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5)

焦點深度 全一冊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我想把這民宿每一個房間都偷看一遍,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只好眺望著漆黑一片的中庭。突然我想起來,大廳的休息區有可以免費借用電腦的區域。

說不定有工作上的聯絡過來。昏暗的操作區一個人也沒有,我站到老舊的機器前面開始檢查起郵件。在這個過程中情緒逐漸冷靜下來。

我突然意識到可以搜索白乃的名字。那是我這麼多年間都絕對不肯做的事情。

輸入文字、按下檢索鍵後有好多頁結果彈了出來。展示著照片的網站上清晰的寫著她的名字。

點開網頁之後,一張宏偉的建築物的照片映入眼帘。

「好壯觀……」

腦海里閃過戰亂地區這個詞,跟我想像中的殺伐場面完全不同,白乃拍到的大多是巨大的機械與建築物、還有各種充滿無機質感的照片。

巨大的破舊機器的粗糙質感讓我想起恐龍。雖然逐漸被遺忘,但仍舊確實存在的過去的遺物。

拍這些照片的時候,白乃在想些什麼呢。

檢索的過程中,我也發現了她自己製作的個人網站。看起來不像是精心運營的那種,大多是隨意放出來的一些照片。本以為在上面能找到她的SNS賬號鏈接,但最終只找到了個人博客。

「拍不出來。」

更讓我驚訝的是和這句話一起還有一些簡單的記事,開始日期是一年前。

每次日記的字數都非常少,無言的上傳照片的日子要更多。和「拍不出來」這樣的話語一起上傳了照片,讓我不禁覺得非常矛盾。

和之前的機械不同,這裡大多是日常化的照片,樹葉的影子、只有米飯與味增湯的午餐、穿得很舊的運動鞋......這雙鞋子我有印象。

沒有稱得上特別的風景,但隱隱約約卻和那巨大的機械一樣,可以從中感受到想要留住那不停流逝的時間的寂寞。

胸口異常悶熱,光是看著這些內心就無法平靜。

——為什麼她拍不出來了呢。

我們已經是大人了。她也早已不再依靠父親和我的母親,不再服從於我,能夠獨立的生活下去。

「做不到、拍不出來、做不到」

詛咒一樣的詞語連續不斷。

「心裡搞不清楚的感情,用拍攝照片的方式訴諸言語,就能給她們賦予形態。但是什麼都改變不了,最終只是變成了屍體。」

「那個人」

「「是姊妹啊」,開一家被這樣說也稀疏平常的小店。」

出了溫泉街的範圍之後,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少。車站前剛好有可以租腳踏車的地方,於是借了一輛之後繼續向前。雖然整理得非常乾淨,而且管理員也用笑容目送我出發,但並不是電動車而是普通的腳踏自行車。最開始還比較有餘裕,走過一段上上下下的坡道之後雙腿開始感到酸痛和疲憊。

我沒有弄錯路。在思考白乃會去的地方時,我查到這片地域有幾處老建築遺迹,雖然和世界遺產之類的完全沒法比擬,只是小眾到不能再小眾的地方。但我在想,現在已經廢棄的工廠和石橋、停運的鐵路線,這些東西里一定有能和她的照片產生共鳴的地方。



但是我和白乃是截然不同的,理所當然的兩個獨立的人。

這裡分明是開闊的室外,但與白乃面對面的我卻處於一種無法擺脫的封閉感之中。然而我肯定並不討厭這種感覺,說不定這份兩人之間的濕度就是過去我所追求的。

白乃話音未落就把她的電話遞了過來。

我們由同一位母親與同一位父親所生下來。

雖然當時的我也不過是個小孩,但與她相比仍然擁有壓倒性的優勢。我沉醉於那份力量,就像白乃對支離破碎的蝴蝶所做的那樣。

「嗯」

「那麼,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呢?」

白乃從相機後抬起頭,目不轉睛地回頭看著我。

「我可能,只是想報復被你做過的那些事。」

視線下方是一條河流,能看到一座橋橫跨其上,和昨天在電腦上調查到的一模一樣。這座橋現在已經廢棄了,原本是為了引導水路而建的老舊石橋,那石刻的外飾讓人想起古羅馬的遺迹。

