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4）

外送的目的地是跟拉麵店同一棟大樓的三樓，308號房。就如同他們所說，「去了就知道」－－門上掛著巨大的招牌。

【NEET偵探事務所】

NEET偵探事務所是用很可愛的字體寫的，底下則是一行謎樣的英文。

It'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

經過今天一整天腦袋已經麻痺得差不多的我，就算看到尼特族當偵探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了。我用裝了拉麵的托盤一角按了電鈴，改裝成附相機的電鈴上閃爍著藍色的燈。根據阿哲學長的說明，這似乎是「可以進來」的表示。

門裡是細長型的單人房。因為空調冷氣很強，所以比外頭更冷。穿過冰箱、廚房和洗衣機並列的走廊盡頭，可以看到狹窄的房間。因為房間里沒有隔間門，從玄關就可以看到高達天花板的電腦架，還有數不清的屏幕填滿了房間牆壁。

「拉麵送來了……」

「請進。」

房間內傳來女孩稚嫩的聲音。

手端托盤走到房間入口。這真是了不得的房間。三面牆壁被不明所以的機器、液晶屏幕和電線所覆蓋，僅剩的空間－－房間中間的地板也被床所佔據。毛毯上放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布娃娃。彷彿被埋沒在布娃娃當中，穿著睡衣的背影轉頭過來。

就像洋娃娃一樣。小小的臉，大得不相稱的眼睛，令人不敢相信的雪白肌膚，纖細的手腳，流洩在床單上的柔順黑色長髮，卡通小熊圖案的淺藍色睡衣。我端著托盤，盯著女孩看傻了眼。

女孩把放著鍵盤的可動式桌子挪到身邊，拉出另一張細長型的桌子到床上來－－就像那種病床上附的小桌子。

「你杵在那裡幹嘛？我點的是蔥拉麵，可不記得點了個高中生形狀的裝飾品。」

「啊，嗯……拉麵要放在哪裡好？」

「你站那麼遠，覺得我的手看起來長到可以拿到你手上的碗公嗎？」

我被嫌棄了。可是已經不覺得生氣也不吃驚，而是超越這一切後感到精神舒爽。我把托盤放在女孩面前的桌上，她拿起免洗筷盯著瞧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小的臉蛋充滿幹勁，握住筷子尖端的雙手用力使勁。可是當筷子被拉成「人」字體之後，就只是顫抖不已而分不開。這小女生究竟有多沒力氣？

「……我來幫你吧？」

穿睡衣的可愛女孩顯然在瞪我。

「你就是那種看到脆弱不會飛的雛鳥就想幫它飛翔，拋出去之後就沉浸在自我滿足中的人吧？這種人最差勁了。當你得意洋洋地離開之後，小鳥就會掉到柏油路上摔死，可是你卻根本不會發現。耍笨也要有個限度。」

不過是雙免洗筷，為什麼我得被說成這樣呢？可是我沒有反駁。她再次大口吸氣，用力分開免洗筷。

愛麗絲把兩腿伸出毛毯，甜甜一笑。就在這時，我被擊沉了（第四代大概也是）。第四代捶了毛毯好幾下，露出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的神情，站了起來。

「不是那個問題。」

走到玄關開門的我，因為門外的三名男性而身體僵硬。正中間的年輕男子罩了件皮質短大衣，看起來比我稍微年長，眼神卻銳利如狼。站在他身後左右的兩個人，一個是肌肉有如石頭山的猛男，一個是電線杆似的高個男，兩人穿著一樣的灰色連帽上衣。

「要是那麼在意，用外行人聽不懂的話說明不就得了？反正你們那個行業里充滿行話。如果你不想這樣，就去拜託別人。」

第四代一時露出為難的表情，用腳尖踢了踢床架。終於，他嘆了一口氣，開始說明。

「我知道了。鳴海，你聽懂他剛剛說的話了嗎？」

愛麗絲的聲音終於把我的手從門把上剝下來。

「我不是駭客。」

「你真沒禮貌。我都說我是尼特族偵探了，尼特族偵探是職業偵探喔！有實際的收入，也付給老闆相對的報酬。」

不是請我喝嗎？

狼開口了。我彷佛被他的視線射穿，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候，房間里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愛麗絲聽完一遍第四代的說明，喝完第二罐Dr.Pepper。

