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000年1月(3/6)

我的男人 全一冊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嗯。」

「小時候不是都沒關係的嗎?小花。」

「我越來越覺得寂寞嘛。」

「哦?」

L。淳悟微微抬起下顎,耐人尋味地俯視著我。「怎麼了啦??」我問道。

「妳現在的臉看起來很成熟。」

「真的嗎?」

「嗯……不過已經恢複原狀了。」

我鼓起腮幫子,淳悟落寞地浮現一絲笑意,低頭緊盯著我。

我將牛奶杯放在桌上時,淳悟突然對著我的嘴唇伸出手指。我感覺到一股黏膩,原來是有果醬沾在上面,是艷紅如血般的草莓醬。我微微張開唇辦,他骨結分明的修長手指粗魯地戳進我的口腔深處,我悄悄抬頭一看,寄宿在淳悟雙眼裡的幽暗光芒像是刺激著我孩童的部分,彷佛舔舐般地凝視著我。如同孩童般畏怯的情感,以及像是從身體深處融化開來的愉悅心情,交相混雜籠罩著我。我吸吮著爸爸的指頭,專心一意地舔著,淳悟的眼神也開始變得狂亂。他跪在我面前,彷佛向神禱告般,在異常深重的沉默之後——

我發出低沉的呢喃。接著,他又將臉埋在我的制服胸前。爸爸紅黑色的舌頭在深紅色的細長領結上,宛如別種生物般滑行。被唾液沾濕的地方更加濃艷,染上和舌頭一樣的陰暗顏色。

淳悟抬起頭和我四目相望。宛如喘息般,爸爸淫穢地張開嘴,我偏著脖子,輕輕將自己的嘴唇阽上爸爸因沾有唾液而濕潤的嘴唇,當舌頭交纏之時,驀然間有什麼在發亮。

那是不同於流冰,只在剎那出現的強烈亮光。因為驚訝而僵硬的耳朵里,傳來比亮光稍晚一步的細小快門聲。

喀擦——

我和淳悟同時回頭望向窗戶。

啊……我短短地倒抽一口氣。

原本拉上的窗帘,角落處微微開敞著。我回想起剛剛在看流冰的時候打開,卻不小心沒有奸好拉上。窗戶另一頭似乎有道人影。我們僵在原地注視著窗外,人影則逐漸遠去。淳悟伸手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窗外似乎隱約傳來踏在雪地上的細微腳步聲。

我和爸爸面面相顱。

「爸爸,剛剛那……:大鹽先生嗎?」

大鹽先生栘開目光。他不知為何一時之間衰老到令人不可思議,和一周前見面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我跟在向前邁出步伐的大鹽先生後頭,他顫顫巍巍的腳步讓我忍不住伸出手扶他的手臂。大鹽先生一被我的手掌碰到,整個人嚇了一跳,彷佛被汙穢的東西碰到似的,皺巴巴的臉頰頓時僵住,我見狀訝異地連忙抽回手。

「小花啊。」

大鹽先生的聲音聽來更加地悲傷。

章子插嘴說道。

大鹽先生的聲音仍因為怒氣而顫抖。

她拉著我的手開始衝上樓梯,我試著輕笑了笑,對抗充斥全身的恐懼。

話說到後來,我發現怒氣從大鹽先生的聲音里消失,反而是帶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悲傷。

從那天早晨開始,寒意彷佛從坡道滾滾而下般驟然增強。積雪也變得厚重,景色開始籠罩在陰暗的灰色之中。

……他有跟上來嗎??

