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龜君 龜君
院子濕漉漉的,把土糙的地面給弄的更加深色了,孤零零的花叢就沒人願意賞色,唯獨那隻蜜蜂,還散著透翅,尋找著可以播撒的蜜。
裡屋的人全都撤走了,就剩下羅安和那位身體嬌小的咪咕。空間狹小的令人壓抑,喘不過活氣,她躺在五花花的被褥下,肘間,壓著個竹仗枕頭,好像莫名愜意。
羅安呆站在咪姑面前,似乎生疏的不敢去做些什麼,可鏢客來這,真的有什麼都不做的嗎?正人君子大抵是不存在的,他只覺得昏黑的光線讓人難以睜大眼睛,去仔細瞧瞧女人的姿色。咪姑淺笑了一個,懶散的在床上動動身子,把那隻可愛的小腳從被子裡面露出來。
【戾】「怎麼,不脫衣服嗎?」
【羅安】「啊………好。」
他僵硬的照著咪姑說的話去做,咪姑在床上抽著煙,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偌大的窯子,也就她和老鴇會用煙槍抽煙,看上去似乎地位是極大的,但是在這種身份上地位高有什麼用呢?就像是廠裡頭的工人,哪怕有個「高級技工」的名頭,可人一知道你還是個工人,依是瞧不上你,似乎這是社會上正當的。
臭皮帶一解,褲子就劃拉的落下,打飛了地面乘積許久的灰塵,緊接著便是那滑稽的裸體———哦不,瞧他,還穿這那條臟巴的內褲呢。他不明白辦法,這令心裡擰成一團,他作為年輕人的朝氣,在異性面前露出裸體的時刻,就徹底的被閹割了,他不再挺起胸膛,任由自個像個玩物般,彰顯羞恥的模樣來,生命里的冷氣硬逼著他底下頭顱,去承認自己沒出息,可真是悲哀!
背上的汗水呼哧呼哧的流滿了,亦是夏季里余後的操勞,逐漸的把皮膚變得粘稠,眼見著背後的龜殼已經蓋住了羅安的整個背部,彷彿一個大喇叭反著蓋在那邊,他早已沒了頭髮,也沒了最初的赤子心,就剩下那副不值錢的肉體還能去賣力氣,鐫刻著汗臭的味道。
但全部的濕臭,無不被咪姑身上的體香覆蓋去了,那味道異常的清香,似乎濃妝艷抹的,接近於紅房子的味道,是混合著泥土腥色的茉莉味。
艷俗嗎?只是花開的正媚,不懂得去欣賞,就是不解風情了,與之相反的是身後的苦難————這裡是所有苦人避生的地兒,然而雲雨過後,苦難依舊是苦難,不會變的。
羅安不懂這些,也更不懂女人,何況是做雞的女人!這樣的女人遠遠不如紅房子,但又有著她們自個的好處,她們不會嫌棄男人,好像一切的裸體在她們面前都是平等的,只要有金錢,就可以足夠的去愛慕一個男人,是的,只要有錢罷了。
【戾】「傻乖乖,快點做吧,姑娘我可貴著嘞!」
她不耐煩的直接上前摟住羅安,欲要馬上應付了事,到了這時,她才和那些老媽子無樣,就是要他人把這一畝三分地給耕平咯,才算是了結,把這暫時的緣分給去掉。
說罷,她就利索的把胸前的紐扣解開,露出一堆蠟黃,下垂的奶子來,他一低頭,就是女人毫無情感的臉頰,那兒乾淨,還是說骯髒?可沒說道的資本,不禁恐懼的閉上眼睛,渾身顫抖著已然抬不起頭來,人模狗樣的。
屋子老舊,視線昏暗,品嘗不到美的滋味,偶爾,稀碎的窗戶紙遞過來幾聲別屋的喘叫,像是下油鍋的貓崽子,也是亂影來,羅安能感覺到女人的手在動著自個的褲襠,他終是忍不住了,鉗住咪姑的手,緩緩的哀求道
