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就去群馬（3/7）

「啊……什麼嘛，原來你在這裡。」

「呀啊!哥哥大笨蛋!進來要敲門啊~~!」

變成妹妹了。

春田雙腳內八滿臉通紅，不禁瞪著瀨奈雪白的臉。他嚇到了，沒想到瀨奈會突然轉過柱子現身，根本來不及反應。哥哥是笨蛋笨蛋。人家難得有機會想要帥……想變身帥哥，結果卻變成妹妹。我是笨蛋笨蛋，腦袋愚蠢可憐到不行。

春田不乾脆地拚命掙扎，瀨奈說了一句：

「……春田真有精神。」

無所謂地撥弄頭髮，然後舉起一隻手，似乎是在打招呼。

中分的淺褐色長直發今天也散發銀色光芒。端正的站姿叫人想像不到她會是那個骯髒房間的住戶。瀨奈就在這裡。

灰色的細針織上衣外搭白色針織外套，脖子掛著淺水色圍巾，下半身搭配米黃色的口袋工作褲，肩上背著茶色大皮包，今天看起來也很像暹羅貓。纖細的褐色高跟鞋看來就像貓的腳尖。

寬額頭下是隱約發出冰藍光芒的眼睛。瀨奈看著春田的眼神十分平靜。春田無法回看她的眼睛，對著暹羅貓的腳尖「嘿嘿嘿!」傻笑。

***

「那邊。」瀨奈用手指向看來很時髦的咖啡廳。

木頭階梯延伸的前方，是整片玻璃帷幕的入口。紅磚牆邊排列水嫩的觀賞用植物。店名不會念……這種地方自己絕對不會一個人進去，和能登?一起也不行，和小高高或大師也不行。這種店不適合跟男性朋友過來，而且高中生要進入恐怕會遭到拒絕。

「……亮輔在那邊打工。禮拜三，現在應該是當班的時問。」

「該、該怎麼說~~我可以穿著制服進入那麼時髦的地方嗎?突然感覺有點害怕……啊哇—喔!」

「這麼一點小事，應該可以吧……你不想?」

手被緊緊握住。冰冷手指的纖細，以及疊在一起的手心那股柔軟——春田心跳加速，腦血管也快爆炸。粗製濫造的腦袋突然湧進大量血液，反而變得更笨。

「不是不想……可是摸那裡會弄髒……」

「……你的手很臟嗎……?」

察覺瀨奈要抽出自己的手，春田連忙搖頭，客氣地稍微用力回握她的手：

「才怪，一點也不臟!」

「你好~~!咻~~!帥~~哥!」

封面上泡在露天溫泉里的模特兒，彷佛正笑著誘惑春田：「嘿，小弟弟……姊姊很溫暖喔……」春田似乎快要墜入二次元世界廣告的溫泉里。

「啊?呃，那我要柳橙汁……話說回來……」

「為什麼！？你不是大學生嗎！？啊，太可疑了……!感覺起來不對勁喔~~!瀨奈該不會是謊報學歷吧~~！？」

「……你的手好像流汗了。」

「……咦?唉呀，亮輔今天當班?糟糕，我忘了……對不起。」

「不會吧，這是什麼?唔哇，X、Y……不記得了，我不會，寫不出來，完全不想看。」

「瀨奈等等……別這樣。」

瀨奈打斷春田的話，叫來附近不是亮什麼先生的店員，點了咖啡和柳橙汁，並且喝了一口水，用手指梳了幾次頭髮。突然把大包包擺在腿上，粗魯地翻著裡面的東西，把記事本、手機、錢包擺在桌上。然後又喝了一口水。

「噹噹噹噹當然有！？只不過分、分手了!」

「……別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認真起來我就會寫……好，接下來我要認真了……一

「我們走吧，要當個稱職的男朋友喔。如果他問起什麼，不用回答也沒關係。」

如果有時間道歉——

騙你的……

「……討厭……真是的……」

「……今天已經夠了。到此為止。」

「……我要咖啡。春田呢?」

瀨奈再度從包包里拿出手機確認，紀念吊飾里的確混了一個葫蘆。「這是什麼……」她只是稍微皺起眉頭。

「……出去外面有一家麥當勞，不如去那裡玩吧?本店不適合高中生光臨。」

「既然這樣，我就讓你好好動動腦袋!做做看這個吧!」

「就掛在你的手機上。你連自己的手機吊飾都不清楚嗎?」

「……我說夠了。到此為止。今天到此結束。」

感覺瀨奈豎起幻影尾巴卷上春田。兩人的腳步以同樣的速度緩慢搖晃前進。分開的腰部快要撞上時，看不見的尾巴就會纏上來，彷彿在說「跟好」。春田調整步伐，讓兩人的腰部緊緊靠在一起。

「哇~~！？超棒的!」

春田好不容易解決手汗問題，總算恢複呼吸。

「……才不是要給你。這是我剛剛在車站那裡拿的。我們一起看吧，假裝計畫一起去溫泉旅行。」

一回過神來，瀨奈已經捉住春田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他站起來，光是避免忘記、抱住講義和包包等東西就費盡全力，拖著春田走向門口，把兩人合計正好一千元的鈔票和帳單拋在沒有人的收銀台，沉默離開咖啡廳。

