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善後
而那個女孩被煮死在二樓 全一冊
葫蘆形的池塘映著棉絮般的白雲,偶爾拂過肌膚的微風令人舒暢。
周日的午後,諾艾爾和希科波斯來到葛葛市的靈園。
「朋友來看你啰。」
希科波斯低聲說著,用柄杓舀水澆在刻著「利丘姆之墓」的御影石上。剛在尼基亞家居中心買來的菊花,在風中輕輕搖曳。
「替你報了仇,利丘姆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諾艾爾喃喃開口,希科波斯的嘴角卻勾起一抹陰險的笑。
「不管利丘姆在那頭怎麼想,我的打算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凡是對她的死哪怕只有一點責任的傢伙,我全都要把他們打下地獄。因為現在還活著的,是我,不是利丘姆。」
說完,希科波斯將桶里剩下的水潑灑在草地上。這個一切行徑都不合常理的刑警,大概也和自己一樣,一直背負著利丘姆之死活到現在吧。
「希科波斯先生,你是不是還瞞著什麼?」
正甩著桶里積水的手忽然停住。
「什麼意思?」
「因為你救了那些團員啊。就算說他們跟利丘姆境遇相似,但像你這種一點道德心都沒有的人,會去幫毫不相干的外人,怎麼想都很詭異。你救他們,一定還有別的理由吧?」
諾艾爾順著氣勢追問下去。希科波斯先是露出一副像被狸貓耍了的表情,隨即苦笑起來。
「是贖罪啊。真正殺了利丘姆的人,是我。」
「利丘姆是……咦?」
諾艾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通紅一片的浴缸,還有像毛毛蟲一樣的陰毛,到現在都還從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你在說什麼?」
「她在浴缸里割腕的時候,我沒發現,就自己去幫她放了洗澡水。如果我沒多管閑事,那傢伙本來是死不了的。」
「放洗澡水?」諾艾爾發出走調的聲音。「希科波斯先生,你是把利丘姆給煮死了嗎?」
諾艾爾把差點要發出的咂嘴聲硬生生吞了回去。要是對妹妹下手,姊姊肯定會跑去葬儀場或尼基亞求救。冷靜想想,其實只有一種選擇。
「……為什麼……?」
在浴缸里割腕,也是想吸引電目光的作秀罷了。但她一個不慎,讓美工刀刺得太深,自己反而先昏了過去;再加上那個一身汗味的哥哥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幫她放熱水,害她血液無法凝固,最後因為失血過多喪命。
少女從紙袋裡拿出饅頭,整齊地排在墓碑前的供石上。紅腫的眼尾還留著淚痕,看起來大約是高中生年紀,五官勻稱端正,後頸間隱約透著一股成熟的艷麗氣息。
諾艾爾隔著褲子撫了撫自己高漲的頂端,放輕腳步,悄悄走到個頭較高的那個少女背後。少女一邊嘆氣,一邊折起裝饅頭的紙袋。
那張性愛照片里,其實有個始終說不通的地方——只有利丘姆的小腹以下,被彩色筆整片塗黑。
滿臉是血的少女盯著諾艾爾的額頭。諾艾爾小心翼翼地把視線往上移,只見一把生存刀深深抵在自己眉毛上方。那個長斑的女人正打算把他的頭皮剝下來。刀刃每往左右一拉,都會發出「噗吱噗吱」的肉裂聲,大量鮮血湧進他的眼裡、鼻腔與嘴裡。
少女回頭看到他,失聲尖叫。諾艾爾把她壓倒在草地上,抬手狠狠揮拳朝她臉上打去。她的鼻子像湧泉一樣噴出鮮血,雙眼驚恐地瞪大,嘴唇不停顫抖。
然而,要說電是企鵝,恐怕很勉強。若是他下手塗黑照片,必然會先遮住自己的老二,而不是利丘姆的胯間,然而照片上那根老二卻赤裸裸擺在那裡。如果他有什麼愛在人前炫耀自己那話兒的特殊癖好另當別論,但據說並沒有。當初在調查蚯蚓人嬰兒命案時,希科波斯曾去問過美美津櫻,那位和電交往過的女人就是這麼說的。