「不，我的眼神應該沒有那麼明顯。」

「事務所增加藍色燈光之外的歡迎方式應該也不錯。」

「嗯。」

「下一個人剛好是你，所以才發洩在你身上，別在意。要是做了壞事你一定會生氣，所以我最喜歡你了。」

「我？」

「嗯。」

「彩夏說有新社員加入，我就調查了一下。學校里的個人信息這麼密集，保安措施卻如此疏漏，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不用離開房間半步就可以搜尋全世界，找出真相。你現在一定以為我只是太過依賴網路的繭居族吧？不用瞞我。」

「難怪長不高……」

「這傢伙是誰？愛麗絲呢？」

「喂，那個小鬼是誰？我們等一下要談工作吧？」

當事人的想法。

……絕望？

「鳴海，我吃完了。從冰箱里拿飲料給我。」

「那你的日常生活都是靠明老闆照顧嗎？」

我慌張地搖搖頭。

我茫然地環視包圍房間的電腦所形成的厚壁。

我只是在內心想了想身高的事，結果自言自語說溜了嘴。

偵探說，愛麗絲一半是本名一半是假名。

愛麗絲挺起胸脯，朝身後填滿牆壁的機器揮揮手。

「去開門。」

「……咦？」

「沒關係，鳴海只有今天當我的助手，我可以保證他口風很緊。」

「你一解說不就沒意義了！」第四代大發雷霆，那也是當然的。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心想：太好了，終於有人好好教訓她了……「你幹嘛一臉高興的樣子！」第四代的怒氣轉向我。我只好退到走廊，躲到冰箱後面。

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穿睡衣的女孩靠偵探工作賺錢實在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對了，她好像對電腦跟網路很熟悉。

「……你是駭客？」

「你……都吃些什麼？總是吃那些東西嗎？」

「唷，第四代，請進。」

右邊的筷子斷了，這是常有的結果。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長短不一的筷子瞧了一會兒，之後就嗚嗚地哭了起來。喂，別哭啦！

「哼，那是因為世俗之人無法理解偵探這種工作。偵探的本質是死者的代言人，將失去的語言從墓穴里挖出，為了守護死者的名譽而傷害生者，為了安慰生者而侮辱死者，所以理應是不受歡迎也不被理解的工作……你現在露出繭居族還講什麼大道理的眼神喔？」

「神在創世紀的時候，就是因為喝了Dr.Pepper才會在第七天休息。如果沒有Dr.Pepper，現在一星期一定會變成十二天左右。」

我的確一點也聽不懂，都是一堆不知道的專有名詞和不懂意思的動詞，勉強聽懂的只有「抓到就做掉」，凈是些我不想聽懂的字眼。

「他是誰？」

「不，對不起。」

被稱作第四代的男子向身後的兩人說「在這裡等著」，便押著我進入房間。門關上之後，兩人從我視線中消失。關上門那一瞬間，我覺得好像被瞪了，手還抓著門把顫抖。

叫我去門外跟那兩個像熊一樣的保鏢做好朋友，等你們把事情談完？開什麼玩笑！

啪。

「咦、咦？」

「他是小說家啦！門口的招牌上不是寫著嗎？雖然只改了一個字，但那是很有名的句子呢！你沒讀過嗎？」

「在宏仔眼裡是如此。屠格涅夫也許會稱之為幻滅，杜斯托耶夫斯基也許會稱之為地獄，塞特•毛姆也許會稱之為現實，而村上春樹也許會稱之為自身。我用的是不同的稱呼，但總之都跟有收入這件事無關。」

「啊，對、對不起。」

就在那時，彷彿算準時間似的，電鈴響了。我轉頭望向門口。

「我是尼特族偵探。」

愛麗絲挑起眉尾。

我把Dr.Pepper遞給愛麗絲時，坐在床邊的第四代用下巴指了指我，之後又轉過頭來對我說：「你給我出去一下。」

「補充營養只要喝Dr.Pepper就夠了。可是老闆很啰嗦，所以我有時候也點些蔬菜吃吃。」

「嗯……是啊。」

「你從根本上就誤解尼特族了。NEET中的第二個E是Employment，也就是受雇。我是個人企業，不受此限，其他就看當事人怎麼想了。」

「你的眼神流露出懷疑。沒關係，馬上就有一個男人會來這裡委託我調查，你只要聽了就會相信我是偵探吧。」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喂，愛麗絲，別開玩笑，你應該知道這不是可以讓外行人知道的事吧！」

