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3/7)

美人 1

(你看起來還精神就好。)

即使給他看了這個,寬末還是沒有抬起頭來。房間外面很冷。松岡看著寬末低垂的頭顱,心裡琢磨著他怎麼還不把自己讓進房間。

"雖然很抱歉讓你跑了一趟,可是可以請你回去嗎?"

松岡大吃一驚。

"對不起。"

不僅不讓自己進房間,還讓他立刻就冒著這麼寒冷的天氣回去,松岡實在無法相信這是寬末會說出來的話。

"真的很抱歉。"

房門在沒有聽到松岡的回答前就強硬的被關上了。松岡茫然的矗立在房門前。至今為止他曾經不只一次來過寬末的公寓,每次都是寬末送他到車站,可是這次就連這個也沒有。

松岡十分火大,因為太過生氣,他甚至感覺不到了天氣的寒冷。他還切斷了手機的電源,因為即使寬末發來了謝罪的郵件,他也不打算回復。可是,即使回到了公寓之後,他也一個郵件都沒有收到。別說謝罪了,他甚至連謝謝你來看我都沒說過。

松岡十分不安。因為他不知道在改變態度的背後意味著什麼。上次見面的時候還很正常,寬末像以前一樣吻他,像平時一樣說了我愛你。

想來想去,在得出了某個結論之後,松岡的臉色一下子刷白了起來。

"是不是他發現我是男人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會突然不再來信也就沒有什麼奇怪了。寬末生氣了,所以不再和自己聯絡。可是,為什麼會露餡呢?自己沒有做過什麼會露餡的舉動啊。

雖然他們接吻過,也曾經不只一次擁抱在一起,但是他從來沒有讓寬末碰過自己的胸部。在皮膚,尤其是臉部的護理上,他也是花費了無數的心血。他平時永遠穿著高領衫,或者說戴著絲巾,已經很小心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喉結了。

可是,寬末還是知道了。也許是因為交往時間長了,自己不知不覺在什麼地方大意了吧?寬末討厭自己了,光是想到這裡,松岡的眼前就已經一片漆黑。他甚至忘記了卸妝和換衣服,就這麼獃獃的坐在了房間里。早知道這樣,還是應該在露餡之前就把江藤葉子從這個世界上抹殺。就算花多少時間都無所謂,還是應該以男性的身份和寬末建立關係。可是……現在都已經這麼接近戀愛關係了,再從頭開始還真的可以嗎?他已經習慣了寬末說我愛你,習慣了理所當然的和他接吻,和他擁抱。即使因為一周的業務工作累得要命,周末想要好好休息的時候,只要寬末邀請的話,他還是會出門。雖然去外面玩很愉快,但他同時也喜歡膩在房間里。以前松岡曾經開玩笑式的坐在了寬末的膝蓋上,結果寬末非常高興。所以後來他想要看見寬末高興的樣子的時候,就會特意坐到他的膝蓋上。兩個人接吻,擁抱,因為太過舒服而睡過去的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之所以在他的懷抱中也能安心睡著,是因為松岡相信寬末不是那種會趁著他睡著時出手的卑鄙男人。

這個不善長交流的男人,卻很喜歡對松岡說話。小時候的事情啦,學生時代的事情啦,這時候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寬末一樣,讓松岡也十分的高興。寬末不只一次問過松岡,"我不會說什麼有趣的事情,你不會覺得無聊吧?"松岡每次都告訴他沒關係。

松岡並不是因為他叫自己才出門的,而是因為想要見到他,所以才在疲勞的情況下也出門見他。因為見到他,和他在一起,可以讓松岡覺得安心。因為和他在一起,即使有什麼討厭的事情,也能忘到腦後。可是,說不定寬末只是因為太忙了,或者說心情不好。也許只是自己太多心了,才會認為男性身份露餡了。不管是誰都會有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不想接觸到任何人的時候吧?

松岡的腦海里彷彿就只剩下了這一件事情,其他的任何事情都無法再思考了。應該不是因為自己是男性的身份曝光了吧?難道說自己在其他什麼地方惹火了他嗎?松岡拿起了手機,雖然寬末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郵件,可是自己可以再主動試試。

(你在生什麼氣呢?)

