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5/7)
美人 1
松岡單刀直入的詢問,聽到這句話後,男人搖了搖頭。
"這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
"可是事情就是這樣吧?不是喜歡就是討厭。"
寬末抬起了面孔。
"我無法理解你。"
"什麼無法理解?"
"為什麼……你要穿女性的衣服?為什麼你要一直騙了下去?為什麼在最後的電話里,你還說你愛我……"
因為點的套餐剛好在這時送來,所以兩人的交談中斷了。看著已經開始吃飯的男人,松岡不好意思光是催促他把話說下去,所以也吃了起來。剛才明明還餓得要命,可是寬末的話卻害得他一點胃口也沒有了。
"筷子……"
男人的嘀咕讓他抬起了頭。
"筷子的用法和吃飯方式都讓人覺得就是葉子小姐。"
松岡對於他把自己說成是葉子有些氣憤。即使告訴他沒有葉子,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個女人,寬末還是在自己的舉止中尋找江藤葉子。
一想到寬末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吃飯方式,松岡就更加吃不下去了。寬末吃完之後,向松岡詢問,"你已經吃完了嗎?"松岡點頭之後,他立刻站了起來說:"我們出去吧。"
"我覺得咱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寬末輕聲說:"我覺得咱們還是不要在這裡說的好。"
這倒也沒錯,兩個男人在那裡說什麼愛不愛的,女裝什麼的確實彆扭。松岡也站了起來,跟在了寬末的身後。最後他們在路上也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來到了寬末的公寓。
儘管是已經非常熟悉的房間,可是由於寬末的態度很彆扭,所以松岡即使在坐了下來之後還是難免覺得渾身不舒服。
雖然他想要喝些什麼,可是寬末並沒有給他倒茶的意思。在他還是江藤葉子的時候,寬末總是近乎羅嗦的一個勁兒問他是要茶還是咖啡。一想到這裡,他多少覺得有些寂寞。
寬末脫下了外套後,在松岡的對面坐了下來。
"剛才在餐館裡我說過無法理解你,現在我也還是覺得一樣。"
"啊,這不是松岡嗎?"
松岡離開了房間,後面鎖門的聲音讓他險些哭了出來。如果是江藤葉子的話,寬末絕對不會讓他一個人去車站。就算他說不用了,寬末也會堅持送自己,而且是用那種恨不能一直把他送到公寓的架勢。雖然寬末態度的巨變讓松岡很受打擊,但他只能安慰自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想現在一定是最糟糕的時期,今後一定會好轉的,江藤葉子和自己是同一個人,只是外表不同而已,內在沒有任何改變。今後繼續交流下去的話,寬末一定也會注意到這一點。
"可是你說過你不是人妖也不是同性戀,既然如此你就不可能對我抱有戀愛感情,這樣一來的話,所有那些愛的語言不都也成為謊言了嗎?"
"那就要別的好了,煮物或者燒蛋怎麼樣?啊,我還要些沙拉。對了,你想喝些什麼?"
"我覺得從頭開始也無所謂。"
"我先回去了。"
松岡咬住了嘴唇。
寬末輕聲說了句啤酒。在他們點完菜之後,飲料和冷盤先送了上來。看著送上來的酒,他們只是對視了一眼,連杯子也沒碰就自顧自喝了起來。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感覺上是松岡佔了九成,而寬末只有一成的程度。不管松岡扯到什麼話題上,寬末回應的也只是個別單詞。儘管知道寬末完全沒有積極交談的意思,可是兩個人只要還面對面坐著,松岡就不由自主還是要把話題繼續下去。
喝了一口之後,寬末把啤酒放到了桌子上,他的臉孔微妙的側向一邊,堅持不肯看松岡。當然了,他也沒有說話的意思。
"研究所的方面也有年度的結算吧?"松岡找了些無關輕重的話題。
"好像有吧。不過我也是今天才調來的,所以也不是特別清楚。"
松岡偷偷看了一眼寬末。
松岡終於醒悟到,沒有迴音的郵件,留言電話,這些全部都代表著寬末的憤怒。寬末在生自己的氣,無論是對於自己是男人的事情,還是他欺騙了自己的事情。
松岡單純的因為能見到寬末而高興不已,所以特意選擇了寬末喜歡的,總公司附近的居酒屋。他們約定的時間是晚上七點,松岡在約定前的十五分鐘就已經等在了那裡,與他相反的是,寬末則遲到了十五分鐘。
因為松岡今天期待的是和寬末的單獨相處,所以躊躇了一下,結果反而是對面的寬末先開口說:"我無所謂。"
"你也知道這家店子嗎?"
