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吐是排泄,排泄是嘔吐

上癮謎題 全一冊 (網譯)

1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親眼看到自己喜歡過的女性出現在成人影片里。更何況還是個賣不出去的企劃,心裡的悲傷只會更甚一籌,無法冷靜坐立難安,如果我是條狗的話現在肯定是汪汪狂吠四處亂跑。

十一月一日,上午十一點。代代木公園以西的十字路口。一輛平平無奇的小型廂式貨車正停在便利店對面。

「今天也請多多關照」

女優低下頭,把受傷的前發放到耳朵上時,我感覺好像見過她。

及肩的米色長發。眼角上翹。尖鼻子。厚嘴唇。像是昨天晚上剛剛拔掉智齒而鼓著的臉頰。很可愛卻沒有魅力。算不上醜女但也不是美女。這樣的女人,我在哪裡見過呢。

「那就按照預定十一點半開始。詳細的流程去問那傢伙」

導演渡鹿野正指向我,領著女優到控制室後,和錄音的鶴本杏子離開車箱,去物色男演員。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瀏覽從事務所發來的藝人資料。樞木胡桃。28歲。Maggot Promotion所屬的企劃女優。身高155。胸圍84,腰圍58,臀圍85。D罩杯。一年內出演了三十多部作品,渡鹿野導演的作品有兩年前的《和為了給妹妹籌措醫療費而決定下海的醜八怪無套做愛》和《肛門大相撲2017》。不能接受肛門和糞尿玩法。兩年前都還能用的肛門現在卻不行了,其中的原因光是想像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調整心情,敲了敲門進入控制室。

「我是AD的廣田」

說得好聽點叫控制室,其實就是在車廂的前面用板子隔開,放了化妝台和帶鎖柜子的小房間。胡桃把腳搭在梳妝台上,用遮瑕塗著膝蓋上的淤青。手提包有點臟,里放著紙包紅茶和魚肉香腸。是打算靠這些來撐過拍攝嗎。

「我看過企劃書了。接下來只要提前看看台本就沒太大問題。沒有化妝師,還請在開拍十分鐘前簡單畫一下。要上廁所的話,車附近有便利店」

「我知道了」

「還有,為了以防萬一請讓我確認一下年齡。你有駕駛證或保險證嗎。真的,只是以防萬一」

「好的」

在對話繼續下去之前,有一點時間。我不是在緊張。雖然意識到了什麼,但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結果還是沒說出口——這點時間裡我這麼想著。她會不會也認識我呢。

我是一年前加入渡鹿野導演的攝影隊伍的。當然,我沒參加過兩年前的拍攝。是他在廉價風俗店或是在高級風俗店抱過的女人吧。

「……阿廣?」

胡桃像是在估價似的眯起眼睛。阿廣,是我小學時的外號。

「是我,萩島春香」

我把地毯擺回原來的位置,噴了十幾下除臭劑。我剛想吃關東煮,但一想到剛剛這裡還有糞便,就放棄了。真是不可思議,糞便還在的時候都不覺得噁心的。

「母親也退出了?」

「對不起。那個,我肚子突然痛起來了」

鶴本聳了聳肩。

客氣地笑了。

「她還信。真傻呀」

春香感覺有點冷,拉緊了大衣的領子。

渡鹿野一聲令下,開始拍攝。

「只好打掃乾淨後再拍了吧」

「那我呢?」

春香穿著與季節不符的白色比基尼揮著手登場,在山根旁邊坐下。山根沒出汗卻用手帕擦著額頭。

渡鹿野先把攝像機對準沙發上的山根開始採訪。「對消費稅上調有什麼看法」「日子很難過吧」「也去不了風俗店吧」「AV也不便宜吧」「一直積攢著吧」等等。山根的表情一成期待九成不安,時不時摩擦著自己的下腹部和大腿內側。

山根像是彈起來似地站起身,手伸向工作室角落的紙巾盒。是糞便。糞便出來了。


山根像球一樣撞向牆壁。但細細的糞便依舊從肛門裡出來。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不是沒有見過糞便,但像這樣看到還是第一次。一直都冷靜的鶴本也緊閉著嘴憋笑。

和春香再會,從那時候算起,有十三年了。

「那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雖然對春香說了些冰冷的話,但我也不想看自己的初戀和骯髒的大叔做愛。就沒有什麼辦法讓下午的拍攝終止嗎。要是山根能再拉一次就好了,只可惜他的肚子里已經空空如也了吧。