光是考慮應該寫什麼就花了松岡三十分鐘的時間,最後他決定還是選擇簡單易懂的話,發信之後,不到五分鐘就有了迴音。

突然之間寬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經過了短暫的沉默後,他嘀咕了一句,"我不想和她爭吵。所以,如果能夠從你嘴裡得知真相,讓我就此死心的話,我打算以後再也不和她見面了。"

他裝糊塗之後,寬末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福田在柱子的陰影那裡和什麼人說著話。對方的男性雖然個子很高,但是因為背對著這邊,所以也看不見臉孔。他的聲音也很小,聽不清楚他是在說些什麼。

松岡一邊覺得他問的還真仔細,一邊隨便說了個和自己家正好相反的地名。

松岡回答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你和江藤小姐是在交往嗎?"

聽到了隔壁的前輩的聲音後,松岡慌忙開始動手。雖然勉強是弄完了,可是一檢查的話不但有錯別字,就連數字的位數也弄錯了。等他弄完了合約書之後已經過了五點,雖然他可以回去但還是選擇留了下來。雖然不是很著急,但他還有些案頭工作沒有完成,而且他也不想一個人獨處。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周圍的人都開始回去了,當松岡離開房間的時候,辦公室裡面已經只剩下了兩個人。松岡上了電梯之後,來到了一樓的大廳。

"我和葉子小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說過住在你家的附近。也就是說在必須搬家之前,葉子小姐就頻繁出入你的房間嗎?"

"你那麼愛她嗎?"

"這是……那個……"

"就算再怎麼說必須突然搬家,一般人也不會住到異性的表兄弟家裡吧?"

被他這麼一說,松岡也發現了自己的疏忽。可是因為找不到其他江藤葉子會在自己房間出現的理由,就算明知道不合理也只能撐下去了。

既然說到了這種程度,那也就沒有辦法了。

松岡原本想假裝沒有看見福田而直接過去,但是卻被他發現了。

雖然說是姐弟比較輕鬆,可是姓氏畢竟不同。突然之間,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了"表姐弟"這個詞。如果是感情好的表姐弟的話,會在彼此的家之間來往也很正常。

看來松岡洋介讓他做出的結論就是這個。雖然松岡想要立刻回信給他,但還是猶豫了起來。因為剛才寬末說了不只一次我愛你,所以松岡才覺得沒有問題,可是如果告白了自己就是江藤葉子的話,寬末真的還可以同樣說他愛自己嗎?

"也許你是覺得這樣比較好,可是葉子又會怎麼想呢?說什麼不想和她爭吵,其實你只是在逃避正面面對她吧?雖然和別人爭執確實不是好事,但有的時候還就是需要這一點不是嗎?"松岡站了起來,"剩下的事情你和葉子談吧。我能說的就是這些而已。"

"你怎麼樣了?在那邊還好嗎?部門不一樣的話想必很辛苦吧?"

直到剛才為止,這還是松岡本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一旦事情臨頭,他又害怕進行回復了。

這是彷彿可以看到寬末的堅定心情的郵件。即使如此,松岡還是一再強調。

"我覺得她是非常出色的人。"

"以前你曾經在車站和我打過招呼吧?"男人問道。

"他只是問了一句松岡先生在不在?就只有這樣而已。我和他說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可以轉告,不過他說不是急事,馬上就掛斷了電話。"

"真的不管她是什麼樣子你都不在乎嗎?"松岡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

"那個,寬末說了些什麼?"

松岡閉上了眼睛。他需要一個決心。松岡深深沉進了椅子里,感覺到身體的力量都泄漏了出去。

"因為還有些案頭工作。"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松岡不明白寬末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來。

剛剛還自信滿滿的心情一下子就萎縮了下去。他將手機放回了口袋裡,回到公寓慢慢思考著,在他思考的期間,寬末的郵件又來了。

"再見。"

"松岡,合約書不在今天之內寫好沒問題嗎?"

