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後藤愛依梨的歷史──(4/5)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上卷
會計部門有新人進來,我得以將職掌全部交付出去,還獲得了執行董事的職銜。在一般公司不可能如此。
薪資方面,我覺得自己也比一般上班族優渥許多。畢竟司堅持要開一間佛心公司。
從事值得做的工作,領到充分的報酬。
光是如此,自己的人生不就足稱成功了嗎?我這麼心想。
至於感情方面,我早在大學時死心了。即使身邊眾人都有伴結婚,我也不可思議地毫無焦慮。我抱持彷彿與己無關的心態,看著那些事發生。
往後自己仍會從工作找到喜悅,繼而為此活下去吧……明明我是這麼想的。
錄用某個員工,卻成了我的第二個轉捩點。
沒錯。
那個員工,當然就是吉田。
吉田是我找來的。
他參加了有許多企業協辦的公司說明會,我便招聘了這個人才。
吉田說來就是個新鮮人,全身都充滿了「拚勁」,溝通能力也無可挑剔。我立刻向司建議錄用他。
一如我的期待,他進公司後都沒有鬆懈,做起工作很是賣力。他畢業自資訊相關的短期大學,雖然說進公司之際就帶有一定程度的程式設計知識,天性勤勉的他仍然自動自發地持續進修以往未曾接觸過的程式語言,能做的工作當然日益增加,更逐漸成為在老員工之間也備受信賴的存在。
剛開始,因為錄用到了可靠的新人……我內心頂多覺得與有榮焉。
不過……我跟司的臉色,卻慢慢有了改變。
他太埋首於工作了。
認真是件好事,勤勉亦然。
然而,他對工作太過全力以赴。同期被錄用的橋本每天都準時下班回家,他卻總是主動留下來加班。況且自己的工作明明已經完成,他卻還想替別的員工代勞。
實際上,他付出的勞力幫到了很多人。
我們的工作是接外包案件撰寫程式,客戶臨時變卦的狀況並不在少數,被迫趕工的內容跟原本發包的規格書完全不同可以算家常便飯。出那種麻煩時,留下來加班的總是技術好的員工。
大學時期的男友說過的話,像心靈創傷一樣在腦海復甦。
他總是裝成我行我素的模樣來體貼我。
『……我好高興。可以跟妳做這種事。』
某次,吉田一邊跟我吃飯,一邊感慨地說了這種話。
原來「自動自發」也是滿棘手的一項特質呢,我心想。
令人訝異。久違的戀愛,對象居然會是員工,而且……年紀比我小。
我成功地武裝了自我,儘管內心對此感到滿意……卻也一直討厭著自己。為了忘掉那種心境,我才埋首於工作。
我驀地放開手,他便跟著回神似的連連低頭賠罪,彷彿在掩飾什麼一樣地笑了笑。
原以為挖來讓他休息的這個坑……竟成了讓我自己也陷入其中的陷阱。
我試著委婉問過:「你有……女朋友之類的對象嗎?」確認他是單身以後,也曾感到安心。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慢慢地受他吸引。
「吉田。之後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我目前樂在工作啊。戀愛的話……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談不來。」
「我大概……完全沒有搞懂那個人在想什麼。」
即使我搭話問:「你會不會太常加班了?」他也總是精神奕奕地這麼回答。
回神後,我發現我對自己的要求一路在增加。
「哎呀……這樣啊。」
我們受彼此吸引,因為……我們懷有同樣的思維。
有幾次,我也想過要是跟他交往,或許就能有所改變。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性體貼,還因而傾心於對方,好難為情。
「要不要直接來我家呢?」
感覺在要求的那一刻,自己便得不到,那令我害怕。
這是我推薦錄用的員工。我必須負起責任……如此的使命感在推動著我。
只是過去靠其他員工努力分擔的部分,換成讓吉田一肩扛起了而已。
我如此開口。而他用了有些恍惚的表情看著我。
內心很自在。
原來也是有這種情況,我心想。
「呃,因為……我能為別人做的,頂多就只有這點事。」
「吉田,你聽我說。」
吉田一瞬間呆愣似的望著我。然後他目光飄忽,好像在找尋辭彙。
「啊,妳說得是……對不起……」
有的事情也要交往過才會曉得。說不定,長期在一起相處的話,就會發現他私底下其實是粗枝大葉的。
受上司邀約便拒絕不了。畢竟我知道他是這副性子。
大概是努力換來了回報,常會有女員工說我:「後藤小姐,妳真是完美得嚇人耶。」當然了,誰教我只把心力花在這上面。
「我們的公司需要你。而且,我也打從心裡覺得,能錄用你實在太好了。」
聽他那麼說的時候,我陷入了彷彿心臟受凍的錯覺。
但是,到最後……我都沒有採取行動。
我喜歡即使自己保持一派自然,也願意給我肯定,而且都不會責怪人的他。
打從受他邀請,在假日到動物園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不要緊啦!我的身體還算強健,工作也能樂在其中。」
