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就去群馬(6/7)
TIGER×DRAGON!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因為笨,才會讓事情失控至此,才會無法順著情況發展,趁機取得好處。笨蛋只能明白當下發生的事。
沒錯,眼前並非瀨奈的裸體,而是這樣下去就無法「越線」——這是唯一的冰冷現實。
「……戀愛真的很辛苦……」
「……咦……?」
「……亮什麼先生根本不是好東西……瀨奈自己也很清楚,卻還是這個樣子,想要吸引亮什麼先生的注意。瀨奈現在的舉動就和跳河一樣……在演過新的男朋友之後,接下來是要我扮演投河自盡的泥巴嗎?」
瀨奈手指的動作突然停住。
春田仰望天花板,以沙啞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瀨奈,動腦思考吧,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也想想我……別對我做……那麼過分的事……把我當作泥巴,我很受傷喔……」
春田沒有看向瀨奈的眼睛,只是一直凝視天花板。好想回家。
好想快點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好想回家。只是這樣。就像悲傷寂寞的迷路孩子,不安害怕地拚命找尋回家的路。
「啊—啊,早知道不要提這個爛主意,我已經什麼角色都不想扮演。我就是我,我不想和瀨奈一起了。」
「春——」
好想回家。
春田推開瀨奈的身體,不曉得什麼時候解開的立領學生服扣子任由它打開,套上鞋子從玄關門跑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對不起……對不起!」
聽見瀨奈聲音而轉頭的瞬間,春田看到在半開玄關門後面,因為一絲不掛而無法追上來的瀨奈蒼白臉頰。一瞬間腦袋好像爆炸似地閃現一片白光,愈來愈莫名其妙,等他回神時已經大喊出聲:
「瀨奈是笨蛋!不用跟我道歉……思考吧!想想自己,也想想我!好好想想……!因為我也很笨,所以明明有一堆事要想,我卻裝作沒看見!結果才會遭受這種下場!遇到這麼慘的事!直到最後還被當成呼喚亮作先生回來的餌!就算你覺得那樣無所謂,可是在仔細思考之後,應該就會明白自己也不喜歡那樣!而且要我當泥巴……怎麼可以這樣……!?瀨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反正你什麼也沒想吧!?喂!算我求你了!好好仔細地想一想……!你這樣還算是大人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對不起對不起。」
瀨奈一邊哭著,一邊打算全棵踏出玄關。
「別過來,笨——蛋!」
只有好朋友小高高一個人非常羅唆,不斷叮囑:「擤過鼻子的面紙丟進袋子里之後,袋口要牢牢封住!病菌會透過垃圾污染空氣!」「用我的漱口水漱過口之後會舒服一點。」「差不多該換口罩了,我的拿去用吧。」「吃橘子。」「吃喉糖。」「喝柚子茶。」他本身也是以口罩加手套的全副武裝打扮照顧春田。
絕對不會做奇怪的事——瀨奈從口袋伸出雙手,手上戴著與帽子相同的針織手套。這樣子她就沒辦法勾住自己的手指,也不能偷偷解開立領學生服的扣子。
「啊!?喂!?」
好驚人……春田說完之後輕輕放手。放開後又說了一次——好驚人喔。那塊像是板子的東西……是他不曾見過的巨大畫布。
在小雨之中奔跑,朝自家方向前進,甚至忘了腳踏車還放在車站,就這麼一直奔跑。
直到退燒能夠起床,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立在那邊的牆邊。」
為什麼?春田沒有自信好好回答如此反問的冰藍色視線,只好緊咬口罩下面的嘴唇。
再說美女低著頭,眼眶通紅,口罩底下二正是快哭出來的表情。
「……百合……」
「……你說過想看我的畫吧?這是我能夠讓你看的完整作品。」
「那個——那個——我想起來了,暹羅貓不是跑掉不回來,而是死在別人家的地板下……為什麼它在死之前要離開?因為它認為我們是人類,幫不了它嗎?不希望接受我們的幫助嗎?為什麼要那麼小心翼翼地……畫清界線呢?」
春田慌張狂跳,拚命捉住瀨奈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破壞行動。可是——
「……百合,那個,我問你……嗚……」
「——啊,出來了。」
啪嘰啪嘰!畫布終於倒在地上。
「……對不起,真的……」
春田朝瀨奈走近一步。
「等等等、住住住手、你在做什麼!?真的真的真的嗎!?好不容易畫好的畫明明這麼漂亮!啊哇哇哇、唔哇啊!」
「嗯,知道了……喲、咻……」
她聽我的話想過了。
