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1 梢

勺子喃喃道:「這到底是……」我問她:「我們在南端出口分開後,你一直跟她在一起嗎?」勺子似乎暫時無法用大腦分析我的語言,獃獃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反應過來:「啊?嗯,我們一直在一起。你是指桔梗妹妹吧?是的。」我開始思考,到底這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去的?昨晚未來的「梢」來過又回去了,後來我守著梢睡在她卧室里,起來後一個人去洗澡,順便自慰了一次,洗完出來再回到卧室,看到「未來的梢」又出現了,還開始來月經,就在我去買衛生棉的時候,少女梢又走了,只剩下小小梢在浴室里哭,我給她按摩腹部,擠出許多血塊。然後我帶她上二樓換衣服,期間跟諾瑪酷似的勺子來找我,我跟她玩後庭花時,發現島田桔梗跑到梢的身體里,桔梗在洗手間發現內褲上的血,便打電話報警,隨後從窗戶逃到外面,她在一〇一號房的後院被我找到,最後跟勺子一起住進了酒店。也許少女梢誤以為是例假的血,其實就是被切斷的手指流出的血液吧?那麼,這四根手指被插入梢的下體,就是出血之前的事情了。可是,「未來的梢」會對我隱瞞自己下體里的四根手指,謊稱那是生理期的血液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該不會是「未來的梢」企圖加害於我吧?不過,「未來的梢」真的能做出這種事情嗎?如此想著,我又開始懷疑「未來的梢」並不是梢本人,而是像桔梗一樣進入梢身體的另外一個自稱是「梢」的人,她讀取了梢腦中的記憶,以「梢」的身份騙取我的信任,想利用我執行她的什麼陰謀。

可是,這些手指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都是誰的手指?我開始觀察擺在床上的那些手指,上面沒有戒指,也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迹,斷口非常整齊,看來是用鋒利的刃具一下切斷的。而且很新鮮,看來剛被切斷沒多久。手指上還殘留著些許血色。現在是上午,那麼,這些手指是今天被放入梢的下體的吧,或許就在數小時前。被切斷的時間大概也是如此。到底是誰把誰的手指切下來了呢?是不是「未來的梢」把誰的手指切下來塞入自己下體了昵……我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個手指都還在。能夠穿越時間的「未來的梢」是否有辦法切斷我的手指呢?我轉念又想,來往於十一年後和現在的好像只是梢的精神而已,她應該不能從未來攜帶任何東西過來,當然也不能帶任何東西回去……可是,現在我連「未來的梢」的真實身份都開始懷疑了,甚至還在考慮是否有誰以「未來的梢」的名義騙取我的信任試圖加害於我。所以,我是否還有更多值得懷疑的事情呢?既然「梢」有可能是假的,那她口中的「十一年後」自然也就不可信任,而且,最該懷疑的不正是所謂的「來自未來」嗎?比如說,梢的體質其實非常特別,會發生急速的成長與退化,再加上她有個聰明的頭腦,說不定就能輕易騙取我的信任。話說回來,啊對了,話說回來,我又沒有親眼看到她找到的我埋在銀杏樹下的宇野千代餐具。關於「諾瑪·布朗」和「星野真人」的名字,說不定也是在我介入織田建治誘拐山岸梢案件時就開始調查,或者託人替她事先調查好,又隨便選了這些名字說出來罷了……也有可能是因為寄宿在梢言語中的言靈擁有非同一般的實現能力吧。特殊的體質……梢的特殊體質可能就是超凡的言語之力吧。或者是預知能力。既然我能認同她體形上的劇烈變化和高度的思考能力,那麼關於她的超能力,也就完全可以接受了……既然說到了這份兒上,搞不好梢的下體才是真正擁有特殊機能的器官,它能夠在某個地方將某個男人的手指連根吞下,再用硬化得有如指甲刀一般的大陰唇「咔嚓」一聲切斷。對,就像去勢裝置一樣。梢能夠藉助她非凡的下體穿越時空,到某時某地切斷某人的男根收集起來,可能她就是為了警告我她擁有此種能力,才切斷某人的手指並故意讓我發現……這麼說來,梢的真正目標就是我的小兄弟,這四根手指只是前戲,這之後她可能會假裝跟我做愛,然後把我最最重要的小兄弟「咔嚓」掉吧。前提是我沒有按照她警告的話去做的話……到底是什麼?哈,我已經腦子壞掉了,盡想這些奇怪的事情。

