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000年1月(5/6)

我的男人 全一冊

田岡先生應了一聲並慌忙飛快表示:

「大鹽家的老爹似乎在海上被發現了。這種季節他究竟是想做什麼……聽說是凍死在流冰上。

巡邏船發現後,先將他的遺體打撈上船放進冷藏室,為避免老爹的屍體在溫暖的船艙內腐壞。」

我從坡道上定晴凝望大海,儘管暴風雨已經過去,點點白雪依舊肆虐,將整片海覆蓋得白茫茫。眼前是遼闊無際的可怕大海,有怪物存在的大海。不久後,有艘灰色巡邏船劃破流冰大海,駛向港口。船隻小得看起來像玩具般不堪一擊,能夠平安回來甚王教人不可思議。田岡先生急忙走下坡道,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淳悟回到家已是當天深夜之時。處理大鹽先生的遺體領取及檢查船況耗費不少時間,海上保安局比往常還要忙碌。

等到夜深了,外面才傳來打開宿舍大門的聲響。為了泡紅茶而在廚房煮水的我,聞聲於是慢慢關上瓦斯。才一注視著轉動的門把,大門便隨之開敔,淳悟動作緩慢地出現在門前。

儘管擔心他是否精疲力盡,不過似乎不像我所想的那樣,他的臉色看來不差。放下行李後,「吃過飯了嗎?」他脫著鞋子並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還沒。」

「要煮些什麼嗎?」

「我不餓。」

淳悟走到玄關,將脫下的鞋子輕輕排好。他叼起香煙點燃,緩慢地吸了一口,再吐出長長的煙霧。眉宇間蹙起皺紋,再吸了一口,然後低頭看著我,揚起單邊臉頰笑道:

「真傷腦筋,每次進入冷藏室都得和老爺爺面對面。」

我虛弱地點頭附和。

巡邏船的工作主要分成負責操縱的駕駛員、負責引擎維修的輪機員,以及處理業務的會計員三種,淳悟原本的職務是會計員,現在同時也負責船內的伙食,每天必須煮一二次約三十人份的保安官的餐點。在我國中的時候,曾經去參觀過船內,也有進到擺在井井有條的廚房對面的大型冷藏庫里。屯積大量食材的冷藏庫裡頭,充斥的冷氣如同隆冬般冰冷。

我腦海中浮現出和洋蔥、馬鈴薯、罐頭以及冷凍肉等等,一同被塞在冷藏庫里的大鹽先生冰冷的身軀。

「他帶著奇怪的表情死掉。」

「是我殺掉他的。」

我喃喃說道,淳悟陡然停下了動作。

我害怕得不敢看他的臉。我低著頭走近淳悟,悄悄將手伸向那個我極度渴望碰觸的身體。一碰到他的背,那彷佛吸取了外頭的冷空氣,感覺仍然十分冰冷。我驚懼地摸向手臂,然後將臉埋在胸膛前,聞著淳悟雨水般潮濕的氣味,好溫暖。我像是確認淳悟活生生的溫暖身疆,將臉貼了上去。

淳悟沉色坐在沙發上,指間夾著香煙望向我,我則像趴下般坐在他的腳邊。

然而,繼續待在這裡同樣令人備受折磨。那一天,潛藏在冬天大海下的怪物,發出軋嘰的叫聲,到了晚上甚至會更加強烈地呼喚我。我每天害怕得難以入眠,只能緊緊抱著淳悟削瘦的身體發出細微的哀叫聲,直到天亮才奸不容易睡著。所以當爸爸提議離開這裡的時候,我便默默地同意了。在高中即將放春假之前,就在二月的尾聲,我和淳悟沒有告訴這座城鎮上的任何人,就這麼離開了宿舍。從紋別老舊車站改建的公車站,搭一小時半的公交車到鄰近的遠輕町,再從遠輕的車站搭四小時的特快車到札幌,之後再換車到東京。當天,我們準備搭乘最早班的公交車,提著行李離開宿舍的時候,我牽著淳悟的手拿出手機「……要打給朋友嗎?」