這麼發信之後,電光火石一般回信就已經傳了過來。

"啊,福田嗎?今天你走的好晚啊。"

"說老實話,我愛葉子小姐。但是這只是相當於我的單相思,我並不清楚她的感情。所以我覺得如果你能說明和她的關係的話,我也可以用來說服自己。"

(抱歉上次在你特意來我家的時候還把你趕了回去,我有些事情無論如何也想要問你,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見個面嗎?)

(也許你是在生我的氣。不過拜託你了,哪怕一次也好,請你和我談一下。)

"你們不是在作為戀人交往嗎?"

福田快步接近了他,"我們部門有會議,你怎麼也格外晚啊?"

松岡搞不懂他話里的意思,抬起了臉孔。

"我不認識什麼江藤葉子。"

"拜託了。"

"有個傢伙在找你,我想我以前也和你說過吧,就是在總務工作過的寬末。"

"這種事情你還是和她本人談談比較好吧?"

那個刺耳的聲音是從福田口中傳出來的。松岡自從在牛肉店暴露了福田戀人岡林的行為之後,就沒怎麼和福田說過話了。

"她可不會說話啊。"

寬末明明應該聽見了他的解釋,但是卻沒有反應。

"我們從小就感情很好,現在也經常來往。那個,她原先的公寓突然不能住了,所以在找到下一個住所之前都先暫時住在我那裡。"

(葉子小姐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嗎?)

(下午1點,松葉川研究所的寬末先生給你打過電話。)

"我們真的是表姐弟。"

"初次見面,不過也算不上了。不過我想我還沒做過自我介紹。我是松葉川研究所的寬末。"寬末在松岡的面前緩緩低下了頭,"白天我也給你打過電話,但是你當時不在。"

松岡雖然心裡清楚,但故意回答的比較含糊。儘管外面如此寒冷,他還是覺得口中十分乾燥。但是伸手去拿水的時候,手指卻顫抖的連杯子都握不住,讓他最後還是放棄了喝水。

松岡終於理清了狀況,看起來寬末還沒有發現自己和江藤葉子就是同一個人。

"只要她是她,我就會愛她。"

(我有些事情隱瞞了你。我想如果見面了的話就必須告訴你,可是我害怕說了之後你會討厭我。)

星期一,松岡強撐著睡眠不足的身體去了公司。他已經好久沒有覺得周一這麼讓人鬱悶了,也好久沒有覺得這麼不想工作過了。

"葉子小姐以前住在哪裡?"

"不好意思,電車馬上就到了。"

"啊,這一個月左右。"

松岡十分感謝服務員在這時候送來了咖啡。因為在喝咖啡的時候他至少不用說話了。他裝著品嘗咖啡的樣子,在心裡迅速思考著該如何擺脫這個狀況。自己女裝的事情並沒有露餡。可是寬末卻認為自己是葉子的戀人。雖然他想解除這個誤會,可是卻不知道該找什麼借口才好。

(不管聽到什麼事情,我也不會討厭你的。)

寬末冷靜,但是嚴厲的說道:"最開始你明明說不認識江藤葉子,後來又突然開始說是表姐弟,住在一起,我無法相信你的話。"

他原本打算就這麼離開,但是福田卻叫住了他。

告訴他理由之後,福田笑了出來。

松岡說了一句知道了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是他光是坐在那裡,工作卻完全沒法著手。人只是獃獃看著電腦屏幕,手指完全沒有動作。

男人的面孔微微紅了起來。

"啊,對。"

便條上的字是葉山的。聽到他的詢問後,葉山停下了正在敲打鍵盤的手,轉過了頭來。

在看到信的瞬間,松岡就顫抖了起來。他確信寬末還是知道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是男人的事情。話說回來,這也不是進行解釋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如果重複表示對不起的話,他就可以原諒自己嗎?

松岡聳了聳肩膀。

"她是個相當隨便,對誰都會笑臉相對的人哦。"

松岡關掉了手機的電源,將手機藏到了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因為他不敢送信表示(對不起)。即使知道以寬末的為人不可能痛罵自己,他還是沒有做好受到責難的心理準備。如果只是玩玩的話,如果只是玩笑的話,他一定可以說出"對不起"。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可能說的出口了。

"她是那種就算有殘疾,也不會讓人感覺到灰心的堅強女性。"

松岡感覺到不對勁,即使他說明兩個人是表姐弟,寬末眼中的懷疑依然沒有消失。

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寬末回答:"只要是人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有狡猾的部分吧?我並不想否定這一點。如果這也是構成她的成分之一的話,我會連這一點一併去愛。"

郵件是從這句有些生疏的客套話開始的。

在看到這個的瞬間,松岡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昨天在考慮了很久之後,松岡好不容易才得出了要和氣憤中的寬末保持距離的結論。儘管如此,對方卻主動找上了自己。

"喲,這不是松岡嗎?"