"那怎麼可能!"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營業的時候偶爾會去松葉川,怎麼說呢,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大概吧。"
"交換郵件,打電話,偶爾吃個飯,就從這裡開始好了。"
"你難道以為我知道了你是男人後不會受到打擊嗎?我好不容易愛上了一個人,而且對方也愛上了我,我真的覺得像做夢一樣,甚至很認真的考慮到了結婚的問題……還說什麼想要家庭,要多少個孩子才合適,我這樣不是就像個白痴一樣嗎?"
"啊,嗯。"
"好久不見了。"
"你確實試圖過疏遠我,可是到了中途你又開始接近我,對我那麼體貼。我還以為自己終於打動了你,我那時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啊,不好意思,現在已經滿座了。"
"在向寬末告白之前,我在電話里所說的一切都不是騙人的。"
到達店子之後,因為松岡預訂了座位,所以他們直接被帶到了桌子邊。當松岡注意到那是他和寬末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所坐的座位後,心裡暗暗叫了一聲糟糕。可是因為店子裡面已經幾乎滿座,所以他也只能壓抑下了想要換座位的衝動。
你不用勉強自己回信,松岡雖然想這麼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啊,這樣啊。那就不好意思了。"
"你既不是人妖也不是同性戀,可是卻特別的愛上了我。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既然你知道遲早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還要和我接吻?好像真的愛上了我一樣凝視著我,對我撒嬌……最後的最後甚至還說什麼你愛我……"
"對了,之前我就想過,寬末和松岡到底是什麼關係?寬末在松葉川工作,你們不是應該沒有見過嗎?"
"我的感情……"
因為覺得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自然消失,所以松岡開始特意挑選需要回答的郵件。這樣一來的話寬末出於禮貌就會回信。可是一旦內容不是需要回答的話,間隔就又慢慢拉開。
沒怎麼在乎寬末的存在,福田對著松岡說道:"我的女朋友無論如何都想在這家店子吃飯,可以並個桌嗎?"
福田立刻回到店子的入口,將女朋友帶了進來。那個人並不是營業部的岡林,看起來是新換了人。不愧是注重長相的福田所選擇的對象,光看臉孔的話是個平均水準以上的美人。
"我想我會給你發郵件或者是打電話……"
松岡大聲打斷了男人的話。
兩個人又對望了一陣,可是面對著反應貧乏的男人,松岡也覺得和他說話是件越來越痛苦的事情。
"再見。"
即使松岡恭維他,寬末也很快就轉開了話題。
寬末抱住了腦袋,松岡知道自己的話近乎威脅,但即使如此還是不能不說。
聽到老闆的聲音後,松岡抬頭時看見了寬末原本的上司福田。雖然他趕緊移開了視線,可是還是被眼尖的男人發現了。
"戲弄我就那麼有趣嗎?"
"那些研究員是不是應該都是大學的碩士博士啊?"
寬末一看見松岡就立刻道歉,可是他的呼吸沒有亂,頭髮也整整齊齊的。巴士站距離這裡還有一定距離。雖然松岡看出來他並沒有因為要遲到就跑來,可是還是沒有責怪他。雖然有一些細微的,讓人介意的地方,但是能夠在事隔很久之後見到寬末還是讓松岡非常高興。可是寬末的表情就算再怎麼樂觀來看,也不像是期待這次的吃飯的樣子。他的表情似乎就是在說,他純粹是因為松岡的再三邀請,出於情面才勉強來的。不過松岡並沒有灰心。
"那我們走吧。"
"你是說女裝的事情嗎?"
"因為一心以為你是女性,所以我對你進行過相當積極的追求。可是,你應該知道事情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我第一次說我愛你的時候就拋棄我呢?"
"這樣啊?不過結算真的很辛苦呢。畢竟是一整年的總結嘛。我現在每月也只是勉強能完成份額,根本就談不上什麼提高業績,可是和其他人相比也還算好的了,最近公司的方面也嚴厲了很多,成績不行的話很快就要被炒魷魚。"
松岡的心臟顫抖了起來,覺得自己害怕再聽下去。
"你倒是說句話啊!"
對方之所以回了一次信,是因為自己發出的內容不值得特意回信,電話之所以持續不下去,是因為寬末不善長交談,松岡只能這樣勉強自己安慰自己。即使如此,原本期待不已的來自寬末的郵件變得如此生疏客氣,松岡的心情也隨之灰暗了下來。即使如此,松岡也沒有打算過放棄送信。因為他知道,如果停止了送信的話,他們之間就失去了所有的關聯。
自己並不是要討論學歷的問題,只是有點興趣而已。可是寬末的口氣卻讓人十分彆扭。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菜已經被送上來了,儘管和以前是一樣的味道,可是這次卻一點也不覺得好吃。
那個女人坐下來之後沖著寬末和松岡微微一笑,感覺上並不壞。因為身邊有了人,原本就不說話的寬末當然更加沉默了。反而是福田和那個女性,大概是還處於熱戀期的關係,動不動就因為簡單的話題而笑出來。
"我的哪裡讓你無法理解了?"
