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治療的假象與割裂的日常
倘若那能被稱為愛 全一冊
詩織住院後的日子,像一盤散沙,看似在流動,卻無法凝聚成任何有意義的形狀。時間失去了它固有的節奏,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蒼白復刻,唯一的刻度,是每周一次那令人倍感煎熬的、隔著玻璃的探視。
第二次、第三次探視,與第一次並無本質區別。詩織依舊穿著那套寬大的、泯滅個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坐在玻璃對面,眼神是一種被打磨過的、毫無稜角的平靜。她不再有最初的激烈,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對抗,只是徹底地、將自己從我們的世界中抽離出去。母親帶來的點心,她偶爾會看一眼,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原封不動地被護士帶回。父親試圖彙報的「家中近況」(那些被精心篩選過的、乏善可陳的日常),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連一絲迴響都聽不見。而我,依舊像個失語的罪人,只能在那有限的時間裡,貪婪又痛苦地注視著她,試圖從她麻木的表象下,挖掘出一絲一毫屬於過去那個詩織的痕迹,但每次都徒勞無功。
風見醫生會在每次探視後,與我們進行簡短的溝通。她的措辭總是謹慎而專業,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努力。「詩織的情緒趨於穩定,這是藥物治療起效的表現。」「她開始配合一些基礎的心理評估和團體活動,雖然參與度不高,但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她需要時間,封閉的治療環境有助於她建立新的安全感……」
這些話語,像醫生開出的安慰劑,暫時緩解著父母焦灼的神經。母親開始抓住這些「積極的信號」作為救命稻草,她會反覆咀嚼風見醫生的每一句話,然後在家裡用一種近乎迷信的語氣重複:「風見醫生說了,她在好轉,她在適應……」彷彿只要念得足夠多,話語就能變成現實。她甚至開始重新細緻地打理家務,恢複了一些以往的生活節奏,只是那動作里,總透著一股強打精神的脆弱。
父親似乎也接受了這種「穩定」的說辭。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刻意晚歸,開始嘗試在家裡營造一種「一切正在重回正軌」的假象。他會詢問我的學業,會和母親討論一些家庭開支的計畫,但所有這些努力,都像是在冰面上跳舞,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慎,就會踩碎腳下那層薄薄的、自欺欺人的平靜。
然而,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腐爛、變質。
我與葵之間那道無形的牆,變得越來越厚。我無法向她描述探視時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無法分享風見醫生那些關於「病情穩定」的官方說辭背後,我所感受到的、詩織靈魂正在死去的寒意。我的世界被一個巨大的、黑暗的秘密所佔據,這個秘密像一隻貪婪的寄生蟲,吸走了我所有的情緒……(內容加載失敗!請重載或更換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