紋別的大海迎向這個冬天最寒冷的一刻。

我說完便匆忙切斷電話,彷佛會玷污了純真的章子般,我已經沒有話可以說。走下坡道,看見了公車站。道路兩旁有著冷清的大片空地,在雪的堆積下染成一麵灰。

「……」

我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很不舒服,於是轉過身躲到淳悟的身旁。淳悟抽著香煙,無意識地伸出一隻手粗魯地摸著我的頭。

殺了人之後,爸爸就變成了我的神……

田岡先生終於離去,好像還是很在意似地從遠處再次回頭望向我。

一聽我如此低語,淳悟微微地笑了。

田岡先生疲憊地點點頭。

再一次地,他又露出奸像看見幽靈,卻又無法置信的奇怪眼神。

「我也不曉得,田岡先生。」

「但妳總是保持安靜,刻意不引入注目,讓我覺得很奇怪……我問妳……骯髒是什麼意思?」

了解我的只有爸爸,玷污我的也只有爸爸。

「都是因為我留下妳一個人。」近距離聽見他的低語,我的緊張和不安逐漸消散。

從天空的高處傳來海鷗的啼叫。煙霧狀似留戀地冉冉升至冬季的天空。淳悟露出既不悲痛、也不悔恨,更不是依依不捨……和出席葬禮的任何人都不一樣的表情,茫然地抬頭望天。

「曉?咦?嗯……喂喂,小花?」

我如此念著,丟下大鹽先生逃走時,在我體內產生的黑暗慾望又重新被喚醒。我伏在淳悟腳邊,邊顫抖地邊伸出雙手,打算解開他褲子上的皮帶。爸爸的臉上有著驚訝,「怎麼了?」他湊近望著我問道。

年老男士們滑稽又可笑地討論著,誰因為什麼事情受到老爹的照顧、鎮上的人常聊到老爹過去的精彩事迹。,大鹽先生年輕好像常讓女人哭、做過不少壞事。我微微歪起脖子,聆聽大家的七嘴八舌。即使如此,一定有劃分出界線,我如此心想著。像是可以做的事情,以及絕對不可以做的事情;神所訂立的界線,還有人的道路:那個人一定不會接近善惡的彼岸吧。

我也害怕離開這裡。我們兩人都是在北方的乾冷大地出生,看著藍黑色的大海長大,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會在這面汪洋旁生活、死去。

「逮捕到犯人的話,他不就能成佛升天了?」

我光是想像如果哪一天要離開爸爸,便淚流不止。爸爸歪著脖子湊近我的臉,用紅黑色的大舌頭舔舐淌落臉頰的淚水,溫柔地奪去,爸爸會奪去所有的一切。彼此的手指再次以齷齪的交纏方式緊牽,兩人在雪中並肩前行。因為被舔去了淚水,身體的慾火也隨之燃起,我也想舔舐從淳晤體內分泌出的東西,想用淳悟的汙穢物,毫不抵抗地將自己徹底改變。就算已經走到這一地步仍然不夠,我化為白骨也離不開、我離不開,我一直這麼想著,並用力握緊牽住淳悟的手,淳悟也用執著的力道回握。

「……到底是誰殺了老爹啊。」

田岡先生默默地眺望著他的側臉好一會兒,然後聲音陡然一沉,囁嚅似地問道……「淳悟……你和老爹處得還好嗎?」

「不,那個……」

「可是,事情是發生在淳悟出海期間,總不可能是老爹自己跑上巡邏船,再被丟到海上吧,不過你是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拜託,田岡先生。我是一個膽小的男人,怎麼可能出那種事。」

「雖然不是什麼聳動的案件,可是我、我很在意。我無法想像有人會對老爹這樣的人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經商時期就另當別論,但他現在已經退休了,真叫人想不透啊。」

