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漫長的彌留與永恆的囚徒

倘若那能被稱為愛 全一冊

詩織的葬禮,像一場短暫而劇烈的寒潮,席捲而過,留下的是更加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死寂。那個小小的骨灰盒,我沒有將它放入壁龕,也沒有尋一處墓地安葬。它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像一個沉默的、黑色的審判官,日日夜夜注視著這個已然死去的家。處理真正的遺體需要法律上的親屬同意,而父親,如同人間蒸發,音訊全無。於是,詩織那具被判定為腦死亡、依靠儀器維持著基礎生命體征的軀殼,便以一種詭異的狀態,被無限期地留在了醫院那間充斥著機械聲和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她存在於一個生與死的模糊地帶,而我們也隨之被放逐在這片沒有時間、沒有希望的荒原上。

母親的世界徹底坍縮了。鎮靜藥物的劑量似乎需要不斷增加才能讓她維持大部分時間的昏睡。偶爾清醒時,她不再哼唱搖籃曲,只是睜著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或者望著窗外那片她早已看不見的風景。她會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反覆念叨著含糊不清的字句:「冷……詩織……冷……」 我不知道她是感覺到了死亡的寒意,還是在擔憂醫院裡那具依靠機器維持溫度的軀殼。我無法回應,只能僵硬地任由她抓著,直到她力竭,再次陷入藥物帶來的昏沉之中。她不再認得我,或許,她也不再認得這個世界。她成了一具僅憑本能和破碎記憶驅動的、悲傷的空殼。

家,徹底變成了一座被遺忘的、內部持續腐爛的巢穴。灰塵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堆積,空氣中瀰漫著藥物、食物緩慢變質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衰敗的氣息。我不再上學,學校打來的電話被我直接忽略。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我的整個世界,就是這座墳墓,以及每周一次,我不得不前往的、醫院裡的那個「活著的墳墓」。

探望詩織的軀殼,成了一種新型的、更加殘酷的刑罰。不再是隔著玻璃,而是直接進入那個病房。房間里恆溫恆濕,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和輕微的嗡鳴,像一首為不死不活狀態譜寫的詭異安魂曲。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線,胸口隨著呼吸機的作用微微起伏,臉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蠟樣的蒼白。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棲息在眼瞼上,表情平靜得彷彿只是熟睡。

但我知道,這不是睡眠。那平靜的表象下,是意識的絕對消亡,是腦細胞的永久性壞死。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這張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我會想起她小時候賴在我懷裡聽故事的樣子,想起她失語後那雙沉寂的眼睛,想起她在畫紙上宣洩的黑暗,想起她最後那充滿恨意的一瞥……所有影像……(內容加載失敗!請重載或更換瀏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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