隨著口號聲,諾艾爾的身體被拋向半空,世界整個翻轉。他看見迎面而來的水面上,聚集著數量驚人的環節動物——那是水蚯蚓。
就在那一瞬間,諾艾爾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
如果把電帶進藤屋的那個金髮女人也算進來,就會浮現出一段俗得令人發惡的三角關係。十之八九,那個金髮女就是美美津櫻。說起來,關於她是做過白斑整形的蚯蚓人這件事,好像也曾在坊間流傳。
眼前的草地上,少女仰躺在那裡。他剛才正打算侵犯她。從褲頭探出來的老二,此刻已經像鼻涕蟲一樣軟軟縮回去。
那麼,企鵝到底是誰,又為什麼要做這種手腳?到這裡,就可以再加上一條新的條件了。既然企鵝會認定照片里出現光滑的胯間會造成問題,那麼企鵝必定已經知道,在那個時間點,利丘姆的胯下早就不是光滑的了。
至於蜘蛛男也不太可能是企鵝。他散發性愛照片,本來就是為了「教訓」利丘姆。既然如此,刻意把她的胯下塗掉,反而會削弱照片的羞辱效果。既然是要讓人難堪,就沒理由幫對方把下體遮起來。
諾艾爾彎下腰,再次對著利丘姆的墓碑雙手合十。木魚聲之後,是和尚的誦經聲。
希科波斯一臉莊重地說出口的同時,靈園裡忽然響起格格不入的電子鈴聲。
當然,真正見過利丘姆遺體的人應該少之又少。但看過她胯下模樣的人,卻不只那幾個人。利丘姆生前為了把身上的污垢洗乾淨,常跑去隔壁鎮的澡堂。蚯蚓的身形怎麼看都很難忘記。那些看過她裸體的常客,一旦看到性愛照片,就會立刻明白那是早就拍好的。而這一點,對企鵝來說就非常棘手了。企鵝塗掉利丘姆的胯下,正是為了掩飾照片其實是好一陣子以前的東西——換句話說,是想讓大家誤以為那是最近才拍的。
蜘蛛男為了防止團員背叛,一直緊握他們的秘密。那麼,利丘姆為什麼會在知道他的目的之後,還親手把自己的性愛照片交到他手裡?葛葛市過去也發生過性愛照片被散發的事件,利丘姆照理說可以預想到事情後續的發展。即便如此,她仍把照片交出去,要麼是認定自己不可能背叛團長,要麼是真心不在乎照片被人亂丟。只是從她連排練都不上就乾脆逃離劇團來看,前一種可能性幾乎可以排除。利丘姆是心甘情願接受照片會被散發出去這件事的。不,應該說,她正是為了讓照片被散發才利用了「水腫的猴子」。
那企鵝會是電嗎?既然性愛照片存在,就表示電確實曾和利丘姆發生過肉體關係。但這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無毛愛好者,一定會要求交往對象保持一根毛都不剩。既然自殺時的利丘姆陰毛濃密,那麼在那個時間點,兩人已經不是會上床的關係了。也就是說,電根本不知道利丘姆的胯下已經長出陰毛來,因此他也不符合企鵝的條件。
他再度低頭望向少女的胯間,輕輕搖了搖頭。
女孩一旦進入青春期,下面只需不到一年就會產生很大的變化——陰毛會長出來。
「一、二——嘿!」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胯下。老二已經勃起了。仔細一想,自己差不多有三個禮拜沒有射精,無處可去的精液把睾丸撐得鼓脹發痛。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跟電,是一丘之貉嗎?當然不可能。電侵犯了利丘姆,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心靈創傷。而自己不過是為了沖抵在踏踏岳受到的那些恐怖經歷,想從世界那裡撈回一點小小的補償而已。
「還在動耶,真噁心。」
葛葛市只有這一座墓園。二十二年前電侵犯利丘姆的地方,多半也是這裡。那張惱人的照片里被定格下來的一瞬間,如今正和自己眼前的情景重疊。
他很快就想起這股既視感從何而來。是蜘蛛男四處散發的,那張利丘姆和楢山電的性愛照片。諾艾爾長大之後,在周刊雜誌上看過那張照片好幾回。
「真倒楣。」
「你看你看,水都變紅了。」