「你這傢伙,看看你都幹了什麼」

春香嘴角上抬。露出了非常卑微的,諂媚的笑容。果然要是是別人該多好啊。歪著的門牙,和那時的少女一樣。

渡鹿野再次打開攝影機。春香邊說著「積攢很久了吧」邊把胸部露出來,摸索著山根的雙腿之間。要是過去的我看到了現在的情景,肯定會邊自慰邊流淚。

「那我就放心了。小時候你說過想當偶像吧。我還想過會不會成為AV女優呢」

「對不起!」

「好的。對不起」

鶴本從控制室里拿來廁紙和濕巾。所幸糞便沒有沾到地毯上,只存在於木地板上。

山根藏起手指,強擠出笑容。我盯著地板的接縫處看,已經沒有了糞便的痕迹。

我也是要生活的。不能把工作丟在一邊。

我讓大叔坐在工作室的一角,讓他在演出同意書上簽名。渡鹿野和鶴本開始調試攝像機。

山根把濕巾擰成細線,伸進地板間的縫隙清理糞便。這大叔應該沒膽量逃走。

附近的小學傳來十二點的鐘聲。我真的服了自己了,眼前就有糞便還能餓了。

「夏希得了重症肌無力。需要錢治療」

在業內渡鹿野正被稱為AV界的鬼才。從小學開始就用家用攝影機拍攝AV,在妹妹的葬禮現場把女優拉來拍攝,為了拍攝宇宙初期的AV和美國的民間宇宙企業合作等等,有著真真假假許多的奇聞軼事。

渡鹿野看了眼牆上的鐘。時間指向十一時五十分。

「名字是?」

果然。糞便緩緩地從山根的屁股里拉出來。總覺得這股飄著的惡臭有點熟悉。

一陣沉默。正當我說不出話時,

像是讀出了我的想法,春香開口。

萩島春香。是小時候和我一起住在所澤的青梅竹馬。我們年齡一樣大,家裡人也都很少回家,所以我經常和春香,還有春香的妹妹夏希一起玩。我們一起溜進晚上的錄影店,一起去工廠的遺址探險。也抓過兩隻狗放到一起讓它們對戰。用在街上撿到了零錢去便利店買美味的關東煮。

「拍攝,要加油哦」

春香脫下山根的內褲,正要用嘴銜著半勃起的那個時,

和那時候一樣,用一雙能穿透我的眼睛,盯著我。

像是馬上就要嚎啕大哭的孩子。

一通詢問結束後渡鹿野用手指打信號。我伸手示意在控制室里的春香。

「你跟我來。來家庭餐廳我請你吃飯」

「我說過了別看AD」

渡鹿野放下攝像機,朝著山根的側臉打了過去。

渡鹿野跺著腳。感覺是要把山根一腳踢開,但大大小小的糞便攔住了他的路。這時山根終於拉完了,從前後把屁股遮住,尷尬地跪著。

鄭重地向我道謝。我把關東煮遞給她,看了眼後她屏住了呼吸。

與淘氣且大膽的春香不同,妹妹夏希卻體弱多病,寡言少語。春香特別擔心妹妹,自己骨折也好發高燒也好都能泰然處之,但夏希要是摔倒了或是嘔吐了她會大驚失色地跑回家。

「什麼啊。什麼時候的事」

「也是啊。對不起」

「那個,不好意思」

「退出了。畢竟只會說些對『新世界的祈禱還不夠』這種廢話」

「現在在工作。又不是小孩子了給我忍著」

我有點哽咽,離開了控制室。山根拘謹地正座著,聞著手指的臭味。滿滿地裝了六個垃圾袋。每個塑料袋裡都塞了廁紙和濕巾。

〈萊卡·猩猩〉的員工有,導演兼攝影師的渡鹿野正,錄音的鶴本杏子,還有AD廣田宏,也就是我,三個人。雖然有時候會有來打工的員工和事務所的經理會來現場,但大部分的攝影都是我們三個人在做。

春香在白色比基尼外面披著大衣,坐在摺疊椅上。

初中三年級的春天。離別總是突如其來。春香一家人搬去了大宮。母親加入了叫做新世界信仰會的宗教,為了修行住進了那邊的設施。

「啊啊啊」

「你好,我是胡桃」


「我去買飯。你在這呆著」

不知道為什麼對著我說。渡鹿野嘖了一聲暫停了拍攝,

渡鹿野就算是對這種玩笑般的企劃,沒有啟用專業的男演員而是用了真正的外行新人。雖然在合同上可能會有點糾紛,也可能會感染性病,但這個男人不怕這些。

走過人行道,我朝便利店〈情熱人生〉走去。門上貼著「秋季關東煮和鯛魚燒優惠中!」逐字印刷的紙。一打開門,裡面充滿了香味。說起來春香還餓著。只靠魚肉香腸應該頂不住吧。