為了設法讓著魔般拚命工作的他休息,我想到的是……
吉田跟我,是一樣的。
如此蠻橫的策略。
「所以說,今後……還要繼續拜託你嘍。」
「你只是運氣不好。」
開始定期一起去吃飯以後,我跟吉田逐漸打成一片了。
難道說,吉田也嘗過類似的絕望滋味?想到這裡,我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推掉約會的話,他應該會解讀成「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吧。那是當然的。
「……好的。我、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他如此斷言。
但……我做的那些表面工夫,卻被吉田輕易地層層拆穿了。
我想在空洞的內心注入「他人」……好讓自己滿足。
啊……聽完,我倒抽一口氣。
行事總是一板一眼,不知變通,容易固執成見。想是這麼想,他卻又懂得用紳士風度去關心別人。
「只有我喝酒也不好意思……後藤小姐,妳能不能陪我?一杯就好。」
像這樣,我開始會定期帶加班中的吉田去吃晚飯,以便強迫他停下手邊的工作並且回家。
我伸了手,並且悄悄摸向他毫無防備地擱在桌子上的手。吉田的臉色,有了一絲絲變化。
他的耳垂明顯可見地變紅了。
所以,公司多了像吉田這樣既認真又技術好的員工,對其他員工而言固然相當值得感激……然而,到頭來工作的總量依舊沒變。
他以狀似緊張的臉孔望向我。
我沒有更多的要求。
「嗯。高中時……我曾有非常喜歡的人,也跟那個人交往過就是了……對方是我的學姐,比我早一年從學校畢業……然後,就這麼不見行蹤了。」
他所說的話,讓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因為我覺得他對自己說的話,也戳中了我。
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我也想過要推辭。但是,我辦不到。
所以……
「今天我肚子很餓,多點一些菜色吧!假如我吃不完,就要請妳稍微幫忙了……」
要是吉田因此過勞而累倒,結果一切都會跟著脫序。
不會讓我感到強迫,在細微處表現出的貼心。
「……吉田,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努力工作呢?」
我就這樣一邊橫下心,一邊跟他當了「偶爾會一起去吃飯的朋友」長達五年之久。
我問道,吉田便自嘲地笑了笑。
高興。聽見如此尋常無奇的字眼,居然就讓我醒覺過來了。明明彼此相處過滿長一段時日……我卻體認到,自己跟「他」並沒有共同享有一樣的感情。之前都沒有發現這一點,我覺得很可怕。
而後來我才深切體會到。
我想藉由獲得他人認同,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總覺得,我光是這樣就滿足了。
當我像這樣出言安慰,吉田就狀似感傷地搖了搖頭。
我跟他只有下班後會相邀用餐的交情。而他在假日約我出來,明顯是抱著「約會」的用意。即使我戀愛經驗稀缺,總還是懂得這點人情世故。
「還有,你要注意別加班過頭!讓你累倒可就困擾了。再說你這樣也會讓其他員工變得不思進取。」
總是穿著筆挺的套裝,戴昂貴的手錶,化妝從不偷懶,在工作上也處處謹慎。
我們倆是一樣的。我也跟他一樣。
何況,我也不認識對方。喜歡男方頤指氣使地帶領自己的人,一樣是存在的。
「啊,這些肉好吃耶。妳要不要嘗一點?」
有個像吉田一樣懂得體貼人的男友,對方應該要安心才對……原本我是這麼思索的。不過,我立刻打消了念頭。
不知道為什麼,我前言不搭後語地問了這麼一句。
工作的比例偏重在幾個人身上,這種情形並不好。
「沒有……我想,肯定是我不好。」
從高中畢業時,「我自己成不了任何事」的念頭就已經根深蒂固了。所以……我才會致力讓自己當一個被他人需要的人。
「談不來?」
我在進社會以後,仍致力於讓自己當一個「被需要的人」。
其實我喜歡喝酒,在大家面前卻盡量少喝。明明喜歡吃肉,午餐卻都靠沙拉打發。用餐與喝水的時間點控制得一絲不苟,除了午休以外都不上洗手間。生理期不適的話就服藥緩和,隨時保持從容的臉色工作。我很明白,這樣才像後藤愛依梨。
想到這裡就讓我好安心……而愚蠢的部分在於,我心動了。
那很令人自在……猛一回神,我已經變成只有在跟他用餐的時候,才會不忌酒肉。連酒喝到一半去上洗手間,都不覺得難為情了。
只要我不採取行動,感覺這段關係就不會有所改變。他對戀愛有自卑心理,應該不會主動追求人才對。
我睽違地想起了自我本色被人接納的安心感。
接著,吉田一邊搔起鼻尖,一邊狀似害羞地告訴我:
況且,如此一來……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就此結束?這是我害怕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