又繞回了同樣的問題,對照片動手腳的企鵝到底是誰?條件有兩項:一是有機會拿到那張照片,二是曾看過利丘姆胯下的模樣。
「抓到綁架犯的老巢了,說是缺人手去把人押回來。」
「呀!」
和單純、不諳世事的利丘姆不同,電是個擅長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很快便和櫻搞上了,對利丘姆的好感也跟著冷卻。覺得自己被櫻搶走戀人的利丘姆,於是打算給她點顏色瞧瞧。她想藉由散發自己和電的性愛照片,讓人以為兩人的關係仍在持續,逼得電和櫻之間的情侶關係走向破局。
「好厲害,真的是賣蚯蚓的。」
「哈哈,嚇到了吧。」
這個條件,團長蜘蛛男顯然不符合。蜘蛛男這個變態只會對猴子發情,理應不會對自己的團員出手。加上每輛拖車裡都有獨立衛浴設備,連排練時想偷看利丘姆洗澡都沒機會。因此,他不可能見過利丘姆的裸體,也就可以排除在企鵝候選名單之外。
在藤屋度過的日子一一浮現。那時候,利丘姆恐怕早就得不到電的青睞了。她把諾艾爾帶去藤屋,是為了讓電知道自己另外有男人,好藉此刺激他的嫉妒心。然而當她知道想殺諾艾爾的人其實是電之後,便驚覺自己救了諾艾爾,可能會惹得電不快,才慌忙地從諾艾爾面前消失。
「差不多就這樣吧。」
他從夾克里掏出手機嘟囔著,看來來電的人並不是他樂意應付的對象。聊了大約一分鐘,他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掛斷電話。
睜開眼,他看見樟樹那頭有個穿著喪服的少女。
「跟你見面,今天大概就是最後一次了。給我好好活久一點啊。」
兩人燒完香,雙手合十默禱。葬儀場那頭傳來木魚咚咚的聲音。
女人一笑,北美洲和南美洲就被擠成了一整塊。 諾艾爾慌忙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腳死死黏在地上動彈不得。仰躺的少女正抓著他的腳踝,掌心滲出黏稠的液體。
「該不會是那個絕頂慕咪曼吧?」
回頭一看,一個小學生年紀的少女跌坐在地上。她的眼睛跟剛才那位少女很像,八成是姊妹一起來掃墓。少女懷裡抱著一大束花,差不多有她半個人高,更襯得她肌膚像白瓷一樣光滑發亮。
「叔叔,你是賣蚯蚓的嗎?」
希科波斯一手抓著水桶,細微地垂下肩膀。
「————」
「好誇張的臉啊。難得做的白斑整形,全都毀了呢。」
「姊姊,怎麼了?」
妹妹的聲音再度傳來。諾艾爾想重新打起精神,把老二往姊姊的陰毛上磨蹭。
「這個人,好像完全不記得了呢。」
問題不在這裡。感覺不對勁的來源,不只是一點既視感。
背後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音,諾艾爾差點整個人腿軟。
諾艾爾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符合這兩項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就算閉上眼睛,腦海里也再浮現不出利丘姆的臉。
「請住手……」
一邊抱怨,他一邊往停車場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等他回過神來,心臟已經在胸腔里砰砰猛敲。放眼望去,墓地里看不到其他人影。自己在踏踏岳都經歷那種恐怖的事了,現在就算只襲擊一個少女,應該也不至於遭天譴吧。
但如果被人看出,利丘姆和電發生性行為是「很久以前的事」,那就無法動搖電和櫻之間的關係。利丘姆真正的目的,是要讓大家誤以為「他們現在也還在偷情」。也因此,她必須再三確保萬無一失,用彩色筆把自己的胯下徹底塗掉。
「……吵死了,給我滾遠一點。」
是快要長成大人的姊姊,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妹妹?