章子笑笑地指著我,曉輕笑出聲。「因為又有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要孤單一個人吧。今天早上爺爺直嚷著說,想邀請小花也一起過來吃晚餐……妳今天要來嗎?」

「看來有個沒精神的孩子喔。來,快跑。」

曉像是覺得滑稽地笑了出來,笑容果然是和大鹽爺爺極為相似的安穩。我移開視線,含糊地點頭附和。

我留心著腳邊,同時輕聲低語。險些滑跤的大鹽先生,露出滑稽的笑容停下腳步。

「我很擔心,但我覺得他將妳照顧得很奸,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淳悟喃喃自語的同時站起身。

在我們邊定邊聊當中,不出一會兒便從下坡道來到了海岸線。反射著刺眼朝陽的流冰,尚未完全凝固。飄流各處的冰塊迭成小山,然後變成龐大的蓮葉般形成蓮葉形狀的冰塊,飄浮在微波中,可以自冰塊間窺見漆黑的海面。這些冰塊過一陣子後,便會受到風或海流的力量擠壓,凝固在一塊兒,混雜著各處近十公尺高的丘陵,變成一片青白色流冰平原。然後在陸地上就會看不太見海面,波浪的聲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風吹動流冰時所發出的響亮撞擊聲。類似金屬的聲音,或是某種啼叫聲,聲音千奇萬變。

我們來到海岸邊,眼前出現廣闊的流冰平原。冰塊緊密相凝結,和覆蓋著積雪的陸地之交界線變得模糊。冰塊反射著晨光,彷彿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目眩神迷。

爸爸急忙離開家門,宿舍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見曉穩重的白皙臉龐時,內心頓時為之凍結。我第一次……對自己的朋友曉感到恐懼。

「我的事……?」

「我對他說因為我很年輕所以不會感冒,他就很佩服地看著我。」

「不,我說得沒錯。」

我整個人僵直,猛力地搖著頭。看見我露出畏懼的表情,曉一臉訝異地直覷著我。我們並行慢慢走下坡道。

白色海岸線綿延至遠方,幾乎分辨不出哪裡開始是陸地、哪裡開始是海面,交界線逐漸變得模糊。

流冰上沒有其它人。由於是星期日一大清早,晨間的海岸沒有半個人影,只有映照若陽光的流冰平原,宛如不存在這世上般雪白而閃亮。直到海的另一端,青白色平原閃爍著光芒無盡延伸。偌大的汪洋下彷佛潛藏著怪物,透出一股毛骨悚然的靜默。吐出的氣息化作白霧,冷冽寒風吹來,站在流冰上,我莫名湧起一股寂寞又不安的情緒。那是唯有大自然才能帶給人類的寂寞。

巡邏船化為一個小灰塊,浮在被染成一片白的海岸線上。高掛的日本國旗和海上保安局的旗幟,在摻雜冰粒的刺骨冬風中飄揚。逐漸被青白色流冰封閉的海顯得壯觀又恐怖,巡邏船像是一艘玩具船,看來恍若不堪一擊。

爸爸要離開了……

「妳很奇怪耶!」

到哪裡是陸地?到哪裡是海呢?

「我一直念念不忘,於是我問淳悟,他在破碎家庭中長大,不曉得何謂正常的家庭,怎麼能養育小孩。那傢伙露出諷刺的表情笑說,是啊,你說得沒錯。這是收養妳那時的事情,是過去的那份責任吧……可是,凡事用那種方式思考的男人……當時那傢伙二十五歲,經濟上雖然穩定,但因為身為海上保安宮,常會不在家。而且他又是有些古怪的男人。」

「我們不應該將妳交給那種男人照顧。」

不安在內心擴散開來,一心只盼望能夠聽見淳悟的聲音。然而,他現在仍然身處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而且上船之後我也不好去妨礙他執行任務。眼看巡邏船左右搖晃了一下,沒多久便一聲不響地駛離岸邊。我停下腳步,默默目送著巡邏船英勇突破流冰的重圍,航向冬天的鄂霍次克海。玩具般的巡邏船彷彿被閃爍著青白色光輝的汪洋吞噬,搖晃著船身漸行漸遠。恍如將一去不復返般,船影不可思議而靜謐。

