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後藤愛依梨的歷史──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上卷


「後藤,妳頭腦不錯耶。」

聽「他」那麼一說,我只感到錯愕,沒辦法好好答話。

「咦?怎麼,你這是在挖苦我?」

沉默片刻以後,我要笑不笑地講出了這麼一句。其實我想問的是「什麼意思?」不知怎地卻如此回了嘴。

他……是我高中時的好友,岸田遼平,此刻就跟往常一樣,坐在擺設於窗邊的陳舊大型瓦斯暖爐上頭。

他成績優異、眉清目秀……是個無可挑剔的「高規格」人物。而且不會因此表現出自滿的態度,於是在班級里成了意見領袖,備受眾人信賴。

被那樣的他稱作「頭腦不錯」,讓我覺得頭上彷彿冒出了大量的問號。

即使出於客套,我的頭腦也說不上好。讀書時間遠比認真的同學短,因此在班上的成績只能算中等偏下。放眼全學年的名次亦同。

我偏頭表示不解,遼平卻嘻嘻一笑,然後搖頭。

「我談的不是學力。」

「就算那樣,我的頭腦也不算好喔。」

「會嗎?我倒不那麼認為。」

遼平一邊對我送秋波,一邊念念有詞。

「該怎麼說呢……妳做事都面面具到啊。或者說,妳處世的方式很靈巧。」

我不太懂他話里的意思,還覺得那並不是在誇獎人,眉頭因而蹙起。

「什麼叫面面具到?我的成績又沒有多好,在社團活動也沒有當上首席。」

我參加了管樂社,負責的樂器是長笛。話雖如此,練習量差強人意,自然就當不了首席,更不曾被選拔為音樂比賽的班底。我只是懵懵懂懂地對演奏樂器的人有所憧憬,後來就一直賴在社團里了。

至於課業,那更不用提了。我的活力並沒有充沛得可以一邊練社團一邊把書念好,也沒有將來的目標,因為我找不到什麼努力的理由。

「嗯~……妳說是那麼說,但長笛仍有練到一定水準,考試成績也總是保持差不多的名次。能努力讓自己保持『總是差不多』……我認為是一種天分耶。」

遼平隨口如此向我坦言。然而一直以來,他考試拿到的名次也總是差不多,每次都在前三名之內。

目光飄移的我急忙尋找辭彙來表達。

我回話以後,遼平便嘻嘻笑了出來。

而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對話,感覺也像遼平用了自己的方式,在對我示好。

「來自……許多人吧?因為,感覺上,我在許多方面……都應付得不錯。」

「等我去了美國以後,也會在那邊交個金髮的漂亮女友。」

要談那些,會讓我排斥。

「那麼,妳是真的對戀愛不感興趣吧。」

「應、應該說……我突然對所有事都感到厭煩……」

鈴木先生是補習班講師。他已經結婚,有太太與兩個小孩。

在為人方面讓我憧憬的遼平唐突表示「要出國留學」……然後,還聽他提起「後藤頭腦不錯」,再加上那些不曉得有何用意的發言……

客廳里,只有我跟鈴木先生兩個人。時間多得是,我沒有地方可逃。

「如果我有那個意思,早就跟人交往了。」

「喔……這樣啊,這樣啊。」

對於自己被評為將一切應付得「馬馬虎虎」的人,我感到有一絲憤怒。

「是、是的……我並沒有受到那種對待。」

「所以,妳受到了期許。那是來自什麼人?父母?還是朋友?」

這麼說來,明明鈴木先生已經讓我在他家住了兩周之久,像這樣被問到蹺家的理由卻是頭一次。

話說完,遼平爽朗地笑了笑。

「看吧,妳用了『適當』這個字眼。能準確拿捏出那所謂的『適當』,就是妳的強項啊。」

「況且,該怎麼說呢……後藤,妳有種吸引他人的魅力。」

我並不是討厭被人誇獎。不過……我之所以無法坦然接受,原因果然出在誇我的人是遼平吧。

「你從剛才到現在是怎樣?拿我當消遣?」

但是,被問到自己承受了來自誰的「期許」……我便不曉得要怎麼回答。

受了什麼人期許?這樣的問題令我遲疑。

他太太帶著兩個小孩到公園玩了。

「與其說不感興趣……我不太能體會『喜歡』他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哎!希望妳將來能找到那樣的對象。」

的確,正如他所說……感覺從一般角度而言,我也算滿有異性緣的。

他的問題令我語塞。

我用了不證自明似的口氣回答:

「……咦?」

「妳明明可以更有自信的啊……平時我都會這麼想。畢竟妳常常一副『我什麼天分都沒有』的口氣。」

「所、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好像非得繼續保持那樣才可以。」

進高中以後,來向我告白的男生已經多達二位數。老實講,我不太懂戀愛這回事,因此全都拒絕掉了……

「不用誇我。」

實在是遠不可及的存在。我連遼平願意跟我建立交情的理由都不懂。

我並不是對男女感情毫無憧憬。讀了在班上女生之間造成話題的少女漫畫,我也會小鹿亂撞。

「問倒我了……我不太會形容耶。總之,妳做什麼都有模有樣,應該說是優雅吧。實際上,妳不是滿有異性緣的嗎?」

談了戀愛,肯定也一樣馬馬虎虎。

遼平帶著難以判別情緒冷熱的調調點了幾次頭。

經過那樣的對話,當天回家以後,我突然決定離家出走。

「我想也是。」

「不覺得。我只是適當偷懶而已。」

而我有種肉麻的感覺。

我不想讓眼前的這個人失望。

他一向努力不懈,據說明年就會到海外留學。

「呃……我……」

錯失了一個對象……我倒不是沒有這麼抱憾過。可是,我同時也有「幸好如此」的念頭。

想回答的我因而詞窮。

「我搞不清楚妳是聰明,抑或不是呢。」

「跟妳講話,會發現妳相當懂事。明明是個高中生,卻能感受到妳的踏實,看起來彷彿將許多事情都計算好了。如此的妳居然會蹺家,這樣的狀況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要、要說的話……比如課業,或是社團活動……」

至少目前是如此。

像我這種缺乏主見的人,即使跟誰在一起,發展成親密關係……感覺我還是不會有任何起色。

何況我也曉得……對我說這些的遼平自己就相當有異性緣。

得知他心目中的「我」,讓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因為妳都不會誇獎自己啊。」

「那麼……妳為什麼要蹺家?」

「啥,那算什麼?」



「呃…………我、我為什麼會蹺家呢……」

那是在星期六的白天。

單就這一點,我不免覺得「你是在挖苦人嗎」。我知道像這樣回嘴就顯得帶刺,所以並不會說出口。

那就是……後藤愛依梨這個人,絲毫沒有所謂的「主見」。

「所有事?所有指的是哪幾件事情?妳不妨說說看。一件一件來。」

聽到這句話,我在內心某處的想法是:「不會有那一天吧,恐怕。」

忽然間,我討厭起缺乏主見的自己。

「我沒有消遣妳啦。我是在誇獎妳。」

被遼平一問,我愣住了。

明明如此,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打算談內心的感受,就說不出話。彷彿在他想聽的答案當中,包含了我不願意去正視的,屬於我本身的醜陋之處。

為了拿捏跟他人之間的「適當」距離,我想我既不敢主動親近,也不敢主動疏遠,只會浪費彼此的時間。

「妳不覺得總是站在相同位置,也算一種努力嗎?」

我也曾遇過在放學後跟他聊到一半,目睹有女生紅著臉過來,然後遼平就帶對方單獨到學校樓頂的景象。

像這樣將疑問化成言語,才讓我察覺到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令人汗顏。

當我吐出只有敷衍意味的言語之後,就感受到自己冒了冷汗。我討厭鈴木先生帶著嚴肅的表情聽我講這些。自己在敷衍一切的說詞是否已經穿幫?如此的擔憂揮之不去。

遼平跟往常一樣無憂無慮而爽朗地笑著拋來這句話。

雖然用了「蹺家」當發泄情緒的方式,實在太血氣方剛……不過,那一次經驗讓我學到了寶貴的教訓。

遼平看我明顯板起了臉孔,便搔搔鼻頭說:

「一開始,我也想過妳會不會是遭到父母虐待……不過,妳面對大人並無懼色。」

我畏畏縮縮地一邊摸索內心的表層,一邊擠出了言語。淺薄無謂的言語。

當時我什麼都沒有察覺,也說不定根本是我自己會錯意……然而,我卻不由得猜想他會不會是那個意思。畢竟那是他第一次談及我的男女感情觀,也是最後一次。

我一邊這麼回話,一邊心想:拜託別寄那種東西過來。

畢竟受了對方照顧,全盤托出會比較好。我這麼心想。

我想要體現他人期許中的自己,這並非謊言。

被如此正派的「大人」這麼坦然地誇獎,讓我有種奇妙的肉麻感。

從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是個「討厭的女人」了。為了避免對人展現出那樣的自我,我只是一直表現得八面玲瓏而已。

課業馬馬虎虎;社團活動馬馬虎虎。

「不錯呢。假如交到了,要寄照片給我喔。」

某天,提供地方讓蹺家的我暫住的鈴木先生一邊喝咖啡,一邊說了這種話。

「誰教事實就是那樣。」

想到有個像遼平那種「完美的人」一直陪伴在身邊,我內心湧上的儘是痛苦情緒。不難想像那隻會勾起我的自卑感。

但是,我也覺得他所用的語氣,似乎有些許責備的成分在。

隨後,他開口。

遼平用毫不顧慮的眼神盯住我,令人無所適從。

但是,一想像自己成為「男女感情」的局中人,我就會覺得失去興緻。

之前,他肯定是在體恤我。

果然……他是在挖苦人吧,我想。

「因為受了期許,便非得保持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總覺得,那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厭煩……啊哈哈……」

「後藤……妳沒有打算交男朋友嗎?」

我只能迷糊地出聲回應。他帶著柔和的微笑告訴我:

明明被遼平稱讚「腦袋不錯」曾讓我感到百般不對勁,此刻我卻把他那句話當成了免罪符,向鈴木先生充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