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焦點深度 全一冊
「涼,要是家人增加的話你會開心嗎?」
「不感興趣。」
我冷淡地回應了父親的詢問。我大體上知道父親讓人討厭的地方,他要是這麼問我的話,估計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弟弟或是妹妹,不想要一個嗎?」
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呢。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非常清楚母親早就已經過了適合生育的年齡。
「為什麼?」
「你想啊,那樣不是會更熱鬧嘛。」
父親是個好脾氣的人,無論對誰都是用一種相對較低的姿態來交談。他和帥氣之類的詞完全沒有關係,但卻很受女性歡迎。說話溫柔開朗,能讓氣氛炒熱起來是他的特技。
「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
「涼,不稍微考慮一下嗎。」
肯定是從那個時期開始,父親就已經在考慮把白乃接過來了。
那個人的病情越來越惡化,白乃不得不看著母親不斷病重肯定也很辛苦吧。
「不需要,不如說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為什麼……你看,家人變多了不是更加開心嗎?」
「增加了就會開心嗎?你的意思是說,十個人的家庭就比四個人的家庭幸福?」
「涼真的很擅長講道理。」
父親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
父親從未對我發火過,無論是我成績很差還是弄哭了朋友的時候,他都沒有生氣過。這種事也是會有的,無可奈何嘛,他總是會這麼說。我一方面受益於這份縱容,另一方面又討厭他的這種地方。說不定他對我在做什麼事情根本不感興趣。
「只有兩個人的家庭就是不幸的嗎?」
貴子女士天生就有一些精神上的不穩定,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這件事。她和父親相遇之前就偶爾會去醫院的精神科治療,而這在他們兩個人開始關係之後也依然持續著。
這肌膚好像還記得那夏夜濕潤的空氣,我閉上眼睛委身給電車的搖曳。
「不……真的沒事。抱歉我來的太晚了」
「您一個人嗎?」
「啊,抱歉,我沒事。」
我靜靜地向著窗玻璃伸出手。
大致確定了修改的方向後,碰頭會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我把行李都放在房間的角落裡,隨後在椅子上坐下。
——無可奈何
「身體真的沒事嗎?要注意健康啊。」
我心不在焉地走向車站。腳步輕快的人群來去匆匆,無論是誰都有急著要去的地方。
我看向印著自己的畫的樣書,注意力卻沒法集中起來。這是在白乃來之前我拼盡全力完成的作品,作畫的風格雖然沒有發生改變,但因為我不想被挑出任何毛病所以每一個部分都盡最大的努力做了細化。總算是提交了自己也覺得說得過去的成品,但現在這樣看過去總覺得還是有些地方不太合適。
――但說不定是我錯了。
父親的話像詛咒一樣響起。
父親溫和地笑了笑。
父親在的時候我很煩他,但父親不在又會讓人困擾。對母親而言他是必要的,而對我來說他卻令我感到煩躁。
我在便利店買了晚飯和簡單的衣物後回到房間。小巧玲瓏的和室,能聞到草席的味道。
還有些擔心要是我記錯了該怎麼辦,也有已經停業了的可能性,但是那棟民宿依然好好地佇立在那裡。那個時候就算不上是很新的建築,現在看來已經相當老舊了。
「涼真的很喜歡媽媽呀。」
——逃走了
我倒是完全無所謂,但母親一定會哭的。
目送編輯離開之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前台建議我聯繫警察幫忙,我笑著糊弄了過去。
我踉踉蹌蹌地走完了回家的路,打開玄關之後,白乃的運動鞋早已不見了。
這樣的結果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立刻收手,然後訂了一間房間。
唯有照片能隨白乃的心意截下這世界的一隅,但這世界本身卻不會因此而發生改變。我想起一心一意舉起相機,面向蝴蝶的屍體的她那幼小的身影。
獨身一人跑到這裡。
媽媽也已經到家了嗎。
・
「涼」
就這樣我們互相之間給予了對方自由。作為大人,踏上更成熟的道路。
「……要是媽媽說可以的話就可以。」
或許只是南轅北轍,但是只有開始行動情緒才能稍微安定下來。
我想要原地蹲一會,感覺到噁心,腦袋刺啦啦的痛,什麼也不想再思考。
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沒有去找她的必要,我只需要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就好了。但我根本就做不到,不從家裡跑出去找她這種事情。
就算追過來了,那也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我從以前開始就擅自無視她的意志,任性妄為。
「……本馬小姐?」
「冷靜一下……」
前台的接待員露出困惑的表情,被滿臉寫著另有隱情的女人突然問話也是正常的反應吧。他和其他幾個職員商談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不能隨意透露客人的個人情報。
「要配合原作的話,還是這一版的氛圍比較好吧。」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
無論我逃到什麼地方都死纏著我不放,即使化了妝也沒法糊弄過去。這張臉與白乃無比相似。