要區分界線,對我們來說是件難事。

——我在等待冰塊硬到可以步行在上頭的那時。

「不是、不是的,大鹽先生……」

我擔心地悄悄回過頭,只見大鹽先生拖著蹣跚的步伐追了上來。於是我放心地稍微放慢腳步。儘管感覺受傷,不過在這裡見面正合我意。

「今天早上也說要出去拍流冰的相片,反正二疋又是跑到宿舍那邊去的。雖然他是真的喜歡攝影,不過那都是借口,他其實只是想去探望小花吧。看妳會不會寂寞,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不害怕,我心想著。我很清楚潛藏在大海里的怪物,以前我曾經被怪物吞噬,也曾經被救起來。

「因為流冰靠岸……」

「那時拓銀的經營狀況還很好,我在薄野開了很多家店,旭川也有三家。哎,因為泡沬經濟,之後景氣越來越低迷,拓銀出了問題,在北海道的公司紛紛倒閉,也減少僱用年輕新進員工。對我來說,那當然也是一段艱苦的時期……對了,我還記得喔,和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聲音之所以會低沉下來,是來自對淳悟的憤怒吧。大鹽先生繼續說:

我連續好幾天都撐著臉,邊上課邊目不轉睛地眺望大海。隨著冰塊逐漸覆蓋海面,我的決心也變得明朗而冰冷,靜靜凝結成形。

「他有些地方和妳很像。小花,那傢伙的老爸在隨便就可以捕到螃蟹還是什麼的時代,是一個在漁船上工作又還不錯的漁夫。因為貪好女色,四處拈花惹草,把女人家弄哭。有次他開船到北方領地附近,剛好有暴風雨來襲,漁船因此翻覆,他就這麼輕易地死了。由於沒有打撈到屍體,那個北方大海男人就此消失在海中。那時淳悟還在念小學,他的母親於是變得非常嚴厲,彷彿代替死去的父親盡職責。她勤奮工作,嚴格管教兒子。淳悟因為父親死於大海,繼而失去了溫柔的母親,最後被身兼父職的母親控制,但為什麼他長大成人後,還故意從事前去北方大海的工作呢,因為那是他父親墜入的大海,就是那片寬廣又陰森的可怕大海……變得不像母親的那個女人,在淳悟高中畢業之後也去世了。話說起來,在他的母親搞壞身體的時期,他剛好被親戚,也就是妳父母代為照顧。大概和妳差不多大,或是再小一點的時候,就在妳出生不久前。」

「妳又垂頭喪氣的了!」

「爺爺很喜歡小孩子。小花剛來鎮上的時候,他整天幫忙照顧妳,也老是對我提小花的事情,要我幫忙妳家裡的事情,或是在學校要多找妳說話,老實說真的很煩,不用他說,我們明明已經是朋友了。」

「嗯,要小心喔……」

天空降下了些微雪粒,天氣還不錯,海面上的流冰反射著刺眼的朝陽。冰塊互相推擁碰撞,還隱約聽得見微弱的摩擦聲。

我像是逃跑般加快腳步,朝海岸定去。

我跑到窗邊,打開窗帘,而外頭已經沒有人了。在朝陽反射之下,宛如玻璃般的巨大流冰在遠處刺眼地搖晃著。

誰都沒有主動靠近對方,我們就杵在原地好一會兒。海鷗低空飛過頭頂,發出高亢的叫聲。

「嗯……」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手機另一端傳來的聲音,混雜著倉促的腳步聲和保安官們的交談聲。「小花…」淳悟再喊了一聲我的名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電話在雜聲響起後便隨之斷訊。這時正巧響起了鐘聲,我握著手機定近鞋櫃,慢吞吞地換上室內鞋。一股恐懼深植於心,無論怎麼樣就是無法忘記今早聽見的微弱快門聲。明明要遲到了,我卻無法邁開步伐奔跑,獨自踉艙地走在一樓走廊上。章子見狀跑了回來。

然而,我本身並非怪物,只是平凡的人類。一旦再次踏出步伐,便會因為不安而意識模糊。

「一大清早想要拍照的老爺爺興奮地四處閑晃,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身體不太舒服,再練一下我就要先回家了。」

