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1

松岡傘也沒打,渾身濕漉漉地走在瓢潑大雨中。大概是他慢騰騰的動作在雨中看起來格外特別吧?與他擦身而過的人都向他投來了詫異的眼光。

松岡毫不在乎周圍的視線,他也知道就算把自己放在了和寬末相同的濕透了的狀況,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他就是無法不這麼做。

當到達了公寓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被冰冷的雨水完全凍僵,開始細微地顫抖了起來。他將關掉了電源的手機放在桌子上,把自己關進了浴室里。即使浸泡進了浴缸,他還是滿腦子想著那個濕漉漉的男人。自己應該怎麼辦才好呢?那個時候除了那個以外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手段呢?

明明說過了自己去不了,還是要任性地等在那裡的寬末是不是也有什麼問題呢?因為不可能得出什麼結論,所以松岡最後只能鬱悶得從溫水中站了起來。他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回到起居室,即使不想看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個東西。關掉了電源就是逃避,是他逃避和寬末見面的證據。

我沒有錯,一邊這麼安慰著自己,松岡一邊拿起了手機。打開電源後,不出所料,果然收到了來自寬末的電子郵件。

(既然你來了的話,為什麼不肯露面呢?)

自己事先就說過無法去了,是寬末自己硬要等在那裡,他不覺得寬末有資格因為這個而責怪他。

(如果你覺得我麻煩,不想見我的話,就請清楚的告訴我。如果你說討厭的話,我絕對不會再發郵件給你。)

對方給他提出了選擇題。是繼續,還是放棄。松岡甚至覺得乾脆就寫信表示討厭吧,這樣的話寬末應該就會如同他答應的那樣不再發送郵件了吧?

就算他和寬末的關係就此結束,但下次以松岡洋介的身份見他也就好了。只要在那個他常去的居酒屋主動和他打招呼就好了。不過他並不是討厭寬末,而且也知道如果說討厭的話會傷害到他,所以他最後還是在郵件上表示自己是無法忘記所愛的人。可是在要發送的時候,他還是躊躇了起來。如果發送了這個的話,弄不好就真的要成為最後了。正因為知道這一點他才會猶豫,而猶豫的結果就是他最終沒能發送郵件。這個拖拖拉拉的戀愛,究竟是為了寬末還是為了自己,松岡已經越來越無法明白。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雖然在平時繁華街就很熱鬧,但是今天街上的氣氛更是格外的嘈雜,大概是因為已經到了十二月下旬,越來越逼近年末的關係吧?

從公司到居酒屋大概要走上十分鐘左右,儘管兩手都揣在了大衣的口袋裡,當他到達的時候手指尖還是已經冷透了。當他掀開藍色的暖簾走進店子的時候,立刻傳來了"歡迎光臨"的聲音。他面帶微笑的說了句"晚上好"之後,視線在狹窄的店內掃來掃去。雖然店子今天也相當擁擠,但他還是很快就發現了自己要找的對象沒有來。

在失望的同時他已經發出了嘆息。雖然寬末不在,但是他也不能就這麼向後轉離開,所以松岡脫下大衣,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隨便點了幾個小菜之後,靜靜地喝起了酒。

這一陣子松岡幾乎每天都來這裡報道,但是卻一次也沒能見到寬末。也許是工作場所改變之後,也就自然而然疏遠了熟悉的店子吧?即使如此,除了這裡以外,松岡也實在找不到其他和寬末的交點。如果是在他換工作之前,也許還能因為同部門的福田而多少有些辦法,但是他去了研究所之後,不但距離遠了,而且和營業部更加沒有交點。松岡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斷等在這裡,尋找和他交談的機會。店門每打開一次,他都會立刻把視線轉向那裡,幾乎已經成了條件反射的動作。

"你是和什麼人約好了嗎?"大概已經年過60的店主微笑著把小菜遞給了他。

"也不是啦……"

