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earthbound(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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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所謂的夢指的就是超越常理,跟不知是何時何地的場所連結在一起吧。這也是所謂的結啊。」
「咦,那麼姊姊在清醒狀態下作夢,所以姊姊是神明嗎?」
「我不記得自己有神明這種孫子喔。夢雖然不是神明,不過作夢這件事卻是神明喔。」
「唔唔~~」
四葉發出作惡夢般的聲音,像在做體操一樣將身體從側面彎成弓形。
這是用身體語言在拚命表示「搞不懂啦」的心情。
「有點難懂吧。總之,要珍惜神明嘍。」
四葉真的被說得啞口無言。
跟外婆講著講著,四葉產生了在鏡子迷宮裡迷路的心情。
姊姊在作夢嗎?還是自己正在做姊姊變奇怪的夢?四葉開始變得搞不懂了。就情報而論,這個資訊的負荷量過大,從外婆那邊聽來的事有一大半四葉都忘了。
星期日,宮水四葉一大早就在神社的拜殿。在宮水神社這裡,早晨跟傍晚都會供奉神饌。這件事平常是由外婆做的,不過外婆在接待客人時就會由三葉或是四葉代理。
四葉捧著盛有各種神饌的高腳盤漆器,用正確的順序放置在拜殿的祭壇前方。今天的供品是米、酒、鹽、水、昆布、雞蛋,還有當地信眾給的小玉西瓜、甘薯以及梨子。這些東西撤下神壇後,會被宮水家食用。人們將供奉給神明的東西放入口中吃下肚,在神道里被視為很重要的事。
然後四葉站在神靈前方端正姿勢,光是這樣就讓氛圍為之一斂。
她行了兩個禮。
又呼吸一次後,四葉朗聲上禱詞。
「至高無上的宮水神社神明御前,在此誠心向禰祝禱。於大神賜予的廣厚恩澤下,以食物、衣物、住所為始,吾等所求之萬般事物皆能有所得,所勤之事皆能有所成。親戚家族和睦共處,一日比一日安泰,撫慰守護吾等,令遠離顯世之魂魄也能永享安寧恩典,於幽世御法之間得入仙列,守護子子孫孫令其幸福,扶持幫助吾等,於顯世幽世皆能永享喜樂。禰賜予之愛令吾等欣喜惶恐,在此誠心奉上讚詞請禰心情平和地聽聞。幸魂奇魂請守護吾等,幸魂奇魂請守護吾等,幸魂奇魂請守護吾等……」㊟
(註:以上為出雲神社系的禱詞)
在宮水神社這裡,一般稱為「祝詞」的東西叫作「禱詞」。這是極初步的禱詞,外婆好像會念其他更長的禱詞。
四葉只是把外婆交代「總之至少先把這個記起來」的東西跟九九乘法表一樣背下來而已,並沒有好好理解裡面的含意。
不過,四葉還是可以用感覺隱約明白它的內容。就她的理解判斷,大概就是在講下列的事情吧。
沒有傳來有人過來這裡的動靜。
(真是搞不懂啊。)
當天,四葉從早上八點就在練習神樂舞。地點是位於神社院內左手邊的神樂殿,外婆貼身跟著四葉。三葉待在社務所的窗口準備接待來客。
外婆、信眾還有外界的信徒看起來都絲毫沒有「這種東西或許不會變成酒」的念頭。
神樂殿在祭典時會卸去三個方向的壁面打通空間,如今卻放下格子牆,變得無法從外面看到內部狀況。放下格子牆後,內部就會變很狹窄,因此在這裡練習時總是一對一教學。
行兩次禮,然後拍兩下手。
四葉又繼續往下看,那裡居然——
在那些供品的更後方擺著兩座三方(角形的白木台),而兩座三方上面各自放著酒器。酒器上用紙片蓋住,而且綁上組紐編織封印。
關於練習,外婆相當嚴格。如果外婆吩咐過「下次上課前要複習」的舞步在下次練習時還沒有學會,她就會勃然大怒。
如果三葉跟四葉的母親尚在人世,姊妹就能跟母親學舞,不過很不巧就現狀來說,習得宮水神社古傳之人只有外婆。因此如果外婆有什麼萬一,許多神樂舞、禱詞還有儀式的程序就會失傳吧。外婆之所以嚴厲,或許就是因為心裡焦急。
用來封印的東西是組紐編織,只要看它的顏色與花樣,就能知道哪邊是四葉做的口嚼酒,哪邊是三葉做的口嚼酒。
四葉用纖細雙手在身體前方做出要捧起某物的手勢,然後——
雖然想立刻想辦法處理嘴裡的狀況,必須先湮滅證據的這種智慧卻好好地發揮了作用。四葉把紙重新蓋好,仔細纏上組紐編織,重新打了一個跟原來一樣的結。
(是這樣嗎?)