從包里拿出來的駕駛證複印件上寫著同樣的名字。那四個字成了引子,我的記憶如走馬燈般重現。

「魔芋,是你喜歡的吧」

「找到特別合適的新人了。廣田,和他說明一下」

從渡鹿野對質量的追求中誕生的發明之一,就是和女優的激勵合同。說到底AV的賣相,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女優的幹勁決定。這方面,渡鹿野在固定的演出費上追加作品銷售額的3%-5%支付給女優,由製作公司和事務所來簽訂合同。賣了多少就會有多少報酬,這麼一來女優也會積極地參與拍攝了。

「好久不見了」

「一小時內給我恢複原狀。都是你拉的所以你來打掃。女優在控制室待機。廣田,你盯著這傢伙」

不知為何我有點內疚,逃也似地離開了控制室。

「把這些扔到〈情熱人生〉後面的垃圾箱里。別被發現了」

「嗯。謝謝」

渡鹿野像是有點熱,脫下了外套,和鶴本離開了〈潘凡妮莎號〉。

我思來想去,買了兩人份的關東煮回到〈潘凡妮莎號〉。趴在地上的山根膽怯地看著我。我無視山根,敲了敲控制室的門。

升入初中後不久,我和春香就很少說話了。這是常有的事。因為我從一年級的秋天開始就去不了學校了,所以很少有見面的機會。

搬家的前一天,我去和春香和夏希告別。我像個小孩子一樣鬧情緒,明明有很多想說的,卻只是像個鄰居一樣寒暄了幾句。

然後時間來到十一點三十五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下午的拍攝,阿廣可以不來」

「3,2,1,開始」

「不行」

我感到震驚的同時,不知怎地也安下心來。春香果然沒變。為了妹妹,她不辭辛苦。

「非常感謝」

我把車箱的鑰匙卡交給山根。東西太多一次扔不完,反覆開鎖上鎖又太麻煩。山根點了幾下頭,抱著垃圾袋從〈潘凡妮莎號〉出去了。

我拿著一串牛筋思考時,

我從車箱後方的門離開〈潘凡妮莎號〉,背著手把門關上。咔嚓一聲上鎖。把門做成自動的就是為了防止外部人員進來。

「這個,午飯」

我當即把地毯拉開。渡鹿野特別愛惜他自己改裝的〈潘凡妮莎號〉。即使是員工也只能在拍攝時進去。雖然器材車一般都是由AD來開,但我連〈潘凡妮莎號〉的方向盤都沒摸過。要是他的愛車裡滿是糞便,他可能會把山根的脖子都擰下來。

我從一年前開始在小型電影製作公司工作。品牌〈萊卡·猩猩〉是AV導演渡鹿野正一手打造的獨立品牌。

車箱後方的門打開,渡鹿野和鶴本,還有一臉窮酸的大叔走了進來。晒黑的禿頭和沉重的眼瞼,髒兮兮的皮膚和沒刮的鬍子,滿是皺紋的襯衫和鼓出來的肚子。說是上班族不如說是中年打工仔。本來正經的上班族也不可能在工作日的白天出現在AV里。

現在在做些什麼?夏希還好嗎?新世界信仰會怎麼樣了?為什麼會演AV?我像十三年前一樣腦海中有好多話,但脫口而出的卻是簡短的話語。

春香苦笑。

這次的作品是《別輸給差距社會!被增稅壓得喘不過氣的上班族和paypay美女用做愛點數減負特別篇2》。是從街頭巷尾物色苦於增稅上班族,帶他到搭在小型貨車〈潘凡妮莎號〉車箱里的簡易工作室拍攝他和女優交合的企劃。和十月一日的消費稅上調同時公開的第一彈紅極一時,完成了在直播網站的月排行榜上衝到了前十的壯舉。同時等待時機製作第二彈。

「那個,打掃完了」

春香再次低下頭。

「山根力」

「那新世界信仰會呢?」

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他是個特別奇怪的傢伙,但他其實是個普通人。作為AV導演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就是他對徹底演出的執著。無論是多麼愚蠢的企劃,從選角,選址,攝影,演技指導,到編輯,都不容許有絲毫妥協。

我離開車箱,坐在人行道的長椅上。天上飄著像人的腸子一樣奇妙的雲。

心與心的距離越是遙遠,我就越是喜歡春香。想多聞聞她身上的味道。想再像小學時那樣一起玩。明明在去附近便利店的路上看到過她,但卻害羞地沒辦法和她說話。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