松岡嘆著氣接過了小菜,送進口中的炸丸子非常美味,這時他雖然又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卻並沒有轉過頭去。因為他已經有點厭倦一再的失望了。

雨天的那個(如果你覺得我麻煩,不想見我的話,就請清楚的告訴我。)是來自寬末的最後一個郵件,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周,但是寬末還一次也沒有和他聯絡過,結果松岡也一直沒能送出回信。這樣下去的話,只要自己不聯絡的話,江藤葉子應該就可以自然消失了。正因為如此,松岡希望這次能以自己真正的身份與寬末結識,但是卻無法見到他。一想到自己如果還是江藤葉子的話,只要一個郵件就能立刻見面,松岡就覺得說不出的火大。無論是對於這個事實,還是會這麼去想的自己。

"請給我赤貝的味增湯,燒飯糰還有韌魚。"

從旁邊傳來的聲音,讓松岡手中的酒杯險些都掉了下來。那個人就坐在距離他兩個位置的地方,剛才那裡還是空座。

(這是寬末的晚飯吧?)

聽到有人叫自己,松岡吃驚的回過頭來。站在那裡的是穿著黑色運動衫的寬末。他的右手上還提著超市的塑料袋。雖然松岡聽見了腳步聲,但是他一心認為寬末在房間裡面,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小時候對於自己的生日被和節日一起打發掉真的是非常非常不滿呢。原本可以在聖誕節和生日都吃到的蛋糕也只剩下了一個。對於孩子來說這可是個大問題。"

"因為你沒有回信,所以我一心以為自己被甩了。我一直在試圖忘記你,一直在告訴自己必須忘記你……儘管如此,為什麼你事到如今又要出現呢?而且還帶著禮物,做這麼讓我期待的事情。你的一時興起就會讓我一喜一憂,我的心情就好像雲霄飛車一樣上下起伏,讓我無法承受。"

寬末一邊道歉一邊把視線轉到了停下來的電車的方向,從態度就看得出他很想上車,因為也不能硬留下想要回家的男人,所以松岡只好露出了營業用的笑容。

時光飛逝,轉眼之間就到了聖誕節。松岡無論如何都想把禮物交給他。他之所以再次穿女裝就是為了這個而已。他只是單純的想讓那個男人高興。那之後的事情他並沒有考慮過。他在寬末公寓附近的車站下了車。雖然已經是晚上7點,三樓的306房間依然沒有燈光。因為確信寬末還沒有回來,松岡再次回到了車站前面,等待著寬末回來。雖然他可以直接去寬末的家,但是對方要是問他怎麼知道自己房間的就麻煩了。所以還是裝成在車站偶然見面好了。至於禮物的話就說是別人送的,因為是男性用的,所以自己用不了。雖然說把別人送的東西再送人也許有些失禮,但他還是不想讓寬末認為是自己特意買的,因而抱有不必要的期待。一邊希望著江藤葉子可以徹底消失,一邊一遇到什麼事情又要利用這個存在,松岡自己也知道這麼做十分矛盾,可是他還是不能不做。

"這麼說起來快要到聖誕節了。"老闆娘開始和寬末旁邊的客人說話。

松岡不是沒有抵抗,可是對方的力量比他要強上了好幾倍。

松岡在狹窄的玄關脫下了鞋子,進入了房間裡面。堆在房間一角的凌亂的被褥,放在中央的暖桌。就算是要拍馬屁,這裡也算不上是漂亮時髦的房間。可是到處都充滿著普通人生活的氣息。

"我愛你。"

在他強有力的擁抱下,松岡幾乎要暈了過去。

"你不是不知道吧?"

"請你……進房間吧,雖然比較亂。"

"沒錯沒錯,我家孩子也這麼說過。"

"為什麼?"