「為什麼這麼問?」

彷彿乘滿重油的冬天大海上所凝結的污泥,我的內心從很久以前就被污染了。這是第一次希望朋友能夠了解我是怎麼樣的人,是為什麼、又是怎麼樣被污染的,沒有其它的生存方式等等。

「什麼事?」

淳悟用乾澀的聲音十分古怪地笑了。香煙的煙霧隨之晃動。

「不是啦……因為有人說他最近好像很煩惱你的事情,但我不清楚他是在煩惱什麼。」

「好久不見了。」

在遠處的手機鈴聲直響,最後終於切斷。

由於是一大清早的電話,章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困。怎麼了嗎?被她這麼一問,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或許會永遠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不斷地重複著死前最後一刻所思考的事情,並且在流冰大海上遊盪吧。我不願意老爹變成那個樣子,因為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定得安詳。」

章子的語氣變了,變成小心翼翌一而低沉的說話方式。

我對自己過於稚氣的聲音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淳悟皺著整張臉,捻熄了香煙。他直觀著我的臉龐,眼睛張著,像是要讓我安心般地輕輕吻了我。

「現在就要走了。」

呼出的氣息顯得格外地白,我因為寒冷而忍不住縮起脖子。

她撥開長發,朝我們走了過來。瞄了我一眼後,以極為冷淡的語氣向淳悟打招呼。

彷彿魔法解開般,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章子又繼續說道:

不時聽見粒雪打在窗戶上的聲響。隨著夜色加深,天氣似乎又開始惡化了。淳悟的身體精瘦,無用武之地的頤長雙腳擱在地板上。掀開襯衫,肚臍下方的淺黑色漸濃,皮膚上的體毛也變得茂密。我將臉湊近,結凍成冰的內心發出聲音,暖暖化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喉嚨里發出咻的一聲。我像祈禱般趴伏,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動,我畏怯地伸出舌頭,用舌尖觸碰,爸爸是如此的溫暖又硬挺。我縮回舌頭,像是準備放聲大哭似地開始抽噎,爸爸隨即伸出龐大的雙手抱住我的頭,有些粗暴地將我的頭朝自己壓下去。彷佛像潛入冰冷的水裡,我吸了一大口氣俊潛入爸爸體內。我想學爸爸平常對我做的,溫柔地去愛撫他,但生澀的我卻像是溺水緊緊吸附住他一樣。在頭頂上方,我感覺到了爸爸甜美的吐息,並以手掌溫柔地撫著我,我的淚水滲了出來。不行的,大鹽先生的吶喊及海鷗悲傷的暸亮啼叫在耳邊回蕩。我緊抓住溫暖又堅硬的爸爸,努力不讓自己溺水。我伸出顫抖的手臂,觸摸著淳悟的腰骨、胸膛,確認他的體溫。我們還活著,我們很溫暖。宛如流冰凍人的寒氣,透過客廳地板陣陣席捲而來,頭頂上來自淳悟那深沉而甜美的吐息,是我唯一的依靠。

淳悟點燃香煙,露出苦笑。

兩顆眼珠和額頭上的大黑痣迅速湊至我面前,我嚇了一跳往後退,田岡先生不發一語地專註看著我的臉。

他向海上恊安局申請停職,並聯絡人在東京的小町小姐,講她代為尋攬无須保護人的便宜公。寓。扣除掉公務員宿舍附設的傢具和家電用品,我們父女倆沒有幾樣行李。集中打包、先行寄到小町小姐的住處之後,宿舍頓時黯然失色。接著再賣掉車子,這座城鎮就已經沒有任何屬於淳悟的東西了。

