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海上的白氣與小鎮的炊煙
三輪月 1
紅船出了霜港兩天,海面總算平順了一些。
早上輪到諾亞刷甲板。
冬日的海風從斜側吹來,帶著潮濕的鹹味。他雙手握著長柄刷子,把前一晚留下的鹽跡和污點一點點推向船舷。刷子在木板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時不時和船體的「吱呀」疊在一起,聽久了,像是整條船在夢囈。
每呼出一口氣,白霧就在他眼前一團一團散開。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空空的,只有幾隻海鳥在低飛。
昨天夜裡遠遠看見的那串燈火已經不見了,三叉灣還在前方一段距離。
此刻的世界彷彿只剩下:甲板、海水、冷風,和幾個人分散的腳步聲。
「刷完這塊去幫廚房搬水桶。」科爾從桅杆那邊走過來,用腳尖踢了踢他旁邊的一塊木板,「別刷太仔細,反正到下一站又會臟。」
「你說的和享利克說的完全相反。」諾亞抬頭。
「他跟紙過日子,我跟板子過日子。」科爾聳肩,「紙弄錯了會挨罵,板子刷乾淨了也沒銀子拿——你說聽誰的?」
丟下這句,他扛著一捆新繩索往船尾走去。
沒走兩步,又回過頭喊了一句:
「中午有魚湯,記得搶前面。」
話音被風吹散,人已經沒影了。
甲板又只剩刷子的聲音。
諾亞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刷。
刷著刷著,他突然盯住自己吐出的那一團白氣——
晨寒里,那白霧在嘴前停了一瞬,又慢慢散開,像霜港清晨家家戶戶的炊煙。只不過那裡飄出來的是麵包和湯的熱氣,不是海上的潮腥。
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木柄在掌心停住了一瞬,又被他握緊。
冬衣總是大一號,袖子蓋過手腕,他得把兩隻手縮在袖子里,走路才不會被冷風直灌進去。他經常拖著那件大一號外套,跟在姊姊後面走——姊姊步子稍微一快,他就在背後小跑幾步,免得被甩下。
那扇門關著,窗帘也拉得死緊,他看不見裡面,只能聽見隱約傳來的悶哼,還有接生婆壓得很低卻急促的指令。
那時候,他並不真正懂「難產」這兩個字,只知道姊姊生病了,很嚴重。
那時他並不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只覺得姊姊總是對的。
「你看那艘船。」她會指著遠處,「如果天氣好,它半個月後就能回來。」
他被抓住了,一隻手被她從袖管里扯出來,指尖立刻被冷風刺一下。
後來長大了,每次想起這一幕,都覺得其實現實不太公平——她把能分的東西都分給了別人,自己只留一點勉強夠用的。
「姊姊呢?」他問。
姊姊那時候還沒嫁人,頭髮隨手挽起,用一根木簪子別在腦後。她比他大十幾歲,在鎮上的縫紉鋪幫忙,手很巧,連堂姐的裙子都要拿去她那裡改。
那年的雪下得……(內容加載失敗!請重載或更換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