當松岡開始吃飯後,寬末猶豫了半天之後終於也動了手。吃完飯之後,寬末迅速的收拾好了桌子。在電視上播放出了華麗的聖誕節景色。

話剛說出口,男人的肚子就叫了起來。男人的臉孔唰得紅了起來,趕緊解釋說是自己肚子不太舒服。因為覺得不好奪走空肚子的男人的飯,松岡在便條上寫道"我去買些什麼來吧。"

老闆娘轉過了頭來,"哎呀,真是巧呢。"

"非常溫暖,真的謝謝你。我真的可以收下這麼高級的東西嗎?感覺上讓人一點也不捨得用。"

不等松岡回答,男人就從屋子角落的瓦楞箱里取出了幾個蜜桔,放在了桌子上。說老實話,剛才那一點飯菜實在填不飽肚子,彷彿是為了填補空間一樣,松岡伸出了手。電視上的聖誕景色還是沒有消失,松岡開始考慮自己應該什麼時候回去才好了。他並不是特別想回去,但是總覺得不能長時間留在這裡。當吃到了第三個蜜桔的時候,他注意到了寬末的視線,突然之間,原本一直若無其事地送進口中的蜜桔也變得難以下咽了。

"抱歉我的房間太亂了,真的很對不起。"他咳嗽了一聲,慌忙抓起了暖桌桌面上的柑桔皮丟進了垃圾桶。

看著遠去的電車,松岡突然覺得十分空虛。如果站在這裡的是江藤葉子的話,就算讓他上車他也不會上車吧?一想到這裡,他就逐漸火大了起來。

"請您不用放在心上,因為她真的太美麗太溫柔了,是我配不上她。"

"你肚子餓不餓?"

寬末不願意讓松岡出去,可是自己也沒有再去買些什麼的意思。松岡思索著寬末為什麼不肯離開房間,然後突然注意到了,他不是不願意離開房間,而是不想讓自己一個人。

寬末露出了困惑的笑容,"我已經被她甩了。"

"我這裡還有超市的飯糰,這個可以嗎?"

男人表情慌張得轉過頭來。看到了他的表情後,松岡才意識到自己招呼他的聲音大到了不自然的程度。那個樣子簡直就好像是要打架一樣。

"抱歉,你特意為我費心,可是我真的不想要有形的東西。"

假如把禮物掛到門把手上就回去的話,如果不寫清楚是誰送來的,只怕比起高興來,首先寬末會現產生懷疑吧?他還沒有決定到底怎麼辦,就已經來到了寬末的房間門前。房間上有門鈴,但他卻沒有按。悄悄的靠近了房門之後,可以聽見從裡面傳出來的電視的聲音。五分鐘,十分鐘,時間好像惡作劇一樣快速的溜走了。猶豫到最後,松岡取出了記事本。他在白色的紙上寫上了禮物兩個字,以及江藤葉子的名字。

(請你看一下禮物。)

聽到寬末的問話後,松岡拚命的擠出了幾個字,"咱、咱們是同一個公司的吧。"

聽著他們的對話,松岡在心裡辯解著我並不是拋棄了他,但是也不能否認確實是非常相似的狀態。在他還沒來得及想辦法和寬末搭話之前,店子里已經越來越擁擠,別人的聲音也不太容易聽見了。

男人笑了出來,小心翼翼的將手套收回了盒子里。在完成了這個之後,房間又恢複了沉默。

雖然追上了寬末,但是松岡卻不知道該如何向這個走的飛快的男人打招呼。如果從背後對他說"我們是同一個公司的吧?剛才也正好在同一家店子里呢"的話,似乎也很彆扭的樣子。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到達了地鐵車站。寬末迅速的買了車票走向站台,松岡也追在了他的後面。好不容易寬末才停下了腳步,就在松岡氣喘吁吁的對他說著"那個……"的時候,一輛響著警鐘聲的急行電車通過了他們的身邊,當轟響的聲音過去了之後,松岡幾乎是自暴自棄得重新對著寬末招呼了一聲"那個……"。

"這個是?"

