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傴僂 全一冊

在我出院之前,田中先生已經辭掉Ingleside的工作。

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對不起山下經理的事。在這個人手不足的時局,我卻給她增加許多心理負擔。

「我覺得山之內先生不喜歡被年輕的男孩照顧,所以才會對他這麼冷漠。」

田中先生雖然看起來年輕,但也已經不是能夠稱作男孩的年齡了。不過這是一種相對的感覺吧。

在護理之家成立之前,山下經理便已經習慣和我分享各種情報,對她來說好像是一種義務似的。她將出院的行李大略整理完畢後,將床邊裝飾用的椅子一把拉過來,喝起罐裝咖啡。這是我在復健時順便在醫院的便利商店買來送給山下女士的。她把原本放在椅子上的玩偶擺在膝蓋上。我們曾經在關島有間別墅,那是很久以前在關島的免稅商店買的史努比,已經送洗過幾次,但很快又被灰塵沾得發黑。

「他認為讓女人來照顧他是理所當然的吧。但從我們的角度來說,男性照服員也很重要,尤其是在照顧重度身障人士的時候……」

她把飲料罐放在嘴邊,伸長脖子看著窗外的動作讓人明了今天是可以清楚看見富士山的日子。病倒的時候可就看不見這樣的景色。

「山之內先生的身體很容易累積壓力,很想讓他的生活有一些新鮮的轉變。」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但我不會提出什麼建議。

我無法承擔責任。我的肌肉已經被降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承擔責任。

須崎女士走進來,問道「釋華小姐,你能起床吃午飯嗎?」

我要吃——

對肌小管病變的患者來說,沒有使用的肌肉很快就會退化,即使之後努力鍛煉也無法恢複。以前能夠爬上去的樓梯可能再也爬不上去,如果在洗手間里安裝扶手,一年之後沒有扶手的話,恐怕就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因此,涅槃的釋華才會拚命地從床上爬起來,每天每天,無論呼吸有多麼困難,都會坐在書桌前直到夜深。明明這麼憎恨紙本書,卻還是緊緊抓著不放。

隔壁的鄰居正拍著手,聲音乾乾的。這位鄰居是和我同樣患有肌肉疾病而終日卧床的婦人,使用插入式馬桶完事後,拍手示意讓在廚房附近等候的照服員前來收拾善後。這個世間的人們都在背後說,「如果是我的話一定無法忍受。我寧願去死。」但那是錯的。像隔壁的女人那樣生活,我認為那才是人的尊嚴所在。真正的涅槃就在那裡。而我還無法達到那樣的境界。

如果仔細傾聽,就會聽到柔和的韓文歌曲和嚮往戀愛的旋律流瀉出來,漸漸變得高亢。我打開書桌抽屜尋找遙控器;住院期間,為了打發時間而養成了看電視的習慣。

電視沒有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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