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000年1月(4/6)
我的男人 全一冊
「妳不明白,妳現在仍舊是個孩子啊。」
我往後退,大鹽先生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我邊注意大鹽先生笨拙的腳步,邊背對著他向前走,並且回頭看了好幾次。從陸地上乍看之下以為是一路延伸至西伯利亞的流冰平原,一定到這裡便可以清楚看見與黑色海面之間的交界。尚未凝固的小流冰在陣陣波浪問擺盪。令人以為黑色海面下潛藏著什麼恐怖東西的流冰軋嘰聲,這會兒也變得大聲而尖銳響亮。這裡已經不是陸地也不是海,是不屬於任何一邊的奇妙地方。我加快腳步,越來越靠近海面。
就快到了。
終於定到沒有流冰、能夠看見漆黑冰冷海面之處,我停下了腳步,大鹽先生似乎擔心我定那麼急會跌倒,他從後面拚命追趕上來,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奮力制止我,像是在說不要再繼續前進了,妳哪裡都不能去。
我咬牙忍耐著。
……怎麼辦。
些許猶豫的心情油然而生。放在肩膀上的手掌,力道強勁得不像是一名老人,我像是心臟突然被緊緊揪住,害怕得全身僵硬。
「昨天晚上,我去了旭川一趟。」
「嗯……」
「因為那裡有妳的親戚,我請她不要問原因,總之先帶妳回去照顧直到高中畢業。對方是經營罐頭工廠的,妳知道,就是妳父親的表妹家。她說曾在法會上見過妳。儘管經營工廠不輕鬆,但我說我會幫忙的,她便欣然同意了。雖然住在大家庭會很吵鬧,可是那是一個很溫暖的家,那才是所謂的家庭。我有事先確認過。所以妳大可放心。」
「……」
「然後妳高中畢業之後,有意繼續升學的話,我會供妳念書。相對的,妳踏入社會之後要好好回報我喔,就是長大成人後要嫁個普通人家,不要再回來紋別比較好。」
風變得強烈,冰塊發出微弱的軋嘰聲。海面上漆黑的波浪翻騰,隱約發出冰冷的聲音,結凍的海草依稀在波浪問搖晃。
我內心想著,他沒有再提起孫子的事情了。因為我並不是生長健全的健康幼鹿,所以大鹽先生不再提起曉的名字。強風又一陣吹起,圍巾隨風飛舞,冰塊的涼意從鞋底直竄上來。
我輕輕將腳伸到一塊約有兩公尺的方型小流冰,小心翼翼地跳到那塊像一艘小冰筏的流冰上回頭。大鹽先生慌忙地喊著:「危險啊,小花!」他的聲音恢複成以往像是擔心幼童的聲音,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一名老人,連忙也跟著跳過來,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
他直覷著我咬牙不發一語的臉龐,語重心長地說:
「那個男人在過了這禮拜後,還有好一段時間不會回來,在父親墜海的遙遠北方大海上漂泊。
妳趁這個機會趕快離開比較好,男人和女人是很難纏的關係,我也很清楚這一點。簡單收拾些行李就奸,我們馬上出發,我不會告訴那個男人妳去哪裡,妳一定也覺得這是一場惡夢。就這樣做,明白了吧,小花。」
「大鹽先生,我……」
「然後妳要更改腐野的戶籍,恢複以前的竹中,因為住在旭川的親戚姓竹中。忘了吧,小花,將那些事情全忘了。」
「妳還是孩子所以無法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不能做的事情、有不能跨越的界線,這是神所訂立的。」
「親子之間,在這世上有什麼不能做的事情嗎?」
大鹽家老爺爺失蹤的消息在鎮上迅速傳開,紋別警察和在地誌工熱心的在暴風雨中進行搜索,好像還到他前去的旭川沿路找人,甚至也有一大群人上山搜救。至今常有老年人在外遊盪而不知去向,每次一出事,區公所和青年團的人們便會大規模動員,有時候淳悟也會被派去幫忙,還曾在半夜上過山。不過,這次無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大鹽先生,大家紛紛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在哪裡遇難,慘遭大雪活埋。
我離不開爸爸的。
或許每一晚,爸爸在祈禱似地垂下頭後,會變得興奮而不厭倦地探索的就是這個,就是我這尚未成熟的身體。在體內深處,感覺到想要被爸爸擁抱、無可按捺的甘甜痛苦。從身體內部湧上的熱度緩緩化了開來,像是爸爸以其尖銳的牙齒啃咬著全身各處一般,從頭頂吃到腳指頭,彷佛變成一具渾身染血的屍體,至今從未感受過的興奮,讓身體微微發麻,我始終癱坐在地上。
「不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情。」
我不需要其它任何東西。
或許正因為是父女,才會做出骯髒的事。雖然我這麼想,卻無法順利從嘴裡說出這句話。我回想起每晚在弄髒女兒的肌膚前,淳悟會跪下來像是祈禱般垂下頭的那張晦暗側臉。彷佛在祈禱般,那是我們愛的儀式。
哪裡是陸地,哪裡是海?