松岡提出了妥協的方案。即使如此寬末還是一再說自己真的不需要。但是松岡已經手腳麻利的把飯菜分成了均等的兩份。

坐在對面的寬末看了便條之後,將紙袋拉到了手邊。他慎重地打開了袋子,看到了裡面的手套之後,嘴角自然而然的浮現出了笑容。彷彿是為了體驗皮革的觸感一樣用手指再三撫摸過之後,寬末戴上了手套,輕輕的彎起了修長的手指。

松岡移動著已經麻痹了的腿,慌忙趕向了寬末的公寓。房間里亮著燈,發現他沒有坐電車回來之後,松岡一下子渾身脫力。因為無法再裝成偶然相遇,所以松岡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雖然去那個房間就能見到寬末,但是如果顯示出特意去看他的話就會讓他有所期待。就算不是這樣,光是收到自己的禮物,那小子就很有可能高興到忘記自己姓什麼了。

"啊。"

一邊無聊的望著窗外,松岡一邊發出了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從那之後,從他在車站主動和寬末打招呼之後,他就沒能再見到過寬末。松岡也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永遠呆在一個地方等人。可是隨著一再的失望,松岡的焦躁終於到達了頂點。

"葉子小姐?"

好像手銬一樣的手指也鬆開了,接下來就要看松岡自己的意志了,如果想回去的話只要打開房門走人就好,如果想留下也完全可以留下。從裡面的房間傳來了電視機的聲音,那個有點遙遠但是熱熱鬧鬧的聲音,讓緊張感突然變得十分愚蠢。

這樣啊,雖然寬末這麼回答,但是看他的表情還是不明白松岡為什麼會招呼自己。

他從不只一次掉到了地面上的超市的塑料袋裡面取出了飯糰,沙拉,煮物以及泡菜等等。雖然松岡肚子確實餓了,可是這些怎麼看都是寬末為自己準備的晚飯,他實在不好意思動手。

聽著老闆娘的嘆息,旁邊的寬末也插話了,"我的生日也是24日。"

房間之中並沒有什麼特別能吸引人注意力的地方。就在松岡毫不客氣的四處打量的時候,寬末坐立不安地垂下了腦袋。

"謝謝。"雖然嘴上道謝,但是他卻並沒有伸手去接禮物。

"原來我和葉子小姐說過自己的生日啊。雖然我非常高興,但我只能心領了。"

"好久不見了,寬末先生。"

對著送來的小菜,寬末開始喝酒。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明明就在旁邊,但是自己卻說不出話來。這種感覺讓寬末說不出的煩躁。如果他坐在自己旁邊的話,至少還可以說一句,"咱們是同一個公司的吧?"松岡不僅痛恨起了隔在他和寬末之間的兩個男人。

即使嘴上責備著,寬末摟住他的力氣還是絲毫不減。脊背好疼。什麼人走上樓梯的聲音,讓寬末猛地驚醒了過來。他緊抓著松岡的右手,撿起了掉落在門前的超市袋子,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了鑰匙。

卡達卡達,電車的聲音接近了這邊。

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聽到某種聖誕歌曲。街上的人似乎也都說不出的興高采烈。松岡穿著已經許久沒有碰過的女裝坐上了地鐵。白色外套,長裙,就連松岡自己都覺得這身服裝的線條非常漂亮,在他等車的期間,已經有兩個人前來向他搭訕。

松岡當然不能說自己曾經跟蹤過他,所以慌忙捲起了寫著禮物的紙條,考慮著應該用什麼借口。

坐在他對面的寬末雖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但是卻一口也沒有動。聽到寬末上面的問話後,松岡回答(有一點),一聽到這裡,男人立刻就慌張了起來。

(請你不要這麼說,每天都使用吧。)

"上班族也不好當啊。"店主嘆了口氣。

男人用幾乎咬牙切齒的表情逼近了他。

"啊,不,我是總公司的人。"

