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0 入港前的問答
三輪月 1
天還沒亮透,霧像沒睡醒的獸伏在海面。紅船順著外港的白浮標滑入,纜麻在甲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諾亞把指尖按在欄杆上,木頭的潮氣沿著指紋往裡滲。他抬頭看見三輪月還沒收回去——長輪像在喘氣,奔輪已經淡得快找不見了,傷輪在霧裡忽明忽暗,像在眨一隻不耐煩的眼。
「看風。」羅德里克沒回頭,只是把話丟給大副。塔倫應了一聲,把手裡的號子拋給桅頂的人。船在霧裡略微偏了半指,舵手格羅把輪往回一掰,整條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扶正。
港口的輪廓漸漸壓出霧線:低處是石駁岸和吊機,像一排被磨平的牙;再上去是下城,屋檐密密擠在陡坡上;更上面一道長階通往高地,鐘樓的黑影橫在天色里,比海平面高出整整一口氣。鐘沒響,只有風裡零星的金屬碰撞聲——不是灰礁港那種滿街的風鈴,是旮旯里偶爾撞到的一隻,叮的一下就沒了。
一隻小艇從港道里飛出來,艇首豎著港務旗。靠上來的人穿著淺灰披風,袖口縫了細窄的藍邊。一人跳上甲板,靴跟落在木板上發出乾脆的一聲。
「鹽風公國·西岬港務。」他報話像在念一行賬目,「報船名,來路,貨名,份數,隨行記錄官姓名。」
薩溫往前一步把帽子摘下,報出商隊和貨目。亨利克把寫好的單子遞過去,同時輕聲對諾亞:「照式樣先記一份海況良好,不要加自己的詞。」
諾亞在冊子上寫下「海況良」,停了一瞬,又把筆尖輕輕點了一點空白——他想寫「潮線今晨似乎短促了一分」,像一個人呼吸短了一口,但他把這句話咽回去了。那句屬於自己的話被他藏進另一隻小本里,封在衣兜里。
港務官把單子翻過來,抬眼看了看桅頂的旗,再看甲板上堆好的麻袋。「穀物?」他問。
「谷和鹽,按配額。」薩溫答。
「配額表今晨可能要改一行。」港務官說,像是在談天氣,「你們靠外錨,待會兒有行會的人上來,先去報港,再談卸貨位。鐘響後方可入泊。」
他把一枚小木牌遞過來,上面刻著一個「七」,背後刻著一條短線和三個點。
「下城第七倉預留號,」亨利克低聲對諾亞,「三個點是臨時的意思——隨時可能改。」
港務艇撤走,霧稍微薄了一層。有人在舷邊往下看,說今天的水像更亮,像是磨得更細的玻璃。有人說是錯覺,昨晚沒睡夠。巴特從廚房探出頭來,問要不要煮一鍋更稠的粥。沒人回答,他自己已經回去了。
一陣短促的鐘聲從高地上穿下來,沒到整點,比平常快了一小格。甲板上有水手抬頭看,誰也不說話。諾亞把那一刻記在本子的邊上:鍾早了一息。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內容加載失敗!請重載或更換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