乓啾——以食指比出槍的動作伸向亮什麼先生……這個舉動會不會有點蠢?現在想到已經太遲了。型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按著遭到槍擊的胸口茫然看著春田。

「……我才沒看他……」

「咦！？不會吧，好丟臉!我馬上擦!」

「真不愧是美術大學的學生……!太感動了!騙人，根本想不到這是用我的自動鉛筆畫出來的……好像用專門畫具畫出來的一樣……超厲害的……!」

「咦！？這樣說會不會太沒禮貌了！？我可不想被連自己有葫蘆都不知道的人這麼說！？」

亮什麼先生往右就看右，往左就看左，就算進入廚房也是痴痴等待他出來。等到他出來就看向桌上的木紋，像是要避開他的視線。

沒想到手指一不小心戳到瀨奈的眼睛……瀨奈按住被戳的眼睛，不發一語地趴在時尚咖啡廳的桌子上。

「好!」

「耶!」

「唔哇……」

「……什麼意思?」

哇啊，突然出現的型男，居然就是那個亮——亮作先生。嚇了一跳的春田忍不住——

「——這樣會給其他客人帶來困擾。請不要在店內讀書或是寫作業。」

春田注意到瀨奈抓著葫蘆趴在桌上，彷彿快要被看不見的河水沖走，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

春田在心中老實回答，不過對方或許早就看穿他的心思。愈是在意手汗就流得愈多，也不知道視線應該擺在哪裡，整個人心神不寧。光是牽手、光是挽著手臂、光是對情侶來說理所當然的舉動，就讓春田難以平靜，更別說臉頰發燙，從剛才開始就無法把搔弄鼻尖的頭髮撥開。可是瀨奈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還看了一下手錶：

瀨奈以只能說是天才手冢附身的精確筆觸，在答案欄里畫出某個無執照醫生和他的小女孩夥伴。光是四處畫上以斜線構成的影子，就讓氣氛為之一變，塗鴉變成插圖。兩人的模樣從黑暗裡浮現，彷彿正凝視著照耀前方路途光芒的模樣，活生生地躍然紙上。

「……咦?啊!」

瀨奈緩緩抬頭詢問。春田感覺在半空中焦急舞動的長尾巴，正在拍打自己的臉頰。事實上她只是以被戳的濕潤大眼睛，瞥了春田一眼。

「不，這和我學的無關，純粹是因為從小就很喜歡，所以照著模仿。」

「可以嗎~~！？太好了!」

「等等!瀨奈!那個、等一下!」

對了——我們正在交往，假裝在交往，就是這麼回事。

瀨奈以平靜的眼神看著咖啡廳入口，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但瀨奈連道歉的心情都沒有。

瀨奈說聲：

「到此為止……這怎麼行?我們什麼也還沒做!再說你如果因為那麼一點小事——」

兩人一起抬頭。那名亮什麼先生以一副店員的模樣（不，他就是店員）站在一旁。接著又小聲補充：

然後兩人以旁人看來極為甜蜜的姿態，走上露台階梯。春田打開玻璃門，領著瀨奈進入店內。

「瀨奈……那個人好像很正常地在工作……」

跑下階梯快步走在馬路上，進入車站後面滿地垃圾的小巷子。

這是什麼——!超像一對情侶——!在傻笑的春田身旁，瀨奈小聲說出感想：

她這麼做的同時，視線一直望著櫃檯里的亮什麼先生。或許她以為自己的舉動沒有被人發現吧。

「……真的嗎?」

「要表現得帥一點喔。」

記事本里全是折起來的便利貼，以及夾著的紙片，手機上掛著一堆來自各地的紀念吊飾，總之是收到就掛上的狀態（琉球石獅KITTY還能理解，寫著「日光」的將棋，還有上面印著四國地圖的葫蘆是怎麼回事?丫膨脹的錢包圓滾滾，一定不是因為裡面裝滿鈔票。

貓腳尖靜靜踏出，慢一拍的春田也跟著邁步。

「啊、全裸!咦?這要給我！？哇~~謝謝~~!好開心喔!」

「……啊啊……原來如此……也對……沒道理要給我……這麼好的東西……一

喔，果然立刻出現一名型男店員——如此心想的春田正準備開口說兩位的同時——

「葫蘆?我哪有那種東西。」

這個人果然很拖沓……在春田的注視下，瀨奈再度把記事本、手機和錢包收進包包里，應該說一股腦丟進去。然後再一次拿出錢包，取出混在鈔票里的皺巴巴收據。攤開、折起，並且收進零錢包。