「你說,這到底是誰的手指呢?」勺子坐在床上,邊安慰桔梗邊說。「既然是手指就肯定有指紋,如果警方留有其主人的記錄,就能查出到底是誰的手指了。」我搓了搓臉,阻止自己繼續往奇怪的方向思考。「看她這個樣子,應該不是桔梗妹妹做的吧?」勺子說,「可是桔梗妹妹啊,你怎麼剛才沒發現自己下面有這種東西呢?」聽到勺子的詢問,桔梗用被單擦擦臉上的淚水和鼻涕說:「不對,這些東西不是在我的下面。」停了片刻,又繼續道:「這些東西好像在更裡面的地方。應該是……子宮吧?」「怎麼可能。」我說:「處女的子宮口根本還沒張開,而且子宮也只有雞蛋的大小而已。很難說能否容納四根成年男人的手指,但至少想從陰道塞進子宮是非常困難的。」說完,我看到桔梗用梢的臉瞪著我。「什麼沒可能,你說現在還有什麼東西是沒可能的?發生在我身上、梢身上的事情,其實全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啊,但還是發生了不是嗎?這個,絕對,我很認真地說,絕對不在陰道裡面。而是從更深的地方,像憑空生出來的一樣。」手指並非被切斷後放入陰道,而是從子宮裡被製造出來的,這個想法超出了我的意料。雖然克隆技術能改造人的DNA,只生成其身體的一部分,但子宮是通過臍帶孕育胎兒的地方,並不是培養克隆體的試管。「梢把這些誤認為是蛇了嗎?」說著,勺子在四根長度相仿的手指中挑了一根稍微彎曲的,用指甲捏起來。「哇,勺姊姊,不要嚇我啦。」桔梗依舊露著梢的屁股,掙扎著跨過自己的嘔吐物,跳下床跑到洗手間漱口,然後拿著毛巾回來清理一片狼藉的床單,再用別的毛巾蓋住擦不掉的部分,然後走到另一側的床上坐下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可能就是那樣的。在梢的記憶中,被塞到裡面的是像蛇一樣,會動的東西。我覺得吧,那可能是成人玩具。」「因為她被男人舔過那裡,所以照理說應該是成人玩具比較符合常理吧。」「常理嗎……」勺子把手指扔回原來的位置,用床單擦了擦手,「怎麼說昵,這裡好像不存在常理,或者說,不符合常理已經成了這裡的常理了。明明是很奇怪的事情,可是,我們卻好像快要習慣這些奇怪了。」

我從錢包里抽出織田建治的相片說:「桔梗妹妹,你看下,是不是這個男人?」桔梗搖搖頭:「不對,那個人比他年輕。」我又把山岸夫妻和梢的全家福給她看。「也不是他。」桔梗說。「那個人有多年輕?大概幾歲?」「嗯……怎麼說呢,大概有二三十歲吧。我能去一下洗手間嗎?感覺牙還沒有刷乾淨。」說完,桔梗站起來,繞過床走進洗手間。

