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遙遠的夢──B」-la chanteuse-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3


這是離現在稍久以前的事。

在有個少女年紀尚小,才剛誕生的時候。


九十四號懸浮島郊外,陰暗森林的深處。那個少女在生苔的古老石碑前哭泣著。她持續不停地哇哇大哭,音量好似能響徹整片森林。

她感到傷心。雖然完全不明白原因,深不見底的失落感仍接連從心坎中湧現不止。

「哭聲好誇張!」

有個在附近剛結束戰鬥的妖精兵一邊笑,一邊捂住雙耳。

「前世的情緒保留得有夠明顯!肯定是個率直的孩子!」

另外一個妖精兵也捂著耳朵回話。

「意思是腦袋單純又死心眼嗎!」

「也可以那樣說!」

兩人朝彼此望了一眼,然後接近少女。

她們配合少女視線的高度稍微蹲下,溫柔地開口:

「妳好啊。心情如何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

「……都沒聽我講話。」

「當然聽不進去吧,受不了妳。」

這種時候要怎麼辦嘛──其中一個妖精兵硬是把少女抱緊。無論什麼樣的小孩,要哭都必須呼吸。而且在被人用胸口貼著臉的狀態下,呼吸便無法順暢。少女立刻就停止哭泣,用手腳撲騰掙扎以後,她忽然停下來變安靜了。

「好,完工。」

「……她沒有死掉吧?」

「只是哭累睡著了而已,妳看。」

洗把臉,讓意識清醒好了。他如此心想,從沙發上起身。

她不朝傻眼的艾瑟雅回頭,只想儘可能多跑一步,再一步,一心一意只顧著練跑。

「真是努力耶。」

「幸福這種東西,只有當事人自己看得見,別人不會懂的。要認定或否認他人的幸福,只會淪為愚蠢的任性而已喔。」

有人哭叫,有人表面上平靜,有人心生動搖,有人呆愣,有人去獵熊而消失蹤影──

菈恩托露可一邊翻閱當地的報紙,一邊冷冷說道。

倘若如此,那個夢真像現實。在夢裡,他有好幾次差點喪命。他失去了許多,又得到了許多,然後又失去了那些。他曾悲傷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也曾幸福得連笑容都露不出。

有個嬌小少女從威廉的肚子上滾落。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探頭看著少女呼呼大睡的臉。

「爸爸,怎麼了嗎,爸爸?」

無論是奈芙蓮不解地環顧四周發出的疑問聲。



──假如威廉再冷靜一點,應該立刻就會察覺。

妖精倉庫接到聯絡以後,過了半個月。

抱歉喔,我就是笨蛋啦──娜芙德大吵大鬧。


「行啦行啦,教小朋友認識現實是前輩的義務兼權利。」

「狠心的學姐。」

那不就是如願以償的結局了嗎──菈恩托露可認為也可以這麼想。

「誰曉得。那就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她還沒有接受珂朵莉已經不在的事實。所以才會像那樣,拚命想讓自己盡量多接近珂朵莉一點。」

「嗯……奇怪?」

「娜芙德她們是下周出院吧。要不要辦派對迎接?」

「喝啊!」

灰髮少女用了平淡的嗓音抗議,並且坐到地板上。

「也對。回不來的孩子們雖令人傷心,回得來的孩子們還是要好好迎接才行。」

那是「言語理解」的護符。據說能透過言語當媒介傳達意念的古代(?)秘寶之一。一旦啟動就不需要重新催發魔力。無關使用者的意思,它會將所有聽進耳朵的話語轉換成意念。威廉在懸浮大陸群醒來以後,立刻替當時完全聽不懂大陸公用語的他挑起生活大梁的那東西,現在又開始幹活了。

那是在某個人的夢裡。

蓋子掀開了。回想起一項以後,剩下的就快了。像使勁抽出繩子那樣,其他的所有記憶也都一股腦地跟著在腦海里甦醒。威廉對嚴重的混亂有所自覺,同時──

「希望是那樣嘍。」

冬天的天空高遠無涯。

只要珂朵莉在最後,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幸福。

她對吱吱喳喳地問著為什麼的小不點們含糊地回答自己想「換個心情」,但當然不可能是那麼回事。她讓剪掉的頭髮從港灣區塊隨風飄去,灑落到大地。在食人鬼的古老習俗中,互相吃下彼此肉體的一部分,據說是用來將彼此心靈永遠系在一塊的儀式。