「嗯,我想跟章子說再見。」

「……多管閑事。」

為了女兒最好要換個環境,淳悟如此認為。他可笑似地默默看著日漸消瘦的我,然後在某一天突然自行做出了這個決定。

「不是的,我是內心已經骯髒了。我不是章子和曉所想的那種女孩子,對不起,我從很久之前就……」

「爸……」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小花,難道……俄國佬對妳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我跟妳說,常常有這種女生,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我曾經聽人家說過。但是小花,如果只是身體上遭遇什麼不幸,是不會連內心也變髒的。女孩子不會那樣的,就像曉,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怎麼想的,但是我想等他長大之後就會諒解的,所以——」

「老爺爺說了什麼?」

斷斷續續聽見兩人的對話,「在東京怎麼樣?」「因為幾乎沒有認識的人,所以還過得滿輕鬆的。我現在住在北千住,都市人口眾多容易迷失,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小町小姐的聲音聽來疲倦,有著些微的嘶啞。

小町小姐也從東京趕來參加葬禮。她身上的黑色喪服是本地沒有賣的時髦款式,當她輕輕脫下大衣,四周氣氛也隨之紛擾。她原本是一位漂亮的成熟女性,然而三年不見的小盯小姐,體型變化之大甚至教人震驚。纖細柳腰多出頗具分量的贅肉,儘管不能說是胖,但下巴和頸項也滿是贅肉。

「死於非命的人,靈魂會到哪裡去吶。淳悟,你覺得呢b。」

章子一直想像著曉喜歡我,但是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曾暗自心想,莫非章子喜歡曉?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因為我總是一直看著爸爸,對周遭的事情遲鈍到令人錯愕。而且,我總想時間還有很多,所以等我們再稍微大一些,就可以和章子盡情聊個夠;可是,現在已經沒行時間廠。我離開這片北方大地後,這兩位朋友究竟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呢……那種事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吧。

和爸爸牽在一起的手很溫暖。如果沒有這股會灼人股的溫度,我一刻也活不下去。爸爸填滿我的內心和身體,滿到幾乎要腐壞。

「……對不起。」

「他叫我搬到旭川親戚家,不要再和淳悟見面。」

「我啊,一直覺得小花在隱藏些什麼,那麼文靜寡言並不是妳原本的個性,妳其實應該是一個更開朗又活潑的女生。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覺得,連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大鹽先生究竟是被誰殺害的?有人低聲這麼念若,現場的氣氛頓時為之凝重。一開始以為他是為了拍照而到踏上流冰上卻不小心飄遠,但是臉部與身體有留下輕微的毆打痕迹。「會不會是俄國佬?那一天有好幾個人上來岸邊,不過他們已經回到北方,也無從調查起了。」有人忿忿地說著。

「章子,我已經骯髒了,一直都沒有告訴妳,我們明明是朋友,卻一直都沒有告訴妳。瞞著妳很對不起,因為我已經骯髒了,所以不能和那種同年齡的男孩子站在一起,這樣對曉很抱歉。」

他默默地將包包從我的肩上拿下,由自己背起。這簡直就像是心靈相通一樣。接著爸爸露出微笑,眼角彎垂。眼下堆起細小的皺紋,爸爸的笑容十分溫柔。他伸手輕輕整理奸我的圍巾,然後用指甲憐愛地撫過我冰冷的臉頰。

一滴眼淚淌下臉頰。

我心裡明白。

「……嗯。」

我和淳悟並肩站在火葬場,仰望著裊裊升至冬日天際的煙霧。我的親戚沒有任何人過來,葬禮期間始終只有我和淳悟兩個人。忽然察覺到腳步聲,一回過頭,是田岡家的伯伯正定過來。他愁眉苦臉地站在我們身旁。「午安。」我低下頭,聲音不安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低頭望著我。