但真的完全如此嗎。

這樣重複了一遍,我才終於意識到她說的是都築。為什麼現在這個時候要特意提到他呢,但是白乃看起來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我又問了一遍。

我和白乃都隨著年紀增長,變得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的我們了。每當風吹過的時候,樹木簌簌搖曳。而古橋就像數十年前建成時一樣,一如既往平靜地佇立在那裡。白乃究竟已經對著這座橋拍了多長時間了呢。

「……已經可以拍出來了嗎?」

「被我?」

我一直不肯原諒父親,然後也討厭著如同軟弱的象徵般的貴子小姐。

在民宿的門口取了一份地圖之後,我決定出去找找,結果被路旁連綿不絕的蟬鳴聲嚇了一跳。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陷入這條死胡同的呢。是明知道白乃在家還要把男生叫過去的那天嗎,還是說,從她被接到我們家的那天就開始的呢。

「是個很棒的旅館啊,可惜之前我們來住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這些的餘裕。」

登上最後的斜坡之後,視野一下子豁然開朗。

我忍不住笑出聲。

在這前方能見到她嗎。

「被建成用來引導水路。」

「去沖繩吧,隨便南方的哪座小島都行。」

這個民宿是早餐要去食堂自取的類型,我不著痕迹暗中觀察了留宿的客人,沒有發現白乃的身影。

「要是能找到合適的辭彙就好了。比如那個時候你所想的其實是,『並不是想要傷害你,而是想要被你喜歡上才做了這樣的事』之類的。」

如果白乃也住在這個旅館裡的話,想必會仔細地拍住進的房間吧。肯定會這樣,那麼拍完之後呢?

白乃也用反問回答我。


如果我在這裡倒下,或許誰也發現不了我,我的屍體也會就這樣腐爛在這裡。這與其說是我受到不安刺激的胡思亂想,不如說是非常清爽的妄想。


所以我持續不斷地挑釁著她。

我終於可以為平安的找到目的地而松上一口氣。抬頭望過去,在更高處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展望台一樣的地方,一個女人正站在三腳架的旁邊。

剛來到我們家的時候,白乃還只是個瘦弱的小女孩。

「這個,是做什麼的橋?」

我擅自想像的,平靜而安穩的南方小島生活

我不得不找到她,但是一天之內能往返的地方並沒有那麼多。

我和白乃都望向那座橋,可能這樣比面對面還要容易交談。白乃什麼也沒有回答,我繼續說了下去。

「總覺得小白會對著大海從早拍到晚上。」

「海景會很漂亮。」

這座橋已經不再被使用,那麼它就已經失去了生命嗎。但是望著被青苔和枝條復滿的石橋,卻又能感受到確實存在的某種生命氣息。究竟該如何描述呢,我完全搞不明白。

即使如此,迎風飛馳仍然讓我感到爽快,無人煙的小路上,只有我一個人踽踽向前

她緩緩地,用猜不透感情的目光回望著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漂亮的海灣、常夏的小島。夏天一定會非常炎熱吧,蟬也吵吵鬧鬧的鳴個不停。

白乃總是把自己的世界用籠子鎖起來,看起來完全不需要別人踏足其中。就連和安曇的那段戀情,從白乃那邊也沒有什麼執著留戀。

在荒無人煙的山裡,我感到比以前任何時候呼吸都更加暢快。

與此同時,我也認為自己不會再與她相見。寂寞一點一點地侵蝕著內心,平穩地度過著這些孤獨的日子。但是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白乃繼續平靜地說著。

說不定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清楚總有一天,她會向我作出反擊。我明知道的,但仍然繼續著對她的挑釁與欺凌。白乃終究會忍無可忍然而傷害我,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啊……」

沒什麼營養的閑聊往複不斷,趁著這段時間,白乃好幾次按下快門。

樹木尖利的枝條划過胳膊帶來一陣刺痛。

所以沒有再服從暴君一樣的我的必要,這種事情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不也挺好的,我討厭寒冷的地方。」