「真是成熟穩重耶……」

「於是,今天世界仍照樣在運作……嗎?」

「……好痛。」


每個人花了半個月整理各自的心情。

挑逗鼻尖的懷念香味。加了堅果剛烤好的麵包。炒蛋。爽脆沙拉。現榨的柳橙汁。

「──小不點,歡迎妳來到這個即將結束而又忙碌,可是卻毫無救贖的世界。」

能讓人幸福或獲得幸福的人,肯定往往是那種愚蠢又任性的傢伙吧──菈恩托露可心想。她沒說出這段話,只是垂下目光。

她一邊揉眼睛,一邊轉頭環顧四周。

陽光西沉,群星取代消失的藍天,開始靜靜地散發光輝。

「也是啦。」

「再怎麼逞強,也沒有那麼容易就能得到成果喔。」

在五百年前的大地上,對方理應還不在。

拖鞋鞋底「噠噠噠噠」地蹬在地板上的小小聲響。這陣一如往常的腳步聲,同樣讓威廉感到耳熟無比。

「娜芙德,妳好吵。」

後來,妮戈蘭把頭髮剪短了。

那樣不就好了嗎?有人在內心如此細語。全都忘了吧。


「啊。剛才,這孩子稍微笑了耶。是幸福的夢嗎?」

威廉認得那個少女。他記得。他想起來了。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黃金妖精。妖精倉庫的居民。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之一。



威廉‧克梅修再怎麼說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原本的他應該會立刻察覺才對。察覺護符的光代表什麼。察覺自己目前所見的世界是怎麼一回事。他應該會看穿一切的。可是,在這當下。



那是早上理所當然會聞到的香味。

艾瑟雅隨口拋下一句,然後躺倒在地上。


或者是愛爾梅莉亞「噠噠噠噠」地湊過來的腳步聲,他都聽不進去。

「唔……」

「啊,你終於醒啦?」

在她胸口,有目前對她來說仍稍微大了點的銀色胸針搖晃著。

艾瑟雅甩了甩腿,直直地望向高遠的天際。

現實中不可能如此,充滿幻覺的世界。

艾瑟雅轉頭向走近的妮戈蘭回話:

威廉靠依然昏沉的理性甩開那陣誘惑。

深植在連鄉愁都無從擁抱的這副身軀中的,象徵著一日之始的香味。

接近黃昏時分的妖精倉庫操場。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一邊發出氣勢雄厚的吆喝聲,一邊專心地獨自練跑。

「好懷念呢。以前珂朵莉也是那樣。」妮戈蘭空靈地微笑。「像自己姊姊一樣的妖精不在了,她就把那種感傷當成動力,變得非常厲害。」

「什麼叫『早就是幸福的了』。她以為那樣說就能讓人接受嗎,漂亮地犧牲就可喜可賀了嗎?可喜可賀個頭啦,白痴!」

──或者說,假如要把那當成一個故事的完結。

「……即使如此──」


娜芙德張腿坐在白色床單上,還用自己的腿拄著手肘托腮,嘴裡直發牢騷。


「我不──能接受。」

「──那怎麼行。」

他叫了那個不應存在的少女的名字。

「…………啊。」

威廉輕輕扭身。

威廉之前是在作夢,是那樣嗎?

「奈芙蓮……?」

「不知道她正在作什麼夢。」妖精兵用指頭戳了戳少女軟嫩的臉頰。

重新豎耳聆聽,可以聽見和先前哭聲比都不能比的小小打呼聲。風吹過,森林微微地鼓噪。

菈恩托露可不太喜歡珂朵莉。然而,她也沒有那麼討厭她。因此。


「雖然她對自己的期許好像太高了一點。」

然而,就算夢再怎麼耀眼,終究只是夢。遲早要醒。那會溶在晨光里,然後遭到遺忘。這段肯定珍貴過的記憶,立刻就會沉澱到心底深處,變得再也想不起來吧。

「妳的詞聽起來不像在歡迎。」

從大地的戰鬥中生還的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經由飛空艇乘務員們的手送進了其他懸浮島上的施療院。全身所受的傷勢,以及過度催發魔力導致的生命力衰竭,使得她們度過了幾天任何時候喪命都不奇怪的狀況。直到前些日子,才終於可以起身講話。


他會察覺驚慌失措的自己胸口前,有塊小小的金屬片正在發出些微光芒。

「奇怪,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在這?」

眼角微微泛著光的她如此低語。

「……我是不是也該效法那種處事的態度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