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道別
列島上的荒原狼 1
我們找了間旅館住下,當我終於有些困意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鳥鳴聲將我從睡眠的那口黑漆漆的深井中拽了出來。我在床上翻了個身,笨手笨腳地摸索著拖鞋,這才意識到自己不過睡著了一兩個鐘頭。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一家髒兮兮的蒼蠅館子里吃了頓僅消化一半的飯食。我的眼皮黏在一起,我的嘴裡全是臭味。我費力地兩腳著地站了起來,蹣跚著走進浴室,往自己臉上潑了點冷水。
我發現她也已經醒了,她呆在洗手間里抱著衣服,想必剛剛吹乾。
兩人坐電車回了石見,她要回去上班,說店裡有備用的衣服不打緊,她跟我說再見。
有一瞬間我想回她一句再見,在那一瞬,腦海里湧現出就這樣找一份工作、就這樣和她一起呆在這座城市的念頭。
我多麼希望她就如同該死的酗酒的特里那樣,讓我駕車送她到邊境,給我留下一張價值5000美元的「麥迪遜肖像」,然後永別,留我一人獨活。
要真是這樣該多好,我便不必知道曾擁有過她的男人多有格調,我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所謂體面的工作,給予他人體面的生活,直到這時我還能想起出羽,以及她提過的那該死的學業。
無數代辦事項就匍匐在那條名為正軌的路上等我,待人稍有鬆懈便準備給予其夢魘般的糾纏。
我也許從未長大過,謀生、勞動,我從未為此做好準備過,不,我甚至日夜都害怕去想。
要是生在中世紀,我或許能過得輕鬆些,繼承一座城堡,然後將其賤賣,換成盤纏和一匹馬,我大可以在屁股出問題前悠閑地從阿奎萊亞漫步到盧格杜努姆,只有旅館的熏肉腌魚和農婦的身姿作陪。
也許那樣就能逃避一生。
可我又想起她的眼睛。
我從未輕易喜歡上過別人,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出羽,更別提愛,最大的可能是我一輩子都不會愛上什麼人,藍眼睛的姑娘,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曾知曉。
不過對於狼來說,名字之類的算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名字是羊群胸前掛著的標識牌,狼不需要。
那個無名的姑娘,她是虛幻的,她是不真實的,她像個幽靈,所以,喜歡上不存在的幽靈,也是無可奈何的,應該是被允許的。
如果她也喜歡我,那就太累了,於我而言已經夠了,於人群中回眸的精靈,雨夜被風吹起的落花,溫暖的初吻,我還能奢求什麼,捂緊胸膛,這已夠我活上好多年歲。
我回了公寓,出羽實正在做早飯。
我急著離開這座小城,頭也不回地衝進房間打算拎了狗就走。
「你昨晚沒回家?」
再見了。
「是,有點私事。」打開房門,鋪散開來的女人的味道止住了腳步,我走錯了,我還沒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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