勺子說:「二三十歲,範圍有點大啊。本來還想跟你大幹一場再回靜岡的,現在看來,人生真是充滿困境啊。唉,唉。」她伸了個懶腰。「好,該行動了。我出去買衛生棉,迪斯科你負責想手指的事情。話說,你在日本應該有認識的警察吧?」「有,調布署的折笠義隆。我尋找梢的時候曾得到他大力協助……」「嗯,那我下去了,你在這裡等我回來。」我拉住她:「先讓我問個問題,關於時間穿越和預言什麼的,難道你光聽我的話就相信了?」「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還沒見過『梢』從未來穿越到梢體內,讓她的身體變大嗎?」「嗯,那個真沒見過,不過桔梗不是進入小梢的身體了嗎?」「可是誰也看不到梢體內的桔梗不是嗎?」「沒有哪個六歲孩子能像她那樣說話啦。絕對是有個十四歲的女孩進入了她體內,我確信。」「可是也有可能是梢的頭腦相當好啊。」「就算她很聰明,這麼做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可能她有別的目的。」「哈,你還是說出來了。迪斯科啊,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是偵探,肯定會覺得任何事情背後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總以為別人滿腦子都是陰謀,這些想法對你來說可能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在我看來,這都只是為了懷疑的懷疑,根本沒可能的事。我看你啊,一門心思做偵探做得太久太認真了。總是不自覺地認為凡事都有大逆轉、意料之外的兇手、意料之外的幕後黑手。說真的,難道你不覺得,正是因為你總是連不該懷疑的地方也亂懷疑一通,才會因為吹毛求疵使得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嗎?要是你再這樣見到什麼都要先懷疑一下,到最後搞不好會說自己就是兇手哦。你肯定會說『雖然我沒有任何記憶,也找不到任何證據,不過大概就是我吧。』我跟你說,你不可能有記憶,也不可能找到證據,更加沒有必然性,因為這根本就不可能。」

事實或真相總是被隱藏起來的。它們總是藏在暗處。想知道真相就必須去尋找,而尋找的前提就是懷疑。它在什麼地方?它有著怎樣的形狀?它為何會以那樣的形狀存在於那個地方?以懷疑為職業的我,總是能因此對人的慾望和陰暗面產生更深更廣的認知。但運用那些知識是無法探知別的事實和真相的。別的事物會用別的方式隱藏起來,因此需要別的尋找方法和別的懷疑。而且,懷疑是不存在界限的。我們總是能發現自己意料之外的事實,這樣的經驗會讓人產生更加強烈的、新的懷疑……

找到那些被隱藏在暗處的事實或真相是否就是好事呢?

為了正確的認知而去懷疑,但這種懷疑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過去曾經無數次識破危險的圈套,養成了首先懷疑自己身邊最不容易被懷疑的人的習慣。我已經習慣看到意想不到的罪犯登場,可能因此而變得過於警惕「自己身邊貌似無辜的背叛者」。也許正是這種警戒心,產生了類似於言靈的影響力,從而改變了我的現實,反而製造了許多「自己身邊貌似無辜的背叛者」。如果我腦中從來沒有那樣的疑慮,說不定被我親手葬送的那些客戶、戀人、朋友至今仍能夠作為普通人生活在我周圍。但我卻從不試圖阻止自己去懷疑。因為我已經習慣了背叛和失去,我所追求的就是真相,所以打從心底里認為,自己的身邊只需要有不摻雜任何虛假的人和事。

因此,我再次懷疑。

進入梢身體中的「桔梗」其實在欺騙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桔梗」說出了她住在屋久島的雙親的姓名、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六歲的梢的頭腦是無法去調查並記憶這些東西的,所以,至少現在待在梢體內的不是梢本人這點可以得到證實,但這並不能證明梢體內的人就是「島田桔梗」。因為「桔梗」現在的指紋和DNA都是梢的。如果一個人的靈魂進入另外一個人的身體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梢身上,那是不是同樣也會發生在其他任何一個人身上呢?如果這樣懷疑下去,那任何人都無法被確認是否是其本人了。如果一個人進入另外一個人體內,利用他腦中的記憶偽裝成身體的主人,那麼「他」就能輕易騙取周圍所有人的信任,甚至奪走身體主人的人生。我該如何識破這個伎倆呢?想到這裡,我不禁對識破其本來面貌的近乎零的可能性感到絕望,就在此時,我陷入絕望的大腦中卻浮現了熊貓死忠這幾個字。如果熊貓死忠能夠抽出人類的靈魂,那他就是唯一一個能夠確認靈魂與身體是否相符的人。