只是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有別的掃墓人出現。如果貪心想連兩個都一起侵犯,結果中途被她們報警,那就真是本末倒置了。貪多嚼不爛,追兩隻兔子一隻也抓不到。能下手的,只能選一個。
那麼企鵝為什麼要對照片動手腳?可以想到一種可能性。企鵝真正想遮住的,或許不是性器官本身,而是利丘姆胯間存在著的其他什麼東西」。
女人們興奮的叫聲此起彼落,他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好痛!」
用彩色筆在和電的性愛照片上塗抹,然後把那張照片交給蜘蛛男的,是利丘姆自己。這樣一來,所有事就連成一線了。
既然電曾帶著疑似櫻的金髮女人去藤屋,那麼這傢伙會知道那地方也就不奇怪了。那裡八成原本就是電和利丘姆幽會的地方。
「姊姊現在很忙,去旁邊待著。」
「總之,給利丘姆最後一擊的是我。所以我不只需要復仇,還得贖罪。」
「你真是個笨蛋,難怪連自殺都搞得一塌糊塗。」
依照希科波斯的說法,利丘姆在浴缸里割腕自殺時,她的胯下已經長滿了像毛毛蟲一樣的陰毛。但性愛照片里拍到的利丘姆胯間,多半還是光禿禿、連半根毛都沒有。電身為一個重度光滑控,有可能強迫她把毛全剃掉,可無論如何,事情的本質並不會改變。
「去死吧,強姦犯!你這爛人生辛苦啦!」
「閉嘴。很快就結束了,給我乖乖待著。」
諾艾爾俐落地解開皮帶,從內褲里掏出老二,把少女的裙子往上掀,再把粉紅色的內褲一把扯到膝窩。出現在眼前的陰毛濃密得像毛蟹,跟她那張稚氣的臉完全對不上。汗水和尿騷混雜的味道刺鼻地鑽進鼻腔。
在耳朵深處,藤屋裡聽到的蒼蠅振翅聲再度嗡嗡作響。
一股冷意像潑了桶冰水般沿著脊背划過。 這句台詞,他在哪裡聽過。就算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起是在哪裡聽見的——腦子本身彷彿在拒絕回想。
前額的瀏海猛地被往後扯,他忍不住咬緊牙關,下一瞬間少女的臉像被潑了油漆般整片染紅。
「啊……不好意思。」
「當然是姊姊了。」
「——是利丘姆。」
以前馬賽克還曾氣呼呼地說過,會幹這種沒情趣的蠢事的,大概也只有企鵝的走狗吧。就學老朋友的說法,把用彩色筆塗掉照片的人昵稱為企鵝。這個企鵝究竟是誰?最合理的候選人,不外乎是侵犯利丘姆的當事人電,或是拿照片到處亂丟的蜘蛛男。
他這麼說著,一邊轉身回頭,心臟差點整顆從喉嚨跳出來。少女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名三十多歲的陌生女人,她臉上布滿形狀宛如世界地圖的濃色斑痕。
是女人愉快的聲音。那團覆在墓碑上、巨大毛毛蟲般的東西,他足足愣了十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頭皮。
那些曾經熠熠發光的回憶,如今全都以醜陋的姿態崩塌瓦解。說到底,利丘姆的心從來就沒有一次真正轉向過自己。她追逐的對象只有電,自己只是被她耍弄在掌心的傀儡罷了。
關於希科波斯得到屍體的那三起案件,幾天前在派對上才剛聽他詳細說過。希科波斯正要點頭,又把頭一偏。
「姊姊,還不回家嗎?」
少女從地上撐起上半身,像揍沙包一樣狂捶那片被剝開的地方。劇烈的疼痛在頭蓋骨內側來回竄動,彷彿整顆頭都融化了,脖子以上的感覺逐漸消失。
照片里記錄下來的,恐怕是兩人合意性交的模樣。利丘姆迷戀著電,而電一開始也接受了她的好意。這個男人一邊虐待蚯蚓男人,一邊卻又愛上蚯蚓女人,本身就有著相當扭曲的嗜好。
「怎麼可能告訴你。我得回豆豆署一趟,抱歉,你自己叫計程車回去。」
如果是這樣,諾艾爾一開始想出的那條推論——知道利丘姆逃走的蜘蛛男,唆使電去襲擊她——就站不住腳了。利丘姆只參加了大約兩個星期的「水腫的猴子」排練,之後逃走,三天後照片被到處散發,再過兩天她就自殺。就算剃得再徹底,要長回原本那種濃密程度,少說也得一個月。既然她死的時候陰毛已經一片濃密,照片就不可能是在她入團之後才拍的,時間上完全對不起來。
墓地、被壓倒在地的少女、男人的老二——這副光景,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諾艾爾茫然地僵在原地,只能死命壓抑喉頭深處翻湧而上的某種東西。
利丘姆的計畫成功了。看到照片的櫻怒火全往利丘姆身上倒,把她按住,甚至往她嘴裡塞蚯蚓。
「————」
「利丘姆,你這傢伙——」
背後傳來稚嫩的聲音,諾艾爾這才回過神來。
然而,如果被櫻、電,或者他的那些跟班撞見她在散發照片,那可就不堪設想。為了隱藏這場自導自演,並且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利丘姆選擇利用「水腫的猴子」。
他壓低嗓音恐嚇似地回話,耳邊傳來花束掉落在地的聲音。
肩膀和腳踝突然同時被抓住,身體整個被抬到半空中。伴隨兩人的腳步聲,頭頂的天空不停晃動。她們似乎打算把他搬到墓穴那頭去丟下。諾艾爾拚命揮舞雙手,想從這兩個女人手中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