寬末掃了一眼菜單後,嘀咕了一句,"今天不是很想吃魚……"
"在我告訴你我是男人之前,你在郵件里曾經說過吧。就算我是老婆婆,就算我是小孩子也會一樣愛我。所以我……才決定說出真相的……"
兩個人尷尬的坐上了和以前一樣的座位。寬末的表情比今天最初見面的時候更加陰沉了一些,松岡努力為幾乎也要一起陰沉下去的自己打氣,盡量表現的爽朗活潑。
由於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松岡決定邀請寬末去吃飯。說老實話,自從上次跑到寬末工作地點見他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寬末了。可是不管松岡再怎麼邀請,寬末也都以工作太忙等借口不斷拒絕。到了第五次的邀請的時候,寬末才終於答應了下來。
在女朋友開始吃東西之後,福田隔了一陣開始說話,因為當然不能說自己是穿女裝和他見面,所以松岡只能隨便找了個借口。
"怎麼說呢,營業這種工作啊,雖然拿到契約的時候很高興,可是成就感卻非常小。說起來的話我們只是售貨員,只是單純賣東西而已,儘管我也知道我們的工作是必要的。"
寬末詢問,不,更像是自言自語著。
松岡無法正視男人的眼睛。
儘管口氣很沉穩,但是寬末的怒火還是從裡面滲透了出來。
"松葉川那邊到了四月的話,應該也會有新人進來吧?"
沉默繼續了下去,不管過了多久寬末也不抬頭,松岡認識到了自己的天真以及現實的沉重性。他很想高聲責難對方是騙子。如果是十年前的話,他也許已經這麼做了。
"我也知道是我不對,可是我當時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寬末低下了頭。
既然對方叫了自己的名字,就無法再無視他的存在了。更何況福田已經走到了他們的身邊。
"你沒聽說過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想到確實是有那種以女裝為樂趣的人的話,我就覺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的態度。"
"不知道。"
松岡沒有介意寬末走在後面。他告訴自己兩個大男人肩並肩走路才顯得奇怪。反正到了店子的話,無論如何兩個人都要面對面了,所以這時候稍微寂寞一些也沒有關係。
寬末嘆了口氣,好像在說煩死人了一樣。
"你好。"
最初松岡說過自己有喜歡的人了,是寬末說的即使如此也無所謂。事到如此卻受到他的責怪,松岡不免覺得有些不公平。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明白……所以我怎麼可能戲弄你!"
"我確實說過。"
松岡站起來之後,寬末抬起了面孔。就只是抬起頭來,還是什麼也沒說。
寬末好象附和一樣動了動腦袋。
松岡只能這麼說了。
"從這一點上來說,在研究所的話就可以自己製作,感覺上工作也更有價值啊。"
松岡一天發送了三次郵件。早上一次,晚上二次,可是寬末只回了一次信,而且感覺上只是出於客套而已。即使如此松岡還是每天堅持送信,雖然他也嘗試過打電話,可是對方總是一言不發,根本談不上什麼像樣的交流。
"可是你……"
"我只是單純的事務員……"
"可是松葉川距離這裡有一公里路程吧?工作完之後還能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的話,那裡的工作結束的還真早啊。"
"不好意思,巴士遲到了……"
"你想吃什麼?對了,這裡的魚好像很好吃。寬末,你儘管選自己愛吃的東西吧。"
還是沒有回答。
每天的郵件和偶爾的電話關係持續了兩周左右,在二月下旬,寬末甚至連每天一次的郵件都沒有發。至今為止他每天至少還是發一次信,所以松岡忍不住有些擔心他是怎麼了。可是因為沒有發信就打電話詢問的話有些大驚小怪的感覺,所以還是忍耐了下來。
也不知道福田是不是認同了這個理由,他"哦"了一聲。
"我確實這麼說過,我當時也確實認為不管你是什麼樣子也可以愛你,我當時的心情並不是虛偽的。"
"江藤葉子這個女人沒有存在過,就從這裡開始好了。"
"這樣啊。我自己是只會賣東西的人,所以有時甚至覺得現在轉行去做研究員也許也不錯呢。"
隔了一段時間,寬末無精打采的回答了一句"也可以。"
說完之後,福田將視線轉到了對面的男人身上,寬末對他點頭致意。
"雖然我穿了女性的衣服,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女人。說老實話,女裝我原本是想放棄的。至今為止我從來沒有愛上過男人,所以我想,寬末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寬末沒有回答。
到了第二天晚上,松岡又收到了信。他剛鬆了口氣,第二天就又沒有郵件。然後接下來的一天又有了。不知不覺中,隔天才有郵件似乎也變得理所當然,而且這個間隔也逐漸慢慢擴大。
"研究所的人很少會談學歷方面的事情,我可以吃點東西嗎?"
兩個人都沉默著低下了頭。
寬末緊緊握住了放在膝蓋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