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嗎?大鹽先生甚至沒有開口向我求救。他拉高音量,重複著同樣的話,拚命想將話語傳達給我。
「妳明明知道,卻還一直做那種骯髒的事情啊!」
以前,我曾有過父母和兄妹。四個人同時在我九歲的時候死去,現在大家和睦地一同葬在那座小島上的墳墓里。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和身為親戚的腐野淳悟成為收養的關係。所以如果我死掉的話,不會葬在雙親的墳里,而是會被葬在淳悟家的墓里。
頭也不回地,直往陸地奔去。
冷得像冰的黑髮,緊貼在臉頰上。
我又更加用力咬緊牙根,感受著自鞋底竄上的冰塊涼意,以及潛伏在下方的大海怪物那可怕的氣息,風冰冷得不像存在於現實。
我站在流冰平原上,定定盯著大鹽先生。被彷彿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白光籠罩,大鹽先生被黑色海面一點一點帶離。在強風吹撫下,流冰發齣劇烈如動物般的軋嘰叫聲。
之後,便再也聽不見大鹽先生的聲音。我們茫然地注視著彼此拉開的身影。大鹽先生看來雙腿發軟,整個人癱坐在小流冰塊上。
大鹽先生錯愕地看著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我以為他像是過去害怕淳悟一樣害怕著我,然而那張臉上卻仍然帶著擔心孩子般的不安表情。滿是皺紋的臉龐蒙上陰影,以悲傷到令人厭惡的表情注視著我。
「我不會跟任何人結婚,也不會更改戶籍。長大之後也一直會是腐野花,我不準任何人阻止我,即使化為白骨,我也要一直和淳悟在一起。」
「閉嘴。」
我和淳悟成為家人之後,即使死後化為白骨,也不會分開。我長大成人後,只要不結婚,就能一直在一起。我喜歡爸爸,只想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所以才會高興得低下頭。
「什麼要趕回來?」
「妳、妳……」
遙遠的記憶慢慢在內心復甦,我瞇著雙眼回想起剛被收養不久,某一晚淳悟在我面前裸著身體,深深垂下頭時所說的話。
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男人——
「難道妳都知道嗎……明明知道,卻一直做那種事情嗎……」
我用低沉的聲音喃喃道。
(媽……)那個聲音低沉又柔軟。跪在還是小學生的我面前,淳悟像祈禱般地重複著。第一次有大人對我做這麼,儘管驚訝,但我隨即就了解其真正的意義。
我從來都不知道。
「現在正趕回來,因為小花也很擔心老爹的事情吧。」
看見我臉上浮現的表情,大鹽先生啊地輕呼一聲。然後這時,他宛如在夜晚的山路撞見野獸,驚恐地望著我。
現在和淳悟兩人獨處時,我有時會念著那話語。在那個時候,兩人的立場便會像魔術般對調,令人搞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是監護人、哪一個是孩子。我一想起這件事,便會覺得高興又不切實際,下意識就露出深沉的笑容。
「親……」
忽然間,田岡先生一臉不可思議地瞇細雙眼。那眼神彷佛像是在看幽靈般,帶著詫異卻又看似膽怯。接著他困惑做地緩慢偏著脖子。
想必不從遠處就無法分辨吧,如同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間的裂縫處。
我是在好幾年前的法會上知道這件事,是前來參加的親戚告訴我的。親戚慌張地對著低頭不語的我說,真可憐,這樣妳一定很寂寞吧,真抱歉告訴妳奇怪的事情。不過,小花因為是女孩子,反正結婚之後也是入夫家的墳。那個人不斷安慰著我,但我並沒有難過,而是高興得不得了,我是為了藏起忍不住浮現的笑容才低下頭的。
一想起在隆冬海面飄流的小流冰上凍僵的大鹽家爺爺,便因為替他感到可憐而湧上笑意。