「不……不會，沒關係。這樣也對，你說得對……沒錯沒錯，我有準備。」

瀨奈乾脆地說出「單純只是」。好厲害——春田因為受到太多驚嚇而說不出話來。

為了泄忿，春田從書包里拿出數學講義，還附上自動鉛筆，又說了一次：「做吧!」

「不過還是很厲害!」

「……和春田說話時，似乎完全不需要用到大腦……」

「啊——」

這回輪到瀨奈沉默。亮什麼先生對於瀨奈的話絲毫沒有動搖，忠實扮演時尚咖啡廳型男店員的角色，以完美的笑容為兩人準備並排的座位，並且端來水杯。看來店內沒有提供濕毛巾，菜單則早已擺在桌上。

春田覺得嬌小的瀨奈似乎可以整個抱在懷裡，於是順著尾巴的引導，戰戰兢兢放開牽住的手，放在瀨奈的肩膀上。正如同他所料，瀨奈的身體正好收進懷中。身體靠在一起，隔著衣服也感覺得到對方的體溫。

送來咖啡和柳橙汁的女店員，以莫名冰冷的視線看向散置桌上的數學講義。不過瀨奈沒有放在心上，現在不是在意的時候。

「……正好趁這個機會介紹一下，他是我剛開始交往的男朋友。你很驚訝吧?他還是高中生喔……春田，這個人呢，單純只是我的大學同學。」

兩人躲在書店門口，瀨奈放心地將春田的手拉近，身體貼上春田的手臂，臉頰靠著春田的肩膀。十指交握，手和手緊貼成為真空狀態。瀨奈纖瘦的身體曲線透過手臂清楚傳遞過來，甚至透過柔軟單薄的肌肉，感覺到底下纖細骨頭的形狀。

春田忍不住拍手，如果可以真想起立鼓掌。或許是春田過度稱讚，瀨奈嘴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一芳邊I願要加上皮諾可……」

「還問我什麼意思?難道你自己沒發覺嗎?瀨奈一直在看著亮什麼先生。這樣子幸福荷爾蒙不會出現，根本無法依照作戰計畫進行。」

「……如果你那麼想要，等一下讓你帶回去。」

「歡迎光臨。」

瀨奈沒看春田的臉，也不打算聽他說，只是粗暴地翻找包包。瀨奈的臉在頭髮遮掩之下，看不見她的表情。捉起渾圓的錢包抽出三張干元鈔票——

春田注意到型男店員看著自己身旁的瀨奈。對方比身高一七八公分的自己還要高上許多，雖然體格看起來削瘦，但是捲起的襯衫衣袖露出的手臂滿是肌肉。自然不對稱豎起的頭髮很帥氣，滑順下巴殘留的鬍渣也很帥氣，真的很適合漆黑的襯衫長褲打扮。如此的型男看著瀨奈，春田知道他還眨了好幾次眼睛。

「……今天店長在，私事等到學校再說。歡迎光臨，這邊請。」

「沒關係，我不在意。啊，你該不會不曾牽過女孩子的手、談過戀愛吧?」

現在只好先坐下。瀨奈和春田兩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菜單。這段期間有其他的客人起身買單，亮什麼先生帶著微笑前往收銀台。

就在這個時候。

沒辦法當作沒聽到的話，讓春田稍微離開瀨奈的身體。「對不起、對不起……」瀨奈想要和好，春田卻還在生氣。難得與瀨奈之間的氣氛好像一對情侶、難得我對群馬的愛覺醒了，居然說出那種話。

「對、對不起，真的……可是我覺得你別再這樣了~~」

哼著歌的瀨奈和春田兩人靠在一起，開始看起那份簡介。「草津感覺真不錯。」「真不錯~~!草津在哪裡！？」「群馬。」「群馬呀—!群馬在哪裡！？」「關東。」「關東啊~~!草津真不錯~~!」「這裡是伊香保。」「真不錯耶—!在哪裡呢！？」「群馬。」「群馬呀~~!咦！？群馬！？」「群馬。」「群馬似乎很厲害呢！？」「不只如此，水上溫泉、猿京溫泉、四萬溫泉也全都在群馬。」「咻~~!我開始喜歡群馬了!」「我也是。」「群馬真不錯呢—!好幸福!」「我也是。」——兩人緊緊靠在一起。

「沒關係。」

開始認真的瀨奈皺眉瞪著習題，思考到甚至忘了呼吸，春田也不禁跟著屏息。過了一下子，她終於始動筆——

瀨奈擺出測量自己體溫的姿勢，用手遮住自豪的額頭低下頭，接著彷彿是要甩開什麼似地猛然拾起頭：

「你看，有葫蘆吧。你一直盯著他也是千真萬確的事。這樣一來荷爾蒙不會出來，只會讓對方看到你仍然帶著滿滿不舍的煩躁心情，完全無法前進。咦，我好像說得太過分了?」

「你在看。邊玩葫蘆邊看得不停。」

「啊、對不起……」

春田想告訴瀨奈別一直盯著亮什麼先生，強行抓住瀨奈移動的臉準備轉向自己。

「……這、這樣看來會太親密嗎?」

頑強的瀨奈重新振作，收起葫蘆，也不再盯著亮什麼先生。「來，這個。」從包包里拿出簡介擺在春田面前。草津、鬼怒川等文字躍然紙上，看起來是旅行社的溫泉旅行簡介。

「不好意思，我們要點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