淳悟不感興趣地喃喃說著。

「他說這是不能做的事情,還說是野獸……才會做的事。」

在此之後,我和淳悟沒等到春天來臨便離開了紋別。

「那個,我要搬家了。對不起,一直沒告訴妳。」

但是,我想無論我怎麼說,章子也不會明白吧,我就像沉人海底的小孩一樣,隱藏起自己的內心深處而活。

大鹽先生的葬禮在該周的周末舉行。原本是擁有許多土地,稱霸北海道商業界的名人,然而在收掉店面退隱之後,沒有多少人聚集前來。葬禮是在鎮上唯一的一間葬儀社舉辦,所以是只有自己人參加的寂寞葬禮。

哈哈,不要用那種瞼瞪我,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可是,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爸爸為了我,捨棄了自己身為北方大海之子的身分。

我和爸爸牽著手,慢慢地行走。我將手機粗魯地丟向積雪的空地,手機隨即又響起來電鈴聲,我轉過身聽著鈴聲,依偎著爸爸繼續前進。我用食指笨拙地輕撫著爸爸的手掌,我做得不好,我的愛撫像是小孩的動作。爸爸的翠邊臉頰揚起一絲笑意。背在肩上的包包還真沉重,當我才二逗么想,爸爸隨即停下了腳步。

「哪裡啊?」

「……喔?」

就連這種時候了,章子都還在說戀愛話題。聽見她開朗的聲音,讓我跟著笑了出來。我抬頭仰望天空,明明是清晨,卻如同黃昏時蒙上一層灰暗。冰冷的風吹來,輕輕地撫過臉煩。

「我奸想要爸爸。」

因為太過寂寞,於是用力緊握住爸爸的手,他像是溫柔愛撫般用食指輕輕搓著我的手掌。一股短暫的快感直竄背脊,我因為恐懼而倒抽了一口氣。

我思考著淳悟那墜入海底某處、至今仍沒有尋獲的爸爸。正如大鹽先生所言,淳悟是一個被大海囚禁的男人。從他出生便一直看著這片寬廣的漆黑大海,不斷地吞噬人類和船隻長大。然後在長大成人之後,換成淳悟坐上巡邏船于海面航行。淳悟是屬於這塊土地、這片大海的男人。

「咦……」

那個幻影封印在我的心裡了。

章子的聲音聽來不安似地混亂。等到她終於清醒,便以認真的語氣說:

「嗯……」

我因為討厭小町小姐,於是拉開一些距離站著。

「章子,呃……曉的事情就麻煩妳了。」

大家拾起化為白骨的大鹽先生,剩餘骨灰將按照遺族的要求,於後天灑進鄂霍次克海。在海上保安局的特別協助之下,白色骨灰將會載到沒有流冰的地方灑向海面。海與陸地的之間,人的道路與野獸的道路之間的交界線,善惡的彼岸。,我心想,或許大鹽先生會永遠在那裡徘徊。帶著那個奇怪的表情,忘我地一心按著快門,喊著這裡是界線、是神訂立的:水遠徘徊在寒冷的冬天早晨。

「是內心。」

我打住話語。

「是啊。」

「麻煩我……可是,他喜歡妳耶,一定是那樣的啊。」

我無法逃離爸爸。

「……你感覺不會事先做好準備,會做出什麼也是臨時起意的吧,以一定是衝動型的男人……

「小花,妳說的骯髒是什麼意思?」

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告訴朋友這件事,不過因為是透過電話,或許現在我可以說得出口。驀然問,不像是自己會說的坦率話語不斷涌了上來。

在這之前,我不在意成人女性,淳悟和誰怎麼過夜,我也不在意,因為我不是女人而是女兒。可是現在,恍如做夢般漫步在朝靄中的這時,我卻頓時心想,絕對不將淳悟交給其它女人。

「咦?什麼時候?」

「章子,謝謝妳。然後,還有曉那邊……也請替我向他說一聲再見。」

田岡先生歪著脖子,突然想起我也站在一旁。他頓時皺起了眉頭,露出不應該在小孩面前談論這種話題的表情,單手做出道歉的手勢。正打算緩步離開之際,又猛然回過頭,近距離地采看著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