我想,能否讓那個靈魂小偷把他的手段教給我呢。這樣我就能利用這個特技消除自己關於人類靈魂與身體一致性的疑慮。

但如果我真的學到了抽出靈魂的方法,就會使情況變成知曉這種手段的人不止一個,於是我又會開始懷疑「是否有人與我同時使用靈魂抽取的技巧以欺騙我」,這樣一來,我還是無法確定一個人靈魂與身體的一致性……不過,即使不去做這種假定情況下的假定,從現在的實際情況來看,我是無法抽取任何人的靈魂的,因此也就無法確認「桔梗」是否就是島田桔梗,甚至連「島田桔梗」原本是不是島田桔梗我都無從知曉。既然存在懷疑,而自己又無法打消那樣的懷疑,那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將其忘卻了……但我是個偵探,早已習慣了懷疑的態度,所以,我可以先來懷疑一下自己腦中的懷疑論。

懷疑「桔梗」是否是桔梗、「梢」是否是梢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即便我被「桔梗」和「梢」欺騙,讓她們給我設下陷阱,害我陷入某個陰謀當中,但反過來想,現在的我就真的有必要對她們抱有徹底的懷疑,對她們的所有言行產生戒備嗎?讓懷疑優先於信任,這樣下去真的沒錯嗎?

我很喜歡梢,同時也很想對「梢」好,同樣的,也想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桔梗」。既然我有這樣的想法,我就應該為她們做些什麼。即使我的懷疑是正確的,事實上真的有什麼圈套在等著我,我也可以等到自己把圈套拆穿,一切真相大白之後,再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緒,懲罰背叛我的人。

所以,現在還是把懷疑的矛頭暫時轉向別處吧。

「你先在這裡等一下。」說完,我留下勺子離開房間,乘電梯回到一〇〇九,用手機拍下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的星野真人。「喂,幹什麼,不要突然拍我啊。」我顧不上回答星野,把他的T恤右邊的袖子翻起來。沒有黑鳥的刺青。再看他的手,十個指頭都在。暫時還都在。不過這種事情再怎麼懷疑也沒個頭。「你的同伴有沒有聯繫你?」「沒有啦。」「那你就接著玩吧。」

我沉默著離開一〇〇九,乘電梯來到一二〇一。「啊,你回來啦。」說話的勺子旁邊還坐著「桔梗」。我讓「桔梗」看了手機上星野的相片,同時開始懷疑勺子是不是模仿勺子的「諾瑪·布朗」,但這個懷疑也會變得沒完沒了的。還是算了吧。現在我要為了勺子、桔梗還有梢而做出行動。桔梗看著星野的相片說:「這是誰啊?」「這你不用管,告訴我梢的腦子裡有沒有關於他的記憶?」「啊,我不是很清楚,因為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我也說不清。沒有那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是嗎。」我的話突然被「咚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門外傳來星野的聲音:「喂,大叔,外國大叔。」勺子看著我問:「是誰?」桔梗也開始害怕了。「大叔,我知道你在的,我看到你進去了,快出來啊。」一定是因為我注意到了星野,我想。自己的疑慮在無形中誘發了世界形態的突變,而這一切又有可能是命中注定的,我已經厭倦了這種模式。事情之所以會發生如此突然的變化,是因為在這個夏秋之間,我被設定從這裡消失,而梢則會變成井上梢。「做愛結束了,你把內褲穿上出來露個臉吧。我們這邊找到一個可能知道熊貓死忠下落的人了哦。」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雖然根據未來的梢的談話和現在的狀況,我能推斷在星野周圍或許會發生一些事情,但那些事情竟如此直接地發生了,這讓我有些無所適從,不是或許會發生嗎,那個或許的感覺怎麼不見了。應該是有什麼東西把那個或許給遮蔽了。我習慣於從事實中推斷結果。積累調查所得,將其重組,再利用重組的信息開始新的一輪調查。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從一個模糊的推斷直接跳到結果。

