一聲。一轉身,我趕緊摀住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