松岡將袋子掛在了門把手上,轉身穿過了寬末的身邊。就在他要下樓梯的時候,寬末猛地拉住了他。那股力量強大到讓人感覺到了疼痛。

禮物,松岡讓他看了看便條。

"啊,你要不要吃蜜桔什麼的?我這裡有老家送來的……"

房門打開了,松岡用力想甩開抓著自己的手,但是很快就被加倍的力量拉了回去。因為高跟鞋的關係,他缺乏安定感的腳部搖晃了一下,整個人險些跌倒。然後他幾乎是被寬末半抱著拖進了房間。在玄關他感覺到了對方要吻自己的意思,於是轉過了臉孔。結果寬末並沒有強行吻下來。相對的,寬末卻一臉困惑的蹲在了地上。感覺上他雖然一時激動把松岡拉了進來,自己卻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寬末牢牢地凝視著松岡的臉孔,然後歪了歪腦袋,"你是松葉川研究所的人嗎?"

"有什麼事嗎?"

老闆娘安慰著他說,"你很快就能找到愛你的人的。"

松岡坐在暖桌前面,將腳伸進去了之後,腳部逐漸的溫暖了起來。寬末開始先是在玄關發了一陣呆,不久之後也跟了進來。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間,他卻還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不好意思,我……那個,不記得見過你。雖然你的感覺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可是那個人是女性……"寬末好像很抱歉地說道,"真的對不起。"

老闆娘低垂下了眼睛,"哎呀,不好意思。"

聽到店主的招呼後,寬末將手支撐在桌子上,笑了一下。那是一種疲憊到極點的笑容。

松岡這麼寫了之後,男人慌忙地左右搖頭,"沒關係,我還不餓。"

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寬末就慌忙跑到了廚房。要煮沸咖啡明明需要一定時間,可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似乎在做好之後一步也不打算離開。

"最近我換了工作,新的工作地方離這裡很遠,所以一直沒能來。今天因為正好來總公司有事才來這邊的,所以想嘗嘗好久沒有吃過的您做的魚了。"

"啊,要不要喝點咖啡?"

松岡輕輕咬了咬嘴唇,硬把袋子塞了過去。

"抱歉只有速溶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各吃一半好了。)

"寬末先生,真的好久不見了。"老闆娘將味增湯和飯糰放到了寬末的面前,"這一陣子都見不到你了呢。上次你帶了個那麼漂亮的女孩子過來,我和老公還在想現在一定都是那位小姐在給你做飯呢。"

寬末和旁邊的客人以及老闆娘說得很熱鬧,但是一直在尋找機會的松岡卻插不進嘴去。就在他躊躇的時候,寬末已經說了句"結賬",然後走向了收銀台。

"我家的孫子是12月24日出生的雙胞胎。原本想說生日和聖誕節可以一次打發掉,結果孫子卻說聖誕節禮物和生日禮物都要給,而且我們家是雙胞胎,禮物也要準備雙份,真的夠痛苦的。"

身邊傳來了"哇"的歡呼聲。周圍的人都抬頭看著天空。下雪了。雖然從早上起就覺得空氣出奇的寒冷,可是松岡還是沒想到會下雪。標準的白色聖誕節只是讓松岡陶醉了一會兒,隨著夜色的深沉和人煙的稀少,松岡越來越不安了起來。他都已經站了兩個小時,可是寬末還是一直沒有出現。可是,他已經去公寓確認了一次寬末沒有回來,他要是回來的話絕對會經過車站的。在安慰著自己他一定會來的時候,松岡突然想到了什麼。也許寬末已經有人替他祝賀生日了。就算不是戀人,至少也有朋友什麼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也許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了,就算回來也很有可能使用電車以外的交通工具。

走上樓來的是個年輕男人,他橫掃了一眼松岡和寬末。感覺到寬末要把自己帶進房間的意思後,他非常害怕。如果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話,那似乎只能用危險來形容。

"哪裡,沒關係,我們原本就沒有說過話……"

都已經把人拖進來了,現在再說這個有點太遲了吧?