唰!瀨奈拉起裂開的部分把畫撕碎。
『也就是說,它知道如果被人看到自己死掉的樣子,人類會為它難過。』
不禁心想瀨奈的纖細身體,到底哪裡藏有畫出這幅畫的能量?顏料充滿爆發力地勾勒出驚人的線條,彷彿嫌棄巨大畫布太小一般狂亂激動,簡直像是「舞動」。紅色、橘色、紫色、深藍色,這些色彩狂舞跳躍,破壞之後笑著玩要。我不跳舞—~~春田突然想起瀨奈說過的話。當然——瀨奈不需要舞動她的身體,她是能在想像世界裡自由大膽狂舞的女人。
『……喔,這樣啊……』
「YES!好啊!」
「啊哇哇哇……!」
今天一天就這樣結束。腳踏車怎麼辦……必須去牽車……咳咳。春田一邊無力地想著這些事,一邊走出校門。
「來見我……」
可是風實在太冷,雨實在太冷,他在半路停下腳步,蹲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好冷、喉嚨好痛、頭暈目眩、好冰、什麼也不知道、只想回家,還是到不了家——還不能回家。
嚇。春田開始感到害怕。
一整面窗戶沒有鐵窗也沒有格子,只嵌著透明美麗的玻璃。燈光也很明亮,不像走廊上那麼昏暗。不過牆壁和天花板還是很破舊,到處都是裂痕。地上踩起來黏黏的,露出的排氣管滿是塵埃。
「……我才應該道歉……」
如果分離是兩人註定的命運,面對利用自己並且轉身離去的瀨奈,春田也必須忍住自己的悲傷,這才是「越線」的唯一辦法。吵著要對方別畫線當然簡單,但是要跨越畫出來的界線,只有靠自己想辦法。就算是勉強自己,也必須更加深入了解瀨奈這個麻煩女人。
『咦咦!?唔哇~~怎麼辦,呃……呃……嗯~~那個~~呃……我想可能……會不會是逞羅貓覺得自己死掉的樣子,被人看到不好呢?』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總之老師現在就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別動!你在哪裡!?不要動喔,我馬上就到!現在就出門!』
春田環顧創作室並且擔心地震的恐怖時,瀨奈一個人從房間角落的架子,慢慢拖出一張等身高的巨大板子。
瀨奈偏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對他聳聳肩:
禮拜一春田戴著口罩現身學校,貼心的同學說聲:「連春田都會感染的感冒病毒……!」之後,便為了躲避細菌跑開,連桌子都搬得老遠,全體避難。也多虧如此,他避掉必須用還在痛的喉嚨,解釋聽來很像藉口的憂鬱原因。單身(30)也把那天莫名其妙的對話擅自解釋為「發燒,再加上你是春田」,沒有追問什麼。
「……嘿。嗯,就是想這樣。」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做我該做的事。必須凝視取消的那條線前方——也就是別離的瞬間。不管心有多痛有多苦,仍然必須為了這次的再會、最後一眼的問候感到開心才行。
『怎怎怎!?什、什什!?什麼!?怎麼了!?你在哭嗎!?被恐嚇了嗎!?』
春田轉頭看向瀨奈,接著不解偏頭。她似乎沒聽到春田的稱讚。瀨奈臉上仍戴著口罩,靜靜佇立當場,接著脫下雙手的手套。
昏睡期間他也一直在思考。想著想著,他在自己心情中找到的唯一真實,就是極度苦澀的後悔。
「……因為傷害你,所以我也遭到天譴……從那天之後一直重感冒……發燒昏睡。」
瀨奈的十根手指相當驚人,上面全都戴著嵌有銳利石頭的戒指,並且用膠帶固定。小小的兩個拳頭馬上變成手指虎。
瀨奈領著春田進入老舊的水泥大樓。爬上樓梯,打開二樓A室的拉門。
「這幅畫——」
離開公寓的他就這樣不斷全速奔跑。
「……可是我也想看到它死的那一刻。看到雖然很難過,但是如果看不到,會害人一直尋找啊。一直挂念、擔心它是不是怎麼了,一直這樣……一樣也很難過啊!看不見就會忘掉,貓的這種想法實在太膚淺了。人類的愛不是只有這樣,為什麼不懂呢?反正終究要離別,包括死掉那一刻在內的所有姿態,都應該讓人類看到……如果喜歡上了,叫人怎麼願意隱藏呢?逃走不讓人看見自己死掉的樣子,總覺得、總覺得會不會太看不起人類了!真想說……給我好好想清楚!雖然即使說了,也不曉得對方聽不聽得懂……」
「……沒關係,我已經想過了,也想通了,所以這樣就好,我想要這樣。」
然後得了重感冒。
「題目是『未完成』。或許……應該比較像是永績的東西,永遠繼續。」
「呀啊——!」岔開雙腿站在原地大叫的人是春田。瀨奈用力揮下的拳頭,在巨大畫布中間偏低劃破一道痕迹。「太好了,辦得到。」瀨奈點點頭,接著是左手戒指拳。畫布發出哭喊般的聲音裂開,瀨奈的拳頭,撕裂瀨奈用顏料畫出的世界。
『啊——對了,說到動物。這麼說來,以前在我老家旁邊牧場里的牛——』
他退開一步,和瀨奈保持距離。戴著口罩遮住嘴巴的瀨奈看到春田的反應,突然——