我一個人吃完早餐來到學校。坐在窗邊的座位上托著腮,凝望著滿布流冰的海面。反射著冬天的微弱陽光,聚集的流冰在短短數日間凝結成雪白一片。原本可以在冰塊問看見的漆黑海面不見了,變成表面光滑的青白色平原。海水的香氣漸漸自冰塊覆蓋的大海散去,只有大型船通過的地方在四處形成如山中獸路般的冰穴道路,可以窺見在其下方顏色更深暗的一整面海水。

「我們家爺爺啊,昨天也說小花在宿舍外頻頻喊著爸爸……一直等爸爸回來,他說妳被養得很怕寂寞,讓他很擔心。」

「是啊……」

「小花,當我聽到妳的事情的時候,」

我低下頭,感到羞愧不已,寒氣中似乎只有背後變得溫熱。大鹽先生目光朝上,觀察著我的表情。我不由地往後退,站在冰塊上發出一聲哽咽,我咬緊牙根忍耐。

淳悟眉頭深鎖,緩緩歪著脖子。

「大鹽先生,危險。」

他是一位溫順善良的男孩子,但那張側瞼卻和大鹽爺爺十分相像。他炫目似地抬頭看著我們,緩緩揮了兩次戴著厚重手套的手。

他的語氣有些變了。彷佛壓抑著盛怒般,陰暗的聲音帶著顫抖。流冰在腳下發出響亮的軋嘰聲。聲音之大,宛如腳下的黑海中潛藏著怪物,不時發出吼叫。寒氣從鞋底透了上來,我渾身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不是的。」

「這是我的責任。小孩無法做任何選擇,最重要的是,小孩是無知的。」

「早安。」

巡邏船已經駛向遙遠的北方,手機的訊號早已收不到。我一想到逐漸遠離冰冷北方海洋的船隻,內心便因不安而動搖。儘管上課時心不在焉,放學後我還是有乖乖去參加社團。我坐在有兩個暖爐、熱到幾乎要教人窒息的音樂教室,比起在教室時,這裡更能清楚在窗外看見前方下著雪的大海。我拿著長笛,貼在唇上,開始練習為春天甲子園預賽加油的曲目。我的視線追隨著樂譜,發出拙劣的笛聲。吹同項樂器的二年級前輩時常過來關心我的情況。聽見小喇叭宏亮的聲音從講桌處傳來,「我會吹了。」章子將樂器自嘴中移開並笑著說道。她和練習同樣樂器的學生開心地並肩站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麼。

「小花沒有精神。你看,都枯萎了。」

流冰彷彿不存在這世上般的潔白閃亮。

我低聲說著。

淳悟接到集合通知後必須立刻上巡邏船,海上的保安局規定只要有緊急情況,全員就必須上船出海。所以休假時也得隨時保持手機能連絡到的狀態,同時有義務待在必須能馬上趕回來的地方。淳悟曾經聽一位上司伯伯說過,在沒有手機的時代,就得從自己這邊打電話到船上,報備目前所在之處和電話號碼。檢查入港停泊的貨櫃船,或是被叫去救助翻覆的漁船時,只要一、兩天就會回來,然而在巡邏流冰時必須遠渡北方,會有大約一星期的時間不在陸地。出海之後,手機也收不到訊號,這段期間自然聽不到淳悟的聲音。

被大鹽先生叫住,我於是停下了腳步。

「妳小時候啊,」

「嗯……」

然後取笑我因為爸爸不在家就沒有精神。兩人戴著毛絨絨的耳罩,配上毛線帽和圍巾,並偷偷在制服裙底穿上運動褲,我們以這身溫暖的裝扮步行於雪地上。在坡道半路,可能是受到章子的邀約,曉正在那裡等我們。

我聽見手機里爸爸慌張的聲音。由於訊號過於微弱,他的聲音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聽起來遙遠又低沉。

大鹽先生刺眼地瞇起眼睛看著我,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慢慢走了過來。

「我……其實從他小時候就不了解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始終都不了解,甚至曾經覺得他有些恐怖。因為不清楚,所以大部分的男人對於要反對含糊不清的事情都會猶豫。可是,或許順從著直覺比較好吧。像拓銀那時候也是,我明明是憑直覺工作,卻認為不會發生問題而來不及應對。店面一家一家收掉,我對自己的愚昧感到十分後悔。小花……」