我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助手的。

「你這個子高才優秀的偏見是從哪裡學來的？我可以舉出五十項矮冬瓜的優點跟高個子的缺點，如果你願意跟我辯論，我就接受挑戰。」

睡衣女孩笑著搖搖頭。

是跟阿哲學長通電話的時候知道的嗎？不，那時候只有愛麗絲單方面點菜，說完就掛了，沒有時間說到我的名字。

我沒有特別想問的問題，只是因為愛麗絲這個奇特女孩的滔滔不絕而有點嚇到。不過在這個情況下我好像不問不行。環視這有如伺服器主機機房的房間之後，我問了最感疑問的事情。

「鳴海，再拿一罐Dr.Pepper來。」

「有子換個念法就是愛麗絲了。愛麗絲這個名字是從詹姆斯提普奇的本名借來的。」（註：有子的日文發音為yuuko。但「有」亦可念做ari，「子」亦可念做su。）

「這點小事就是你第一個想到的問題嗎？」

蘇－－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擦濕潤的眼睛，開始吃（根本就只有蔥的）蔥拉麵。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又吊起眼睛瞪著我說：「你的興趣很差勁耶，默默地盯著別人吃飯很愉快嗎？」

愛麗絲瞇著眼睛望著我，看起來就像在微笑。

「我不是普通的偵探，是尼特族偵探。就像調布跟田園調布是不一樣的地方，給我聽好。普通的偵探得四處打聽消息、埋伏監視，東奔西跑地搜尋情報，找出目標。而尼特族偵探……」

「咦？」

「嗯，你說得對。你也是個怪人，跟彩夏說的有點不一樣。」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啊？可是我還是老實地遵從她的命令，因為實在累到連反抗的意願都沒了。打開冰箱，裡面塞滿了容量三百五十毫升的深紅色罐子，其他什麼也沒有。我以為全部是可樂，其實都是Dr.Pepper，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睡衣女孩一口氣喝乾Dr.Pepper，露出幸福的表情。光看到那張臉，就覺得什麼都可以原諒了。 （註：Dr.Pepper是一種口味類似櫻桃可樂的氣泡飲料。）

一邊聽著睡衣女孩咬著蔥的聲音，一邊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不過是因為拒絕不了彩夏而跟了過來……不對，結果卻遭遇了很多事。我已經累了。當我正要墜入夢鄉時，女孩的聲音又再度傳來。

「咦、咦，可是你不是尼特族嗎？」尼特族不就是沒工作的人嗎？

「……我覺得飲食很重要。」

原來睡衣女孩的行為全都是故意的！

「藤島鳴海，十六歲，男，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體重五十一公斤，M中一年四班……」睡衣女孩流暢地說出我的基本資料－－地址、電話號碼、學歷、家庭狀況。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愛麗絲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用看笨蛋的眼神看著我。

「真的嗎？」

「可是，你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不用客氣，就問吧！因為職業的關係，我已經習慣連珠炮式的質問了。而我也會早早讓你絕望的。」

當我要走出房間時，她這次又說：「你要去哪裡？你走了，吃完的碗公誰來收？這點也該稍微思考一下。」我搔了搔頭，只好背對床在房間入口蹲了下來。

我歪著脖子，回想招牌上寫的英文。

「是這樣嗎？」

「……對了！」我這時才驚覺：「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因為我一早就有嚴重的偏頭痛，想要把第一個進來的人惹火好發洩一下，不管是誰都行。鳴海雖然是第一個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很會忍耐，都沒生氣。」

「是嗎？簡而言之就是有人瞞著第四代，在這一帶進行不知名的毒品買賣，所以第四代請我幫忙找出毒品交易的途徑。」

「第四代，你就當作那裡放了一尊高中生形狀的裝飾品，放輕鬆跟我談吧！」

愛麗絲圓滾滾的雙眼瞪得更圓了。

「鳴海，你也喝吧！我家冰箱里的不能分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哪裡有賣。」

「你所謂的偵探……就是受人委託，調查各種案件啰？」

「………生活方式嗎？」

「我說從冰箱里拿飲料來。到別人家還睡著，你這傢伙真是厚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