我站起來。不能讓星野靠近梢,雖然現在待在梢體內的還是桔梗。但如果讓梢和星野湊到一起,就會讓我感覺井上慎吾和廣美夫婦馬上就會來把梢領走。梢會就此離開我。「喂,我說,門外那個到底是誰啊?」勺子又問。「是個男孩子,暫時擔任我的助手。」我走向房間門,對外面的星野說:「回房間去。」「我想讓你看些東西,你出來一下吧,一會兒就好。」星野說。「不行,等會兒再說,你先回房間。」我邊說邊從門上的窺視孔往外看。星野站在走廊上,又開口道:「怕什麼,把門開開看一眼嘛,我馬上就要還回去了。」他看上去有點不安。因為他的聲音實在太大,我不得不打開門對他說,「安靜點兒。」為了把他趕回房間,我向走廊踏出了一步,這時,貼在門邊的一個黑影「嗖」地衝過來,我條件反射地彎下腰,用雙手護住頭部和側腹,但巨大的衝擊還是隔著右手的拳頭傳到了頭部。「砰」這一擊又快又狠。但受到攻擊之前我已經彎曲了身體,他是偶然打中我頭部的嗎?不過這只是我天真的想法,我的身體被壓制住,緊接著就感覺到側腹被踹了一腳,於是剛才的「偶然」便煙消雲散了。我聽到星野得意的笑聲,心想不能就這樣躺在走廊上,於是順著被踢的力道試圖讓自己的身體離開攻擊我的人,但他的反應更加敏銳,早已一腳踏上來。他的身體瞬間出現在我面前,彎下腰在極短的距離內打出猶如炮彈般的一拳,我也用同樣的速度以勝利手勢襲向他的雙眼。那個人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體格竟然很小,但上半身的肌肉卻大得不成比例,蜂腰,長著一雙粗壯的腿。那個有著柔道選手一般體格的人勉強避開了我的攻擊。我的防護和閃避對這傢伙都是無效的,必須以攻為守。「哦,很不錯嘛。」柔道小子說完,「嗵嗵嗵」地後退數步,腳上的功夫也很不錯。他意外地長著一張年輕的臉,像個大眼睛的小男孩,但只要仔細一看,便能發現他目光銳利,額頭稜角分明,一頭短髮,鼻樑是彎曲的,耳朵也變形了。他的頭很小,脖子卻很粗。一定是柔道選手。他的耳朵之所以會翻卷腫大,一定是因為每天都在地板上摩擦。「嘿」柔道小子突然放低身體衝過來,似乎想從我腳下攻擊,於是我猛拍一下他的肩膀跳起來,縮起雙腳避過他的招式。「哦」柔道小子在讚歎的同時直起身來站好馬步,翻轉身體試圖抓住尚在空中的我,但我已經在空中出手,一拳打中他的正臉,把他打得向後仰去。雖然在空中沒有著力點,不能對他造成實質性的損害,但至少能讓他暈一會兒。「好痛」柔道小子單手捂住自己的臉,另一隻手卻還是把我抓住了。我的T恤被肌肉發達的手臂拉長了。「嘿呀」柔道小子用他四四方方的腦袋向我撞過來,我只能側開臉躲過,但他還是「砰」地撞在了我的鎖骨上。咔嚓!我的鎖骨發出痛苦的呻吟。我利用身體對疼痛的反應順勢彎下腰,向著柔道小子的鐵鎚腦袋擊出一肘。手肘擊中柔道小子的下頜,發出「咔」的聲音,柔道小子踉蹌著笑起來:「哇,不錯不錯!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我真希望他那種從容的態度只是格鬥家身上所具備的虛張聲勢的技巧。但他馬上重整姿勢,舉手齊肩對我喊:「好,再來一回合!」我對柔道小子說:「給我等一下,你到底是誰?」「哦,你日語怎麼說得這麼好。」柔道小子趁我大意,迅速衝到我懷裡,但我對柔道還是很熟悉的,別小看我!我後退半步,柔道小子的手也追著我的身體翻轉過來,我馬上擋開他的手,又向前半步,套索式〔※格鬥技的一種,用手腕內側攻擊對手的頸部或胸口。〕!我的手肘內側成功擊中柔道小子的臉,繼續蹭過,我利用體重揮動肘部,迫使柔道小子的腳離開地面,後腦勺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但酒店的地毯過於柔軟,對他一點傷害都沒有。因此我被倒在地上的柔道小子抓住一條腿,用上了關節技〔※格鬥技的一種,封住人類關節可動部位的活動,是可能導致韌帶損傷、關節扭傷甚至脫臼的危險技巧。〕。「很痛啊死老外,你的腿不想要了嗎。」說著,他用一種既柔軟又牢固的奇怪手法把我的右腳踝扭向一個奇妙的角度,我對此毫無辦法,只好請求他:「啊,別這樣別這樣,不要扭斷我的腳!拜託了!請不要扭斷我的腳!」我刻意用外國人腔調大聲喊著。「請不要扭斷我的腳。」柔道小子模仿我的發音,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使得他老虎鉗一般的手出現一些鬆動,我趁機把腳抽出來重新站起,迅速離開柔道小子的攻擊範圍。柔道小子仍舊帶著笑容,卻突然做好了突進的姿勢,我趕緊說:「等等,有話好好說。」走廊上已經看不到星野的身影。「喂,你這外國佬怎麼說話的,明明是你先綁架了我的人。」