雖然並不是那麼豐滿的胸部,分量卻也足夠讓她產生「咦,這種地方有胸部耶」的想法。
好奇怪啊。
她搖動響鈴,擺盪系在響鈴上的組紐編織——
「來,試看看。」
外婆沒有察覺到四葉的異狀。
她有再稍微問仔細一點,據說只要先將唾液混入白米,就能藉由唾液的力量讓白米變甜。這裡所謂的變甜,指的就是經過一段時間後轉化為酒精的情況。
啊啊。
雖然不是自己剛才站著的神樂殿,四葉卻沒來由地明白這裡也是位於某處的神樂殿。此處相當寬敞,好像可以讓十個人一起跳神樂舞而不會撞到彼此。其中三面牆是可以向上移動的格子牆,不過現在所有壁面都是關著的。它們沒有完全關閉,而是在放下時保留了少許縫隙,因此屋外的晨間陽光化為發出光輝的白色線條,從那裡射進室內。
她的肌膚相當白皙,五官跟姊姊很像,也像自己從照片得知的母親的樣貌。年紀比姊姊大,比母親小。
四葉拉長耳朵留心周遭的狀況。
她凝望著這邊。
那是一種在放滿溫水的粗大管路里漸漸流向下方的感覺。這種感覺雖然不會不舒服或令人恐懼,卻非常不踏實。視線突然離開管路之中,高高地往上升。視點以猛烈的速度上升,俯視到的光景漸漸變寬變遠。打個比方的話,那個高度超越俯視整個國家或鳥瞰整個大陸的等級,是從宇宙俯視整個地球的高度。然而現在俯視著的事物並非地球。在眼前遠方的那一大片東西是圖樣極為繁複又精緻的綾織布。捻合纖維形成絲,絲經由編織形成擁有單純花紋、略粗一些的線,那些線再經由編織變成繩子,直到它擁有複雜的花紋為止。那些繩子又被織成面狀變成布。四葉看著那塊布擁有無限面積漸漸擴張的模樣。那塊布的花紋難以言喻。要說這是為什麼,因為它的花紋不斷打著波浪,發出光輝,潰散,分裂,變形,增殖,總是改變著姿態,不會停留在特定的造型上。這種花紋是將這個宇宙的時間、歷史、事實、其中每個人類的情感——這些事物完全記述下來的存在。而且知道構成這片宇宙規模的緙織掛毯的是趨近於無一般微小又纖細到飄渺境界的不可靠絲線,也就是剛才那根暖和的管路之際,視點再次返回那裡。足以令人感受到痛楚的耀眼白光突然裹住身軀,意識也失去了一半以上。原來本來就已經失去的意識還有辦法再失去啊——四葉明白了這件事。知道這件事的意識也有如蓋上蓋子般消失了。
拿掉蓋在酒器上面的紙片後,液面露了出來。它看起來即濃稠又白濁,外觀近似於濁酒。
四葉將小小手指放上組紐編織的繩結。小小手指靈巧地移動,沒花多大功夫就解開了繩結。
(好……難喝~~)
有胸前的隆起。
四葉差點就要不小心接受這件事了。
壓了下去。
她身著白色小袖和服,下面穿了紅色女絝,簡單地披了件二藍色的袿衣㊟。黑髮極長,似乎覆蓋了整個背部。
(註:近似於青紫色,平安時代流行的顏色)
然後用舌頭試著舔了小指。
緩緩將手靠近胸部。
「這麼喜歡自己的乳房嗎?」
不僅如此,如果說把白米跟唾液混合在一起就會變成酒,應該也會有人吃下白飯後,因為米在肚子里變成酒而醉倒才對啊。
不小心揉下去了。
那是自己蓋上紙片再用組紐編織綁起來的東西,所以要解開很容易,重新綁回原狀也不困難。也能從自己房間的抽屜里拿出備用組紐編織帶到這兒。
舔到的瞬間,四葉臉上所有的肌肉都朝臉的中央聚集。
四葉深深地彎折身體鞠躬行了一個漂亮的禮。這是如非本職就不太容易做到的那種莊嚴凜然的鞠躬。抬起頭將直立不動的姿勢維持數秒後,四葉讓全身完全放鬆,將手扠在腰際嘆道:「唉~~真是的。」
外婆會糾正跳不好的地方。
就像這樣不斷重複。中間插入休息時間,一直持續了三個小時。
神樂殿角落擺著老舊的愛華收錄音機,錄下神樂舞曲的錄音筆連接在那上頭。
不過四葉覺得那些話真偽難測,不能盡信。
女人露出訝異表情,用扇子邊緣碰自己的唇。
啊,對喔。
(註:萌黃色是春天植物萌芽的顏色,近似黃綠色。是平安時代的年輕人愛穿的顏色)
四葉知道自己站在昏暗又寬廣、鋪有木板的房間里。
聽到外婆發出這樣的聲音,腦袋後方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傳出「啪」的聲響,就像有斷路器跳起來似的。四葉的意識被關掉了。
正面站著一個女人。
在跳舞途中,意識有一瞬間突然中斷。那一瞬實在太短,所以連外婆也沒注意到,甚至四葉也覺得是自己神經過敏。感覺就像將電燈的開關切掉又立刻開啟。
以外婆為範本跳舞。
「神明啊,大家今天之所以也能過著和平又豐衣足食的生活,都是神明的保佑,真是多謝嘍。等我以後到了那個世界,也要讓我變成神明喔。那麼一來,我也會卯起來保佑子子孫孫。如果陽世跟陰世都能快快樂樂,那就太棒了。事情就是這樣,請多多關照,拜嘍。」
