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5)
焦點深度 全一冊
「以前問的。」
白乃一副不容我拒絕的態度。說實在的剛才那個氣氛下我一點也不想聽見他的聲音,一想就知道沒什麼可談的。但看這個架勢如果我不打這個電話,白乃絕對不肯善罷甘休。
「好吧。」
反正遲早也是逃不過的事情,乾脆現在就在這裡了結了吧。
「喂喂,能聽清嗎?我是本馬,對,這是我借來的電話,稍微有些事情要和你談談,你現在方便嗎?」
要是沒人接就好了,還沒等我這麼想都築就接通了電話。看來是不在家裡的樣子。
雖然白乃在一旁默不作聲,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她非常在意我們的談話。
「什麼事啊」
「簡而言之,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去遠行……已經不可能再見面了,或者應該這麼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什麼?好突然啊。不是去旅行嗎?」
「比旅行可長的多得多。」
「那算什麼,出家嗎?把現在的生活捨棄掉?」
現在的我又究竟有什麼不能捨棄的所謂生活呢,無非是些搖搖欲墜,硬撐著度過的日子罷了。
「也可以這麼說。」
對面陷入片刻的沉默。要是我突然接到這樣一個電話肯定也會很困惑。
「那好吧,我明白了。」
然後都築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地回答了。
他是那種工作再多也從不焦躁的人,只要對他說想見面幾個小時後就肯定會過來,即使他正在和別的女人約會也一樣,就是這麼奇怪的人。
「你是要去哪裡呢?」
「南國的小島。是我很久以前就有的夢想。」
我一邊繼續著插畫的工作,每天都來看望母親。就是一段這樣單調又安穩的日子。
但最終,精神疾病不斷惡化的貴子女士也變得無力再照顧白乃,於是這個孩子也被送到了我們家裡。
「當然了。以前對她說「姐控還是早點畢業比較好」時,『你究竟懂什麼!』可是被她這樣狠狠地瞪了。」
我們面向各自的房間進屋之前,白乃對我說。
「怎麼了?」
「是啊」
「……對」
母親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一樣。
天氣和昨天一樣晴朗,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
「結束了?」
父親和生下孩子的女性、也就是貴子女士的關係還在繼續,然後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啥!?」
「這樣啊,那至少給我傳點那邊的照片過來呦。」
「嫉妒心真強啊,這傢伙。」
「回去吧。」
「好啦……這些交給我來弄,您好好養身體就行了。」
電話掛斷了,白乃一下子就盯過來。
白乃開始收拾三腳架,我在一旁欣賞她那麻利的動作。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要是說是的話,他會怎麼想呢。
「是貴子小姐拜託給我的」她曾這麼說過。
「出了好多汗。」
然後我們在列車的終點站就此分別。
然而母親卻把這些,全部都接受下來。
・
「不也挺好的嗎,儘可能多留一段時間唄」
「結束了哦」
溫和陽光下的午前時光。
雖然還在通話中,但白乃突然出聲插了進來。我看向拿著電話的胳膊,確實有蚊子正落在上面,好像聽說過在蚊子吸血的過程中打它的話反而會變得更加癢,但我還是反射性地把蚊子拍死了。
「啊……對啊」
「咦,你妹妹?」
那時我十七歲了,腦海里浮現的詞卻是小妾的孩子。我認為那是骯髒可恥的,無論是做了這種事的父親、還是逍遙的把孩子送走的那位母親。
我們第二天清晨從旅館離開。
我在今天早上從父親那裡收到了郵件,是母親的癌症開始轉移的通知。
「要開心的活著啊。」
「那邊也辛苦了。」
「如果不能夠開心的話,只是活得久又有什麼用呢。」
這條路線的電車內照明很足,可能因為不早不晚的時間幾乎沒什麼人。有一個約五歲大的小女孩咯咯地笑著,她正脫下鞋子跪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
「呃......」
「那您可要開心一點才行啊。」
那個時候是雙親過來把我們接走的,我們沒能夠乘上歸程的電車。所以一起踏上歸路的經歷對我們來說都是第一次。
但是,這位生下孩子的女性卻患上了精神疾病。幸好母親有著充裕的時間,父親把這個孩子帶回來和母親一起養育。
我正在把病房裡裝飾用的花換成新的。母親總說反正過不了幾天就會枯萎,乾脆別再弄了。但我不喜歡病房裡毫無生氣煞風景的樣子,按花期持續替換著。
「噢,她和你一起去嗎?」
白乃突然用相機對準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就按下了快門。但她拍的其實是,我胳膊上被拍扁的蚊子。
他每天都會來病房看望母親。貴子女士去世之後,好像就沒有別的出軌對象了,也沒有外人和他那麼那麼親近。
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但我扯起謊話非常自然。簡直是話一出口,彷彿連我也覺得自己最初就是這麼想的。