就在我跟這個渾身肌肉的小個子糾纏不清的時候,星野已經走進了一二〇一。他最終還是見到了梢。這都怪我。但命運就是如此安排的。看上去很喜歡與人格鬥的柔道小子依舊蠢蠢欲動,我試著對他說:「我叫威廉·伊迪,是專門搜索失蹤兒童的偵探。把星野找來是為了請他協助調查熊貓死忠事件。沒有綁架他。」「你就騙人吧,老渾蛋。明明是你把我朋友都揍趴下後,強行搶的人。」為什麼「你就騙人吧」這個命令會是不要騙人的意思呢。「真的,我沒有騙人,我是受到熊貓死忠事件受害者家屬的委託才開始行動的。」我騙他說。「熊貓死忠就是熊貓事件里的熊貓男?」柔道小子解除進攻態勢,垂下雙手。「對。」「你要怎麼找啊,日本這麼大,你知道他在哪嗎?」「雖然無法說明理由,但我確信熊貓死忠很有可能就潛伏在調布市內。」「真的?」「沒錯。」「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不是說無法說明理由嗎。」「哼。不過那是真的嗎,太刺激了。我朋友對調布很是熟悉哦。」說著,他挺著胸站起來,看上去很得意。「對,所以我才請你的朋友來幫忙。」「真的?原來如此啊,那你根本沒有綁架咯。」「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哦,真不錯,那我的朋友們具體需要做些什麼呢?還有星野。」「沒什麼特別的,星野也只是做聯絡員。」「我也要幫忙,讓我也做些什麼吧。像特工隊長或者打架部隊隊長什麼的。」「我不需要那些東西,因為這一切必須暗中進行,要是打草驚蛇就糟糕了。所以我不需要你這種惹是生非的人。」「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使勁妨礙你工作,我要到處惹是生非害你無從下手,外國佬。」柔道小子雙眼發出興奮的光芒。看來他只是單純地想惹事。我有能力制止這個白痴嗎?

我姑且先問他:「你叫什麼?」柔道小子卻說:「啊?」「我問你名字呢。」「名字有這麼重要嗎?」「當然重要啦,要不然我怎麼稱呼你啊。」「我名字很奇怪,不要問啦。」柔道小子突然變得扭扭捏捏,讓我噁心不已。此時一二〇一突然傳來兩聲尖叫,隨後聽到勺子在喊:「迪斯科!迪斯科!」另外一個尖叫聲仍在繼續:「呀!不要,別這樣!」「我馬上來。」說著,我衝進房間,看到一男一女在床上糾纏,男的是星野,女的是勺子,在兩人身下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子,那是下半身赤裸的,變大了的「梢」。