"我想他已經回去了吧。營業部的人不是都經常從客戶那裡直接回家嗎?"

"什麼交往?"

"你的話前後矛盾。"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一下,接下來可以打擾你一會兒嗎?"

"就算你說在和葉子小姐交往我也不會吃驚的,因為我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才來的。所以,請你不要再欺騙我,告訴我真正的情況吧。"

"居住在小川町斯拉斯公寓502房間的人就是松岡先生吧?我在社員名冊里查過了,你不是和江藤小姐一起在那裡生活嗎?"

既然對方已經叫到了自己的名字,當然不能再無視對方,所以松岡只好無可奈何地轉過了頭來。

男人並沒有錯,他會有這樣的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寬末很快又回信了。

"我是江藤葉子的表弟。"

寬末咬住嘴唇低下了頭。

"也許有過吧。"

"我是最近……和葉子小姐認識的。前一陣子我偶然經過了葉子小姐家附近,結果看到了你進入葉子小姐的房間。我原本以為她是一個人住,所以非常吃驚。你們的長相和感覺非常相似,所以我最初以為你們是姐弟,可是,你們的姓氏又不一樣……所以,我想你們也許是在同居吧?"

(我也知道不好的人是自己,我的頭腦里也明白就算被你討厭也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我還是害怕。)

在看到從昏暗的柱子後面出現的男人的身影后,松岡的身體立刻僵硬了起來。寬末用彷彿是緊張,又彷彿是氣憤的表情看著松岡。

雖然寬末的口氣很強硬,但並不是強制性的。可是松岡還是無法拒絕,老實的跟在了寬末的後面。他的心情就好像被帶到死刑台的犯人,唯一與犯人不同的是,他還沒有做好接受這個結果的心理準備。

松岡突然想到,如果說我們在交往的話,這傢伙是不是就能死心呢?

"我知道突然來見幾乎接近第一次見面的你,又問這種問題非常失禮,可是……那個,你和江藤葉子是什麼關係?"

松岡把自己的咖啡錢放在桌子上,離開了咖啡店。寬末並沒有追上來。松岡在走向車站的時候,在搭乘著電車的時候,始終都把手機放在了最容易聽見的西服口袋裡。但是直到他快要到達公寓的時候,手機才終於響了起來。他顧不上穿過人行橫道,就急忙打開了郵件看。

"不過像你們部門就算要加班,至少白天的時候也輕鬆過了,所以也不算太糟糕啦。"

寬末帶他去的是車站附近的咖啡店,雖然這裡的咖啡是出名的美味,但是因為和自己使用的出入口方向正相反,所以松岡以前從來沒去過。即使他們面對面坐了下來,最開始也什麼都沒說。

寬末為什麼生氣已經很清楚了。松岡握在膝蓋上的手掌冒出了汗水,原以為只屬於自己的戀人,原本甚至談論到了婚嫁的女性居然和其他男人在同居,不管是誰也會生氣吧?

聽到了這句話之後,松岡只覺得害羞到了脊背都要燃燒起來的程度。為了隱藏通紅一片的臉孔,松岡低下了腦袋,那直截了當的語言貫穿了他的胸口。

福田的口氣讓松岡相當不快,可是又不能隨便把表情帶到臉上,所以他只是笑著說了句"還好啦。"

松岡參加了早上的會議之後,就不顧外面還下著小雪就跑到外面轉業務去了。雖然他不顧身體因為寒冷而不斷發抖得奔走於各個客戶那裡,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缺乏幹勁也傳染給了對方,他還是始終沒能簽下什麼合約。好不容易才獲得了一個新的合同而返回了公司之後,他看到自己的電腦上面貼著一張告示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