【羅安】「別介………要不咱就算了吧…………」
【戾】「那成。」
她忽然也失去了興緻,趴坐在床炕上,小手一攤開,敞開的說
【戾】「那錢也得交!」
就這麼想把事情了了?沒這麼簡單!在這做生意的,向來都是不吐骨頭的主,咱也不能白賣了身體,討了個無名頭,最是沒趣。
【不行不行,受不了了,您也忒厲害了,老子可熬不住,這王八似的人又是哪個?】
【紅房子】「呦,您這就走啦?多陪一會?」
【羅安】「姊姊,咱是來給您道晚安的。」
他趕緊把手頭的煙給掐了,丟的遠遠的,眩暈的忘了所謂的煩惱————羅安收了浮躁———香煙真是個害人的玩意,自己以後絕不會再沾一點。
他糊塗塗的扒在對門上,這本就不是買給自己用的,他也不稀罕這玩意,只是紅房子愛抽罷,是用來討她歡喜的,一肚子的委屈和一天的辛苦,要與她說,才能暫時不記得明白。他樂意把今晚所有的閑情放在紅房子身上,她是個好人,收留了羅安,定會把好事盡到底。
【羅安】「我………我……我我……我………」
【戾】「強買強賣?好哇,你個牛癟犢子還他媽扯上道理來了?那成,現在就和我上公安局去,誣你個流氓來,到時候,遊街,公審,最後再槍斃,槍斃!看看你還敢不敢鬧,告訴你,這兒地頭,咱這口窯後面可是有人的!」
他不知道在怕什麼,手裡的動靜沒個停,冷冷的坐在床上,不敢閉上眼睛。
恐勁過去了,他忽又想起了那個漢子,光著上身和紅房子待一屋,做些什麼?想到這,他又鬱悶了。
【紅房子】「不相干。」
門內遞出來匆忙的拖鞋聲,門一開,少吃了許多塵土。眼見著她敞紅著臉蛋兒,卻是用衣服的褶皺來掩蓋自己的青膚,一抬頭,曉得是羅安來了,不知怎的就惱了起來,冷呵呵的問
【怎著?】
那咪姑在裡頭哄人也就罷了,連這黃花般的老鴇,似乎也有理壓他,令羅安心裡發怵,至於占的又是哪朝哪代的理,早就撥亂不清了。俗話說,「一人成行,三人成虎」,講的人越多,便越可以成真,有理了。他干瞪著眼,一聲也不願出,恢複了往日里的沉默寡言,張嘴只能引來他人的喋喋不休,那便乾脆閉口,免得惹上更多麻煩。他不是有骨氣的男兒郎,就是個破伺候人的臨工罷了,是下人,而縱看那些個妓女,照樣也是下人,能體面要強的過日子的才姑且算個中人。下人會刁難其他下人嗎?興許吧。
【紅房子】「安子,現在沒人,要不你進來說話?」
【羅安】「別介,別介,讓我上裡屋說話,行不?」
【紅房子】「來了來了,莫急,莫急。套了衣裳就來。」
他用盡為數不多的秉性,試圖將抗爭進行到底,便抬腳跨出門檻去,不想著獨自吹那股惡風,打算拾起架子來,光明正大的從這塊地走出去—————他沒嫖,沒做下流,要與墮落的姿態劃清界限,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他可是有骨氣的羅安!
只覺得身上的擔子更重了,幾塊錢銅板的失去,就可以讓一個人喘不過氣。誠實的人同時也是老實人,而老實人就只能被社會上一切的不平給打倒。現在,夢醒過來,他已是十分的後悔,悔不當初自己要強硬的融進去,和人來了窯子,也咒罵在大宴上給人祝賀的自己,今個的遭遇,全怪乎於自己罷。上頭是暫時的,可遭的孽著實難以叵測,於是乎,羅安暗自下了決心,要更加的老實,更加的龜性,本分的做個下人,才不會受到精神上的迫害。
這一夜,羅安不知抽了多少根「白狼」!