「拍照和說話其實很像。」

「誰?」

我想起修學旅行時去過的那霸島,吆喝著賣土特產的老奶奶對我們說,她其實是在埼玉長大的。

「嘛,所謂溫泉旅館這種地方,就是成為大人之後才會喜歡上啊。」

我認為白乃和他們是同罪的。

「不是在笑你啦。」

石橋下的水渠早已不再通水,是座沒有盡職責的橋。即使如此橋也仍舊佇立在那裡。

要是我也帶了相機的話當然也可以給那座橋拍一些照片,但我所拍到的東西,肯定和白乃所拍到的東西截然不同。

白乃又開始面朝向相機。無論是相機還是三腳架,真虧她能搬到這裡,肯定非常辛苦吧。但是從白乃那若無其事的態度上卻完全看不出來。

「為什麼你連他的聯繫方式都知道!?」

對我來說移居也是很新鮮的事情。在埼玉出生長大的人,也是可以在沖繩安家樂業的。離開出生長大的故鄉,到遠方某處自己喜歡的場所定居,這是只有大人才做得到的事。

「別笑啊。」

她透過鏡頭望向橋的方向。

這條路雜草密布,甚至說它稱不上叫路也不誇張,但是確實有人從這通過的痕迹。本來就有人在用這條道也說不定、不能肯定這就是白乃留下的,但能看見人活動過的痕迹卻讓我感到安心。

「但是流向已經改變,橋也逐漸老化,早就不起作用了。」

白乃的眼睛緊緊貼著相機,突然小聲地開口。

白乃已經不再在那個灰暗的家中了。

「我們住宿的地方是同一個吧。」

白乃唐突的說了這樣的話時,我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那你就給那個人打電話吧,就說我們要搬去南國的小島住了,別再聯繫了。」

或許已經太晚了也說不定,因為一直在逃避的明明就是我自己。但反正我從最初就是那樣任性又不講道理,與其什麼都不做為什麼不再任性妄為一次呢。

我總是認為自己是被害者,無論是出身的事情、雙親的事情,其實我都清楚這些根本不是白乃的錯。

「為什麼要現在……」

「被你欺負的好慘。」

「誒...」

「我猜錯了嗎?」

我仍然繼續前進著。要是搞錯了,只要折返回去就好,然後再去別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尋找。因為這是我能做的事、因為我有必須要找到的人在。自從斷絕聯繫、一個人搬到沒有熟人在的地方獨居之後,其實我沒有一天不曾想起她。

等到她離開後才想要拚命去追回來,我還真是自作自受。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再和白乃談一次。

「現在立刻,我已經幫你輸好號碼了。」

這座橋既華麗又古風,能看到時間堆疊其上的痕迹。石刻的雕飾都些微染上紅褐色,攀在上面的枝藤也非常有歷史感。

讓她露出這樣表情的人是我。這個事實既讓我覺得苦澀,又令我暗自竊喜。那是我的心裡一直沉澱著的,煮沸乾涸的黑色感情。獨佔欲與情慾、愛欲與支配欲,各種而樣的感情稀里糊塗地混在一起,變成了不忍直視的巨大怪物。

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晴天,這樣的天氣肯定非常適合拍攝吧。

我不時看看地圖確認方向,選擇了通往山頂的田間小路。輪胎很容易陷到泥地里,前進的並不算順暢。陽光照射在肌膚上感覺火辣辣的,雖然確實是向著目的地的方向前進,結果到了一半就沒了像樣子的路,完全是斜坡了。我只好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走。

我的確把白乃欺負的很慘,又被她報復的很慘。

與給人拍照的時候不一樣,橋不會每個瞬間都變換不同的表情,僅僅是日光照射的角度和雜草搖擺的姿態這樣的微小變化而已,但白乃仍然透過鏡頭緊緊盯著石橋的方向。

她已經完全清楚,我只是一個軟弱的女人。在那個夜晚,我緊緊抱住她的後背的時候。

「如果我說沒錯又會怎樣?」

白乃主動提起了屍體。我們一直都無法觸碰的東西、那密封的箱子終於被她打開了。

「這是偏見」

——找到了。

但是白乃卻緊皺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和那一夜相同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