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不在同一間屋子裡這件事讓我感到違和感。明明只有數米遠的距離,然而就是這段距離把我們隔開並定義成其他人。
「要是副作用太難熬的話,我打算停止治療。」
南國的小島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在那裡我們就算並不富裕也能過著滿足的生活,和當地的孩子們一起玩鬧,與同樣溫柔的人們組成鄰里,平穩地結束一生吧。
母親平靜地說著,但實際上心裡肯定也非常煎熬吧。
「是嗎……?」
「嗯,彼此彼此。」
都築接著說他本來沒想要得罪白乃的。然而兩個人交談過的場景,我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
「我家夫人近來因為孩子的事非常焦慮,我也受了不少牽連啊。」
「是不是有點薄情啊。」
父親也總在病房裡,沒什麼可做的時候就坐在椅子上。父親最近發獃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了,有時候跟他說話都沒什麼反應。
我那時什麼都不知道。
父親最初就背叛了母親,但母親在最初就知道這件事。
「那東西怎麼弄也活不了多長。」
「一會,要來我的房間嗎?」
都築哈哈地大笑起來。
如今隨著電車搖晃,我偷偷看向坐在身旁的白乃。本以為她和我一樣正望著窗外,結果卻閉上眼睛睡著了,能看見她柔軟白皙的眼瞼。
——我只要這樣就好。
結果旅館裡白乃的房間,其實就在我隔壁的隔壁,我都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近。如果昨晚我按照妄想的那樣挨個敲門的話恐怕立刻就能見面了。
這樣這樣就足夠了。
母親開始進行抗生劑治療。複發的癌症已經開始在身體里大範圍的轉移了,這樣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誰也說不清楚。
「看那個樣子是還沒有畢業啊。」
與第一個孩子不同,這個孩子開始交由貴子女士撫養。我想這應該是貴子女士個人的期望。父親則時不時去到貴子女士的家裡看望,究竟有多少時間是他們一起度過的呢。
「雖然還不清楚,但是應該拍的東西,已經都拍過了。」
我和都築僅僅是彼此方便時偶爾見面的關係。但即使如此也是一段漫長的交情了,看到過對方人生的轉折點。
她到底給橋拍了多少張張片呢,白乃仍然保持看著相機的姿勢回答。
決不能因此就說父親的出軌是無可奈何的,我絕對無法原諒。但是母親卻接受了,父親和別的女人做愛,然後生下了孩子。
「……嗯,要是我沒忘的話。」
「為此才建的溫泉旅館嘛。」
所以我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不管母親怎麼說,都以照顧她為最優先,儘可能地到病房裡來看她。
「這裡蟲子也太多了,你還要繼續拍嗎?」
「你和白乃都成為出色的大人了啊。」
「誒,那恭喜你。」
母親從最初開始,就對養育孩子如此積極嗎?我不知道。而貴子女士對白乃放手後,最終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究竟是看見了什麼才這麼開心呢,我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車窗外的藍天。忽然想像著,從遙遠的天空向下遙望的樣子,地上飛馳的電車也變得如此渺小,而小小的我們又乘在其中。
沒有孩子的家庭、無力養育孩子的女性。或許可以說的上是恰到好處,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拍到好照片了嗎?」
我感受到一股近乎破胸而出的強烈幸福感。
「嘛,畢竟也是樂在其中。涼也多保重。」
「多保重呦,我也要好好過第二人生了。」
像是在說給她自己一樣,母親又重複了一遍。
白乃和來我家的時候一樣,肩上斜挎著著相機背包。
「你說對不對,爸爸」
母親對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多問,簡直就像那天沒有來過我的公寓一樣。
那個夏天,我因為婚約被廢棄而魂不守舍。我從沒想過會被那樣背叛,每天都在哭泣,想要去死。然而如今卻全部成了遙遠的記憶,對都築的執著和憤怒,已經一點都不剩下了。
――這孩子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母親在年輕時候患上了子宮頸癌,最初是取出頸部、然後是子宮、直到最後不得不取出整個卵巢。由於陰道的一部分也動了刀,只要進行性行為就會感受到難以忍耐的劇痛,這是我很久之後才知道的。
「姊姊,有蚊子要咬你。」
電車徐徐駛向都市中心,我輕輕地握住白乃滑落到椅子外的手。
在過去我把白乃當小狗一樣看待,然而其實我和小狗也沒有什麼不同。反正都是不過數十年壽命就會死掉的渺小生物罷了。
「我都聽您的。」
「……明明跟他說你要結婚了然後掛斷不就行了」
無法保證長期有效,醫生是這麼說的,沒想到真的就像電視劇里的台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