「嗯,就照我的做吧,這樣對妳最好。」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嘴中反覆地念著:
大鹽先生驚愕地張大嘴巴看著我這裡。風又更為強勁,小流冰慢慢遠離,已經到了不拉高音量便無法聽見彼此聲音的距離。我看著大鹽先生越來越小的身影,強忍的淚水滲了出來。嘰、嘰,腳下的怪物發出聲音。雙手凍得直發抖,巨大的虎頭海鵬從頭頂上掠過,頭髮在風勢下大幅揚舞,我因為憤怒而全身稚顫。
喀擦、喀擦……
「我絕對不要更改戶籍。」
……我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妳、妳……」
我就像一隻野獸。
找正站在流冰平原和冷冰冰的黑色海面兩者交界處哭泣。感受著腳下如怪物般可怕的自然力量,祈求一片漆黑的詭譎大海幫我殺了這個人。我站在雪白平原和黑色海面的邊界,憤怒的淚水潸潸落下。
我彷佛真的變成一頭年輕的雌鹿,猛力地推了一把大鹽先生的身體,然後從小流冰上跳到流冰平原上。冰冷的風吹來,我的頭髮隨之飄動。大鹽先生似乎嚇了一跳,我聽見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回頭一看,大鹽先生也慌張地伸長腳打算跳過來,我用冰冷的腳奮力地踢了他的身體三次,三次都讓我覺得他輕而乾枯。大鹽先生果然是衰弱的老人,我的恐懼頓時全消。滿布皺紋的手伸過來想抓住我的圍巾,於是我使勁朝他的臉揮下奸幾准。
「明明比任何人都重視對方。」
興奮的感覺近乎死亡。
「更改戶籍?」
「我們不單純只是親戚,我早就發現那個人其實足我的親生父親」
我沒有去超商,直接穿過停車場。約有五個俄國佬靠在超商的灰色牆壁閑聊,其中一人瞄了我一眼,隨即又沒什麼興趣地栘開視線。
我抬起頭時已下定決心。
不曾希望他人了解的事情。
女兒是被父親玷污的神……
絕對離不開。
我對慾望的沉重與黑暗感到驚訝及戰慄,卻又開始為此高興。我從以前就不相信,我和生下自己的女人在身體某處有臍帶相連;然而,我卻感覺自己和爸爸在雙腳問長出駭人的黑色根莖,將兩人連為一體。我的雙腳問開始流出黏稠的溫熱液體,宛如那天早上吃的果醬一般。爸爸在呼喚著我,變成果醬呼喚我,爸爸明明就在遙遠海洋的另一端。
晦暗的慾望,宛若觸電的電流進到我身體的女性部分竄動。
這禮拜過後,如同氣象報告所預測,強烈的冬季暴風雨來襲,夾雜大雪的狂風在鎮上肆虐好幾天。由於高中停課,我一整天都關在家裡。
……我要殺了他。
夢魘般的快門聲應該會因距離太遠而聽不見,這時卻再次傳進我的耳里。大鹽先生不知為何將鏡頭對準我這邊,拍下站在流冰平原上筆直凝視銀色相機的我。好幾張、再好幾張,大鹽先生拍下了哭泣的我。他彷佛被什麼蠱惑,只是忘我地按著快門。接著,他茫然失措地放下手,全身迅速癱軟下來,像是失去力氣般地漸行飄遠。流冰平原那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光芒越來越閃亮,始終燦爛光耀著。
「妳不明白啊……」
(也是可以在一起……)頭髮任由風吹動,看來有如不同的生物般團黑蠕動著。
他悲痛地嚷著,並采看我的臉龐。
因為我曾是倍受大鹽家爺爺疼愛的孤兒,所以鎮上的人也會一同關心我。田岡先生似乎想要平撫我的不安,「不要擔心,就算老爹去世了,大家也會照顧小花的。」他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
大鹽先生喊了回來,帶著滿滿的確信,用渾身的力氣喊出了一句話。
我發出吶喊。
流冰漂浮遠去。
我從田岡家伯伯那邊得知巡邏船用無線電聯絡紋別警察局一事,就在我為了前去迎接淳悟而走下坡道,在半路上碰見他時告訴我的,田岡先生似乎也在趕時間。
大鹽先生在逐漸遠去的流冰上呻吟,痛苦地對著因憤怒而顫抖瞪視著他的我叫喊……「小花,妳、妳不明白的,妳和那個男人是……」
強烈得嚇人的風吹起,承載著大鹽先生的流冰碎塊逐漸緩緩離開平原。
就像一隻野獸。
到哪裡是這個世界,從哪裡開始是那個世界?