「是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從海岸跨越海與陸地的邊界,搖搖晃晃地站到了冰塊上。流冰十分堅硬,表面甚至像映照得出臉龐似地閃爍著青白光芒。大鹽先生用擔心的語氣輕聲說:「妳那樣很危險的。」我回過頭,只見他用不穩的腳步追上來,當我準備伸出手想要扶他之際,卻又因為膽怯而作罷。大艷先生低頭看菩我慢慢放下的手,表情倏地僵硬了起來。

我慢吞吞地準備前往學校,定出門時,正奸章子也特地爬坡上來接我。她知道當流冰靠岸的時節,就只會剩下我一個人在。她望著我的表情說:

「過了一陣子,小盯離開鎮上,我開始有了疑問。因為我認為她打算和淳悟共組家庭,而且似乎也很疼愛妳。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淳悟也沒有去找小町,對她不聞不問。於是我便心想,淳悟或許是遺傳了父親的風流個性,我……什麼也……」

「嗯,早安。我正好為了妳的事情去了一趟旭川,早上搭第一班公交車才剛回來。」

我和大鹽先生並肩走著,肩膀之間有道冷冰冰的距離。他的驚嚇反應傷害到我,縱然在意蹣珊定著的大鹽先生,但我已經沒有伸出手的勇氣。我低下頭,咬住了嘴唇。

到周末之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星期天早上,因為家裡已經沒有食物,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出外購買。淳悟在值勤的時候,通常會為避免我煩惱而事先準備奸食糧。,然而這次是突然出海,儘管附近的人會過來關心、拿些東西來給我,但就算是這樣,冰箱裡頭也沒兩、三下就空了。我在海岸邊的超商停車場碰見了大鹽家的爺爺,停車場和原先是車站的木造建築物相鄰,大鹽先生正從改為公車站的建築物里緩步走出。我驚恐地注視著那個身影,大鹽先生整張臉乾燥皺巴,身體也略顯消瘦,感覺像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我從以前就很了解收養妳的那個男人,因為我從他小時候就看著他長大。」

「噢呀。」

我站起身,長笛從制服裙膝蓋處滾落地面。前輩見狀上前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說:

「我不知道妳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不發一語地孤伶伶地待在當作避難所的骯臟體育館,小小的身體不斷發著抖。妳當時很冷、很害怕吧,家族中只有下妳一個人幸免於難。

我回過頭看向窗外,冰凍的大海變成平原,誘惑人似地閃閃發亮。

——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辦得到。

海鷗發出暸亮的叫聲,拍動著翅膀飛過。

「我喜歡自己一個人等爸爸回來。」

我看著妳就掉下了眼淚,不過當時我沒有能力對其他人伸出援手,因為經營薄野的店,我欠了一屁股債,因為不甘心失去一切而過了一段荒唐的日子。雖然我認識妳的父母親,但不是很熱,可是我第一眼看見妳,就覺得妳是那麼弱小、那麼可憐。從那之後,我認為自己變成了一個比較善良約人。一面對神情沮喪的我,「小花……」大鹽先生以過去不曾聽過的生硬口吻喚著。

他的話語打住。

我背對大海,和朋友們一同跨進校門。就在此時,書包里的手機突然響起。因為我們一路上邊閑聊邊慢慢定到學校,已經快要遲到了。我用門牙咬住手套的前端脫下,伸出蒼白受凍的手握著手機;章子他們則精神奕奕地往教室直奔而去。

「嗯……」

「那個男人,淳悟……」

「我明白的,這是我選擇的,是我……」

大鹽先生忽然以清楚的咬字說話。我回過頭納悶地微微偏著脖子,大鹽先生用宏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虎頭海鵬伸展黑色的羽翼,在頭頂緩緩飛過。天空濛上淡淡的灰色,耀眼晨光從雲縫問傾瀉而下。

「小花,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