迅速處理完這些事後,四葉捂著嘴巴急忙橫越渡殿來到社務所這邊。她在茶水房的流理台洗手,仔細地嗽了口,然後將飛時酷薄荷糖倒到手上再「喀喀」地咬碎。即使做了這麼多補救,整張臉的肌肉仍然聚集在正中央。
比想像中還要纖瘦單薄,軟綿綿的感覺。原本以為它是更有彈性地往外脹出來的東西,不過並不是這樣。試著用手做出揉捏的屈伸動作後,胸部任憑擺布地自由變形,移開手後,它又自然地恢複為原本的形狀。那個復原瞬間的微微抖動真的很惹人憐愛。小袖是幾乎可以透光的薄絹縫製而成,所以就算隔著衣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觸感跟動作。
(解決了一項工作呢~~)
旋轉身體,舞動。
四葉跟三葉不只必須記下並且學會宮水神社代代相傳的各種神樂舞,還得有辦法將這些舞蹈教給自己的小孩、孫子、外甥、侄子,還有那些人的孩子們才行。
現在用這種方式製造御神酒的地方頂多只剩下宮水神社,不過據說以前(例如大概是一千年前)全日本的諸般神社都有製造口嚼酒。
跳舞。
雖然心裡想蹲下卻辦不到。因為頭頂系著繩子,而那根繩子掛在天花板的樑柱上拉著身軀。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卻有一種只讓人這麼想的感覺。四葉連倒下去都做不到,就像成了被釣起來的魚一樣。
周遭的人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完全不懷疑它會變成酒,所以——
拜殿的氛圍有如結凍般寂靜無聲。
是胸部。
咦,我有這種表姐或阿姨嗎?好像沒有啊。雖然如此心想,但這個想法沒有發展成很大的疑問。
壓低視線朝雙手一望,那並不是自己的手。那是沒有胖嘟嘟的部位,整體極為纖細,手指很修長而且沒有半點傷痕的美麗柔荑。至少不是一下子爬樹一下子在戶外踢足球,或是在做菜時切到手的那種小學女生的手。那隻手從萌黃色袿衣中伸出。㊟自己恐怕也打扮得跟眼前這名女性一樣吧。
就在此時,四葉發現視線高度比平常的自己還要高。轉動脖子後,她感到腦袋很重,然後明白這是因為自己的頭髮長到根本不可能留那麼長的地步。
(唔——)
外婆一邊講話一邊替四葉修正舞姿時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就像日光燈管老舊閃爍的模樣,四葉也是一下子有意識一下子又失去意識。
四葉挺直背脊,配合曲子跳舞。
既然如此,把蘋果汁之類的打開蓋子放在那邊讓它變成酒應該也行。不過四葉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她可以斷言這不是可以稱為飲品的東西。
也就是說,試著偷偷打開蓋子,再不著痕迹地恢複原狀是一件簡單的事。
擺在神壇上的供品只有蔬果有鮮艷色彩,所以只有那裡有莫名突兀的感覺。
四葉調整姿勢,搖動響鈴,然後再次起舞。
四葉在這種狀態下被拋至某處。
咦?
據說將白米充分咀嚼後再吐出來,然後放置一段時間後就會變成酒。四葉在豐穰祭上不斷重複將白米放進嘴裡嚼碎,然後再吐到酒器里,最後用紙跟繩子封印酒器。姊姊也做了同樣的事,而那些口嚼酒就放在這裡。如果正如所說,這裡面的東西現在應該正要變成酒才對。
然而,完全感受不到酒精的氣息。四葉有時會在祭典後大家一起吃喝供品時替叔叔伯伯們倒酒,所以知道酒的氣味。也就是說,這東西完全——或者說「還沒」變成酒。
(——咦?)
這些口嚼酒預定要在秋祭前送至山裡的御神體那邊。宮水神社並沒有在神社院內設置收納御神體的本殿,而是在神社後方的龍神山山頂設置古老的隱本殿。這整座山都是宮水神社的土地。
以傳統方式製造了這麼久,就表示它還是會好好變成酒吧。不然的話,在漫長歷史中只要有人稍微確定一下,就會引發「這根本沒變成酒嘛!」的問題……
四葉將右手小指插進液體中。
不知為何,四葉並沒有覺得這種狀況不自然。或許是因為身處神樂殿,而師父就在眼前,跟原本的情況完全沒有兩樣吧。
裡面裝著前幾天舉行豐穰祭時,三葉跟四葉咀嚼白米後所製造的口嚼酒。
四葉下意識地朝四周張望。這裡打掃得很徹底,每一個角落都閃閃發亮。
只能說又苦又酸,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形容這個味道。舌頭兩側刺刺的,口腔上顎感覺黏呼呼。
四葉的意識閃爍般忽隱忽現,就是那個不斷重複暈倒跟清醒的感覺。
四葉緩緩繞過放供品的台架,站在神靈前方。眼前有兩座放著口嚼酒的三方。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