我抱住膝蓋,縮成一團坐在地板。
「小花,不行的,這樣是不行的,妳、妳不明白啊。」
「妳是……」
「因為我們血緣相系,和其它人不一樣。父女之間,沒有什麼不能做的事情。」
淳悟在星期三時搭乘巡邏船返回紋別港。因為撈獲大型物體儲放於冷藏室,於是決定返航。
所以,我不結婚。
那是我的父親。
(所謂的家人……)腳下的怪物再次發出叫聲。
「小花,不要這樣!」
我默默地忍耐著,不曉得該拿這份慾望怎麼辦才好。自己也感到害怕,放任火熱的身體不管,只是抱著膝蓋用力閉上眼睛。爸爸……爸爸……恍惚中,我彷佛在睡夢裡思念著淳悟,想早點見到,希望被爸爸盡情觸碰;如同每次爸爸對我做的,這次要由我試著去愛撫他。
「有!」
只剩下乘載大鹽先生一個人的小流冰,飄浮在漆黑的寒冬大海,彷佛遠赴黃泉的小船般搖搖晃晃地飄離。不知何時,大鹽先生像是一名幼童般發著抖號啕大哭。他邊哭邊喊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要緊緊束縛著我,他發出了不像老人的頑強厲聲。
宛如野獸般怒吼著。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轉過身,邁開步伐奔跑。
從未告訴任何人的事情。
「不對。」
我在白光籠罩下,撕裂喉嚨吶喊著。
當我經過小間書店前,剛好曉和男性友人從裡面一起走出來,他望著我露出潔白牙齒淺淺一笑。看他手上提的塑料袋,隱約透出裡頭放了雜誌和CD。只要事先在書店預約,出版日過幾天後便會進貨。和一群男孩子在一起時的曉,明明和我感情很奸卻感覺有些距離。我也稍稍對他點頭示意,隨俊就匆匆走過書店前。
我的雙腳不斷打顫,準備要爬上坡道時,順勢搭上剛好開來的公交車。儘管只有一點距離,但是我渾身發抖幾乎喘不過氣,要爬上去實在太吃力了。身體因為涼意而顫動不已。一抵達高地,我像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公交車,隨後奔進宿舍,打開電燈和暖氣。我就這樣穿戴著大衣和圍巾,坐在房間正中央、宛如盤子般渾圓空蕩的地板上。
「閉嘴。」
我喃喃自語著。
只要過完這個禮拜,不久後爸爸就會回來,我也不用到其它地方去,只需要在宿舍乖乖等他回來。
「我知道。」
我抖著肩膀瞪視過去,發現大鹽先生張大了雙眼緊緊盯著我。然後,突然問像是看著憤怒呆杵在原地的我看到出神,只見他神情恍惚地露出從未見過的奇怪表情。我看見他邊顫抖,邊將手伸進提袋裡,拿出了某個閃動銀光的物體,反射著晨光映照出耀眼的光芒。
(即使不做那種事情……)虎頭海鵬展開灰暗的翅膀飛過。龐大的影子瞬間覆蓋在我的身上,然後又遠離。
「喔……」
對我們這種人來說,要區分界線是一件難事。
「在這世上,有絕對、不能做的事情。即使小孩不懂,大人也必須做為榜樣才行。那個男人,還有妳,都不懂什麼是家人。所謂的家人,即使不做那種事情,也是可以在一起的。那種事,不是人類會做的。我都看見了,那是野獸才會做的事情。妳本身並不壞,所以絕對要忘掉啊,要當作是惡夢一場……不要再回紋別了。妳曾經被我當作我孫子曉的媳婦,可憐的、孩子……妳、妳「……妳啊……」
「是父女吧,淳悟和我是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