今夜星辰昨夜星辰,依然閃爍。①
【拿錢來,不然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名叫青作街的十字路口往日里過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工亭里交通警人工排的紅綠燈總會讓人覺得不怎麼公平,時不時眼瞅著就要過了,忽的給你吃個紅燈,倒是沒見會撞死個人。大不了闖過去就是,然而今天,羅安卻認真的等了。
老鴇不知什麼時候拿了張椅子,坐在院子邊的銀杏底下,見到生客人從裡屋走出來,還尋思著可快嘞。但是當她發現羅安臉上的「壞」,就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麼,急忙的扯住了羅安的袖腿子,揚起嗓門
他感到汗毛像是瘋了一樣的立起來,他敞開腿跑到了自己屋裡頭,不禁鬆了口氣。
他把頭往裡頭探了下,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嚇了一哆嗦,裡頭竟藏著只小孩大小的老龜,瞪著眼睛,往他身上吐出騷血來!他驚了幾個蒙頭,再一看,哪裡有什麼老龜,就個漢子,光著上身在裡面,漢子慘白了臉色,踉蹌的從裡邊走出來。
羅安本不理她,可奈何抓的緊,一時掙脫不開,羞氣上頭的他直接了當的撇開話頭,恨不得趕緊回到家裡,和紅房子,那個真正能說的上話的女人聊會天。
是啊,見到紅房子,心情就好了許多,見到紅房子,人都走不動道了,世界上還有什麼女人能比的上她呢?羅安想著,不免燦爛出陽光。
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墜落,消失在遙遠的銀河。想記起,偏又已忘記。那份愛換來,的是寂寞。愛是不變的星辰,愛是永恆的星辰。絕不會在銀河中墜落。常憶著那份情,那份愛——
【羅安】「那不行,還沒開始呢,就這樣還要交錢?那我不可冤了嗎,是強買強賣!」
唉,何必呢,何必呢。不討好自己,也不討好別人,這做人,總不能一頭都不佔吧?要不怎說是個不懂人事的小夥子。
過了街,他想著手頭上還剩下個一二塊的錢洞子,索性買了包「白狼」回去,這是專門給紅房子帶的,可他卻蹲在門外,試著點著了根抽抽。
諾論動武,這些個漢子大抵是不會真的伸出手腳來,他們的力量僅做為擺設,但在氣勢上,的的確確的能把人給噓住,他們揪著羅安的脖子,勢必要把他給害慘了。可憐的羅安,那份委屈已然是到達了極點,可只是委屈又如何能救的了自己,那無異於祥林嫂罷了。待漢子們向他要錢來,他壓根就不敢再去爭辯什麼,生怕一天挨兩回打去,乾巴的瞧著他們把自個身上所有能裝東西的地翻了個遍,把那用來嚼穀的錢財都搜颳了,才罵罵咧咧的放了他走,他們也知道,這只是個沒錢硬撐的窮下人!
【老爺,呦,您是怎麼了這是?收槍也沒個準時,這就要走啦,那也行行好,把這袋口清一下。】
【羅安】「不了,不了。咱………咱回去睡覺去了。」
他先是客客氣氣的拍了好一會的門,見沒什麼動靜,才敢稍微重點,咚咚的作響,卻無人迎出來。本該自討沒趣,會屋裡頭睡到天明就好,可他卻不肯放了這條路,繼續拍著門。
【紅房子】「你咋來了?」
都說煙食賽神仙,抽完解千愁,只是因為鬱悶,試著抽一口排解擺了。他像個愣頭兒,只懂抽,不懂得吸進去,過了小半根還嘗不懂滋味來。一會,他學著他人「吸溜」的動靜,才吞了口,入了肺氣,只覺得火燒在了雲里,難受的忍不吭聲的咳嗽幾下,隨之而來的則是巨大的眩暈感,一會,天旋地轉,又一會,倒反天罡。他心中平靜了,好像死了許久,就留下來這具貧賤的身體,想著那些人,那些事,反而可笑。
被趕出窯子的羅安灰溜溜的走在回去的路上,唉,現在,是罵也聽過了,打也挨過了。泥菩薩應是保了他,除了清了身上的「賬」,已沒其他事情,但卻沒有保住尊嚴,那是男性較為看中的東西。
【紅房子】「咋個?你也是閑出屁來,真掃我的興吶!」
又是一轉眼,不知是誰偷著溜出去,從隔壁的幾間房子裡面叫出了四五個漢子過來,便是專門用作給窯口撐場子的人,通常了,喚做「龜公」,專門擺平那些個在窯子裡面鬧事不給錢的主。都是龜,羅安可不一樣,別人只是名頭有這個字罷了,他呢,則是里里外外的,無不像個王八。
【羅安】「什麼袋口不袋口的,我看你們,就是專門訛錢來了!」
夜晚,人散了差不多了,能見到路邊鎖著的自行車,就像隔了層肚皮似的,幾乎不會並排列在一塊。賣瓜的販子在路燈下死命的拍打蚊蟲,見沒人願意照顧生意,很快就收攤了。走過了石橋,垃圾和死魚的味緩緩的淹沒在汗水,寂靜的,如同誕生在死去的城鎮里,偌大的地界,就算在邊緣處,那也是和繁華,蓬勃無緣。
①:取自1984年台灣省林淑蓉演唱歌曲《昨夜星辰》
羅安憤恨的幾乎快要一口火氣噴出來,他自然不願意被一個不講清白的小姑娘給拿捏住,說甚都要走出去,試問偌大的天地,誰能攔住年輕的男兒郎?
她瞧都不瞧一眼羅安,只是使足了勁朝漢子拋去眉眼,可漢子哪裡還能理的了她?自然是逃一般的走了。
【這可不行吶!做了事,您要賴賬?在我這可沒一個滑頭能走出去嘞!倒是看清了,又一個來吃白食的,得,今兒,要麼你把錢給付咯,要麼你就和我們上條子那去,嘿嘿,那兒的老爺幫誰還不一定有準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