"你知道我的公寓?"

松岡好像追著他一樣也走向了收銀台。付完款的寬末對老闆娘說了句"很好吃"之後就離開了店子。松岡也立刻交完錢走到了外面,但是那時的寬末已經走出了好遠,讓松岡不禁對於他的速度感到了吃驚。在他們一起約會的時候,他從來沒覺得寬末走路速度快。可是這次當他好不容易追上了匆匆行走的男人後,已經是距離車站的路都過了一半的時候。

"我什麼也不會做的……"好像是感覺到了松岡的不安一樣,他如此說道。

"感覺上就好像有只不應該出現在這種房間的高級波斯貓呆在這裡一樣。"

聽到寬末的反問後,松岡又多寫了一句(生日禮物)。寬末牢牢注視著便條,然後抬起了臉孔。

"你在想什麼呢?"

松岡移動到了反方向的自己要坐的車的站台。他坐在長椅上,獃獃的目送著四輛電車行駛了過去。寬末注意到了江藤葉子和自己相似,可是他肯定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就是他本人。松岡抱住了腦袋。他不知道今後該如何去和寬末結識。既然對方都說了無法再常去那個店子,那他又應該怎麼做才能裝成是偶然撞見的樣子呢?到研究所前面守株待兔?可是要讓他每天跑去那麼遠的地方畢竟不可能。在車站堵他嗎?可是兩人的路線相反。難道說要去寬末所住的公寓附近泡著嗎?就算是能熟悉起來,可是要更加親近的話,要接近到如今的"江藤葉子"的程度,又要花上多少時間呢?如果是江藤葉子的話,如果想見面的話,只要一個郵件,那個男人一定就會飛奔過來吧?一定是飛奔過來,滿面喜色得沖著自己露出笑容吧?

(我有朋友就住在附近,我來看他時見到過寬末先生。)

感覺到了對面的男人的動靜,他顫抖了一下。男人來到松岡的身邊,盤腿正座了下來。松岡原本以為他想說什麼,但是男人卻還是低垂著腦袋不吭聲。

"我是總公司營業部的人。剛才在居酒屋見到你,覺得應該是一個公司的人吧。"

"真的很抱歉,那麼再見了……"

松岡打開房門來到了外面。他的禮物還掛在門把手上,將這個再次拿到手裡之後,他又遞給了寬末。寬末這次連禮貌性的笑容也沒有擠出,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接過了禮物。

雖然他已經避過了高峰時間,但是電車裡的人還是不少。在他手裡的紙袋裡,放著剛剛買的禮物。他猶豫了很久到底該買些什麼,最後還是選擇了手套。黑色皮革,簡單大方的設計,儘管很薄卻非常溫暖。如果是領帶或者衣服的話,個人的口味就非常重要,但是如果是手套的話,只要不是太挑剔的人,應該都不會討厭黑色。

一看到這個,男人的臉色立刻大變,"沒有必要再出去了,我真的不需要,請你吃這個吧。"

自己招呼了對方,對方回應自己。只是這樣而已。儘管如此,松岡卻說不出話來。慌亂滲透了他的全身,他的額頭冒出了一層冷汗。因為是營業部的人,所以隨便找些話題搭話應該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可是現在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在男人登上電車的同時,車門就關上了。男人隔著車窗掃了這邊一眼,兩人視線撞到了一起之後,寬末輕輕點了點頭。

看了他的便條之後,寬末嘀咕了一句這樣啊。松岡然後又把手中的袋子遞了過去。

寬末遞給他的咖啡,帶著在工作場所休息時會喝的速溶咖啡的味道。雖然味道很一般,但至少身體是暖和了過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哪裡哪裡,不論什麼工作都一樣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