瀨奈光腳對著裂開的大洞一踹。「啪嘰!」的聲響,應該是木框折斷的聲音。春田已經近乎呆立原地,只能鐵青著臉,旁觀瀨奈自暴自棄的暴力舉動。可能自己也有些害怕。
「沒辦法,那是油的味道。忍一忍就習慣了。」
瀨奈用指尖擦拭眼角,終於抬起頭來,眉毛彎成八字形,凝視春田的視線今天也搖曳美麗的冰藍色。
『……咦!喂!?春田嗎!?唉呀,怎麼會打我的手機……啥!?你該不會是偷東西了吧!?』
「……不用來也沒關係……沒關係,百合,告訴我……暹羅貓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為什麼要從人類身邊逃開?只要告訴我這件事就好。我想要自己找答案,可是我的腦袋不好想不出來。所以拜託你,幫我想想,你是老師應該知道吧?」
「……我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真的沒有用大腦思考……在那之後我想過了,一直在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不好……?」
「……你可以和我去一趟大學嗎?我不會再和亮輔衝突了。這趟不是去找他,我有東西要給你看。有個東西希望你能看到。」
口罩底下露出愚蠢的微笑。
『……喔,這樣啊……』
「這樣啊。」
「你真的……別這樣~~真的……別哭~~」
瀨奈為了我,撤回「到此為止」的界線。可以稍微靠近一點,所以她來這裡見我。
瀨奈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彷彿會發出貓叫聲的她說道:
「我來幫你。危險危險!喔哇~~!」
「喂!?那是什麼!?你要做什麼!?」
正方形的房間和數室一樣寬闊。看來這裡並非瀨奈專用的房問,架子上雜亂堆放好幾人份的畫材和資料,看似個人物品的包包也到處亂丟。只是現在這裡除了瀨奈和春田之外,沒有其他人。
——自己也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戴著口罩?感冒了嗎!?如果春田的喉嚨沒事,他一定會認真發問。可是春田不曉得該如何回應,他還沒忘記那一晚的事。
「……那是……最後一條線?貓不希望有人悲傷,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死去的樣子,於是畫線不讓人跨越?」
「好……驚人啊!」
校門柱子後面有個人穿著緊身牛仔褲、運動鞋、套頭毛衣、針織外套搭配針織帽、戴著口罩站在那裡。白色針織帽底下透著銀色的長直發垂落胸前。
沙啞著聲音喊出最後一句話,春田轉身一口氣奔下樓梯。
「……用這個,把這個——」
「瀨奈,這個實在是,我……好感動!咻!繼群馬之後的衝擊喔!」
因為退燒了,所以來見你——接下來的聲音仍然沙啞。
他要堂堂正正地以笑容迎接與瀨奈分離的那一刻。
「……那個故事我也不想聽。」
「這幅畫……是在畫亮輔,是我愛亮輔的心情……是戀愛的心,所以我原以為會永遠繼續。永遠未完成,永遠能夠一層一層塗上色彩,永遠喜歡,永遠持續滿溢的思念,永遠能夠在這裡塗上戀愛的心情……就是這樣!」
已經十七歲的春田浩次,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對著班導哭個不停。
「……口罩。怎麼了?感冒?」
春田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在這種時候最應該求助的人。對方在響了五聲之後接起電話。
「那個……我還不曉得該和你說什麼……」
春田見到她舉起握拳的右手順勢——
「這裡遇到地震一定完蛋!瀨奈,那時候要記得從窗子逃出去!」
可是,春田沒有這麼做——那一晚的春田辦不到。
「……耶……原來是長號這樣……真的好臭……」
「那個故事就免了。」
又說了一次。
「唔啊!?」
瀨奈聽話想過了。她想過,也承認畫界線是個錯誤。為了好好分離,所以回到開啟的窗子,打算取消春田無法跨越的那條線。
「嗯,我來是因為我想過,並且決定了。」
自己拋下一絲不掛的瀨奈離開,從傷痕纍纍的瀨奈身旁逃走,那天的他沒有接納瀨奈的度量,也沒有度量如她所願變成泥巴,更沒辦法在喊完「我就是我」之後,還能清醒地擁抱瀨奈。
明明只要毀掉瀨奈畫的界線,伸手抱緊她就好——苦澀的後悔和感冒病毒狼狽為好,不斷地在春田體內滋生、侵蝕他的身體。
『那應該是貓的回報吧?你沒想到動物這麼講道義吧……啊——我想起來了,以前老師家裡的狗也是———』
只是這樣——只是這樣不就夠了嗎?救命的回禮這樣就夠,已經十分滿足。
瀨奈深深低頭鞠躬,頭都快要碰到膝蓋。放學回家的其他學生經過他們身邊,紛紛驚訝地看著兩人。這也是理所當然,有個年長美女對全校聞名的長毛帽T笨蛋道歉,這種情景可不是隨便看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