拍不出照片,她曾這樣說過。
沒有吃晚飯的時間,衣服還是碰面會時的那一身、妝也來不及卸,我靠著電車灰暗的玻璃,能看見自己疲憊的臉色映在上面。
父親倒沒有顯得很受傷的樣子,只是笑了笑。無論他多少次出軌,最後總是會回到媽媽的身邊,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夫婦之間的事情,我一點也搞不明白。但說不定什麼時候,父親也可能就不會再回來。
果然大家都會回家吧。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路邊的樹木近乎黑的看不清。就這樣走了一陣,眼熟的旅館出現在眼前。
「沒有那樣的事。」
——無可奈何。
好像是原作者很中意我的畫,但我在這之前從沒看過作者的作品,這次看了原文之後覺得是行文非常溫柔的優秀作品。
我把錢包和證件一股腦都塞到隨身的背包里,隨後又從家裡飛奔出去。現在這個時間的話電車還趕得上,我乘上了西行的列車。
小時候我以為只有非常厲害的大人才能夠坐得起計程車,但是如今我知道連我這種程度的收入,只要想坐的話也是能坐得起的。
「但是你臉色真的很差,要是不舒服的話不要硬撐著。」
「不要擔心,廣告宣傳是別的部門的工作。而且實際上,這位作家也並不是特別華麗的行文風格,我覺得正合適。」
「很近的地方就有便利店哦。」
......我本以為是這樣的。
父親把手放在我的頭上,他這種若無其事的親昵舉動也很討厭,我用力搖頭把他甩了下去。
「打擾一下,我正在找自己的妹妹,請問有這樣一位女士在這裡留宿嗎?」
我一直都持續著,從她的身邊逃走。只要這樣做就總有一天能夠忘記。所以只要保持這個樣子就好,我就這樣重回平靜的生活,這樣就好。
窗外一邊漆黑,寂靜的甚至有些聳人。那個時候壞掉的空調現在倒是已經能好好運作了。
面對想要閑聊的司機,我朝他露出微笑但沒有回答。
指尖冷得發抖,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沒有電話的我當然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明明我早該知道她終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做的調整大致上就是這樣,這裡還需要再校準一下顏色......你沒事吧?」
都已經到這裡了,唯有繼續前進才行。
成為插畫師的數年間,我接到的大多數委託都是雜誌的插圖,這次卻是接到了青少年向小說封面的工作,對我來說也是初次的經歷。
――果然提前把白乃接過來是正確的。
最初聽說貴子女士是因為病情加重後去世的。但真實的情況是,她從醫院的屋頂上一躍而下,這是我後來從父親那裡聽說的。
我付完計程車的費用後從車上下來,從家裡出來也才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真是不可思議。
我雖然一點也不厲害,但確實地成為了大人。
她雖然沒有生在那些戰火交織民不聊生的地方,雙親也沒有讓她饑寒受迫、沒有限制她的自由。
那種事情我根本不想知道,即使如此父親還是如實地告訴了我。
我的畫與我的外貌相似,都沒有什麼顯著的特點,按都築說過的話來講就是過目即忘。和雜誌上一掃而過的插圖倒是很般配,但是作為一本書籍顏面的封面來說,我究竟能夠勝任嗎。
心跳逐漸變快,但我卻異常冷靜。
要好好想一想她會去的地方。
「就算只有兩個人也好,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話說回來,我的家裡對她來說也絕對稱不上樂園。
那是一個人獨居的房間呢,還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場所呢。
我們碰面的地方是一個很熱門的咖啡店,裡面有談笑風生的家庭主婦、吵吵鬧鬧的高中生、正對著電腦獨自作業的工作者......和那間房子里截然不同的光景,我意識到這才是世界真正的樣貌。
「然後是關於章節封面……」
是白乃主動離開的。
在去醫院和那個人見面之前,我就隱約意識到了。我和母親長得一點也不像,母親的眼角要更垂下去一些,眉毛也更濃,臉廓也是母親要更加柔和,嘴唇也不像她那麼有層次。
也聽她說去過很危險的戰亂地區,我本以為那是年輕氣盛的愚蠢行為。
逃走?逃到哪裡。比如說,向著電車線內一步跳下去?
即使沒有被母親明著說什麼,我還是和白乃拉開了距離。我從老家搬了出去,開始一個人的獨居生活。因為和都築的婚約被毀掉,從那個充滿尷尬的職場也辭職了。最初打一些零時工,後來逐漸經營起本就非常有興趣的插畫副業。
「啊,對不起……但是用我的畫真的好嗎,會不會覺得有些太土氣?要是因為我的原因賣不出去……」
「啊,確實是這樣。」
就算白乃也在這裡,她也可能不想跟我見面。
父親苦笑著說了這樣的話。我雖然不喜歡貴子女士,但果然還是更討厭用那樣的表情說那樣話的父親。
心緒不寧,坐立不安。我從房間里出去,走廊中沒有任何其他人。
定好住宿之後旅館的人也變得親切了。
我比預定的碰頭時間晚到了一個小時,但是編輯對拚命道歉的非常溫柔。
她被從親生母親身邊帶走,不得不住進我們家中。而在這個家裡,她不得不服從我的無理取鬧。
這樣的想法僅僅過了一瞬,腦海里就被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的自己佔據。
「別這樣。」
我們都沒能從那個夜晚逃離。
那時母親在旅館裡,已經意識到了我們之間剛做過了什麼,和遲鈍的父親完全不同。
很幸運的是還有空房間,但我出來的太著急完全沒有帶上替換的衣物。
「謝謝您的關心,給您添麻煩了。」
只有這樣一點距離,我從那時起也從未想過會回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