「是叫空空和點點吧?」

我跑到床邊,正準備撲到星野身上,身後突然傳來柔道小子的聲音:「真人你要幹什麼!」唯恐天下不亂的柔道小子從背後一腳把我踢開,我摔在床的一側,狠狠地撞到桌子腳上。咚!「迪斯科!」勺子叫喊著,但她已經被星野按在了床上。「水星哥,趁現在,把那外國佬打死,再解決這兩個女的!」星野叫道。被稱為水星的柔道小子發出「嘿」的聲音,大叫著踹向壓住梢和勺子的星野的屁股。「啊!」星野捂著屁股從床上「咕咚」一聲掉下來。「哼!」柔道小子蓄勢待發,準備給星野的臉也來上一腳,但只是「砰」地踢到了牆壁上,不過那與其說是星野成功地躲開了,不如說是柔道小子故意避開的。那一腳又重又狠,差點沒在牆上踹開一個洞,星野的腦袋如果接受了這一擊,說不定會像西瓜一樣裂開。「白痴!不準叫我的名字!」柔道小子對倒在地上不敢動彈的星野大吼。

「很多人都知道啊。」柔道小子說,「那是十一年前發生的事情,租借來的熊貓生出的兩頭幼崽被盜,日本政府還為這事與中國發生了外交衝突呢。」

她來了。

「……你是指熊貓幼崽的名字嗎?你怎麼知道的?」

「小『梢』,你知道熊貓事件嗎?」我問道。「嗯?什麼?」變大的「梢」在我背後害怕地顫抖著。「熊貓事件。」這對「未來的梢」來說應該是十一年前的事件。她曾說過自己盡量不去調查過去的事件,而我同樣也沒抱有多大的期待。我只想再次引開這個小個子肌肉男的注意,不想再跟他大戰三百回合。只想用柔和的聲音減輕「梢」的恐懼。可是,「梢」卻做出了意外的回答:「啊,熊貓事件是指雙胞胎熊貓幼崽被偷走的事情嗎?為什麼迪斯科先生會知道這個?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我真不知道。」「因為那是十一年後的事件。」緊接著,梢好像也是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徑自說了下去,「神代公園飼養的一隻名叫倫倫的熊貓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但最近那對雙胞胎被從動物園的飼養室偷走了。不過那個『最近』是我那個世界的『最近』。」

「是空空和點點嗎?」「嗯?」剛才說話的是皮笑肉不笑的危險的柔道小子,我和「梢」盯著他。什麼?

趁著這個機會,「梢」和勺子走下床躲到我背後。「喂,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變大的「梢」邊在腰間包上浴巾邊問,「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是哪裡?我怎麼突然跑到這裡來了,這樣實在太可怕了。迪斯科先生,趕快把他們打跑吧。」聽列這些話,柔道小子突然高興起來。那個喜歡找麻煩喜歡打架,遇到事情第一反應就是把對方放倒的柔道小子盯著我和背後的「梢」,就差沒舔嘴唇了。「喂,老外,快來把我趕跑啊。」他歪著頭,嘿嘿地笑著。我搖頭道:「還是算了吧。太沒意義了。」柔道小子又說:「那當然,打架本來就沒有意義。」他依舊笑得很歡,想必這傢伙一心只想惹是生非吧。真受不了他。這種人你一旦想控制他,對方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反抗你,但你不管他吧,他又想引起別人的注意,製造一些毫無意義的?昆亂。像他這樣的人我還認識一些……我的腦海里浮現出親切的遛狗人阿龍·里格斯的臉。「狗能識破飼主的恐懼。」阿龍從來沒養過狗,這句話也不是真的在談狗,他口中的狗是指那些跟著他混的賭徒們。只不過,我眼前的這個小個子可能比狗和那些賭徒都要惡劣。狗還知道害怕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和自己可能施展的暴力,但我眼前這個肌肉結實的小個子恐怕根本沒有那種感覺,有的只是對任何形式的刺激的渴求。真的什麼都可以。所以我剛才提到熊貓死忠時,他馬上就上鉤了,現在覺得我可能還會跟他打,又一下轉移了目標。他之所以會尋求刺激,是因為無聊、慢性的倦怠。

怎麼可能,我想。莫非這小子身上也發生了時間錯亂,搞不好還跟「梢」一樣,來往於十一年後和現在,還能改變身體的大小?難道那是現在流行的某種傳染病,只是還沒有被命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