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綻風景（3/7）

這種人作為姬巫女來說，是不合格的。

光是一具提線木偶的話，只會在操作上浪費精力，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是能夠自主思考自主行動的人類，自然不可能把籠絡『救世主』的重任交給她。

人格改造的極端教育帶有損傷梅璃爾才能的危險。所以不到最後一刻，芭璐特並不打算把梅璃爾的人格給徹底摧毀。

不過現在卻覺得有些適得其反。

梅璃爾在殘酷的環境下，接受過嚴格的『教養』。但那只是習慣的結果——如果外箍鬆了，外架壞了，裡面的東西很快就會逃脫出來恢複原狀。梅璃爾並不知道，如同徹底改造人類本質般的——真正絕望。

梅璃爾還在為廉價的感情而煩惱。

（視情況——）

也許要考慮給她一點適當的絕望。

或者準備其他姬巫女嗎？

雖然不如梅璃爾那麼優秀，但擁有相近的容貌與才能的少女候補者，尚有數名。要是宣布交換的話，她們大概會很樂意坐上姬巫女的位子吧。

「——柯德蘭卿？」

帕洛瑪茲奇怪地問道：

「怎麼了？」

「沒事——」

芭璐特微微苦笑了一下，搖頭說到。

¤

回到『宅邸』的時候，梅璃爾已經恢複了一定程度的平靜。

「…………」

站在大門前，忽地抬頭仰望天空。

明明是中午，昏暗的雨層雲卻黑黑地籠罩了天空。從早上起就一直陰沉沉的——雨層雲越積越厚，阻擋陽光落地。

所以省吾知道自己正在笑。

無數無數無數無數。

如果……洞察力卓越的花梨在場的話，大概會用一句話來形容梅璃爾的舉動吧。

停下腳步省吾開始發笑。沒有意義，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為了笑而笑，只是這樣。

這是唯一且絕對的使命。

「交給我吧」

梅璃爾對她溫柔地微笑道：

同時——如同等候著她回來似的，新宅的大門猛然開了。

每一個都是無可替換的東西。每一個失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簡單、輕易，非常隨便地，被省吾的腳掌壓潰。擠碎、崩潰、裂開，擠出體內的東西。不知是血液還是胃液，抑或是腦漿或骨髓的東西，灑滿地面——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注意到她總是梳得滑順的頭髮有些零亂，梅璃爾差點嘆息起來。連擅長武技的貝露迪雅都無法遏制的粗暴，光是想想，就令她鬱悒。

——本該如此。

他眼睛中映出的是一隻塗滿紅黑色的手掌。

腳底傳來幻覺感。

「…………」

就在這間房中——

為了柯德蘭家，為了把曾經是孤兒的自己養育至今的芭璐特·柯德蘭，以此身，以此心，獲得救世主的寵愛。並以之操縱他。

作為裝飾品放置的花瓶、器皿、繪畫全部被破壞，有些被砸碎了扔在床上。壁紙得撕得面目全非，還有些地方沾著血跡，傢具中能拆開的東西被砸在地板和牆壁上，敲碎破裂。大型傢具里裝的東西，全被傾倒在地上，櫥門和抽屜被砸成碎片，散落一地。

「……我是姬巫女」

被人敬為『救世主』，被人捧為『英雄』，在被神所詛咒的世界中，作為拯救世界的巨大兵器的唯一『駕駛者』，被三次送上戰場的——高校生。

¤

繼續凝視，隨後遍布血漿的手掌，漸漸泛出鋼鐵的色澤——與的手掌相重合。

房間入口，省吾混濁的視線中杵著三位姬巫女。

身穿的衣服與梅璃爾一樣，都是姬巫女服。

從空手格鬥到劍術——乃至手槍射擊，在所有帶有武字的能力中，無出其右者。

半睜著病態的雙眼——毫無意義地狂笑。

相對於決心來說過於空洞的聲音，散逸在潮濕的空氣中。

「恩，那次出擊以來，始終是這個樣子。把自己關在房裡。已經過了多少天了呀。今天連飯也沒有吃過一口——」

掉落碎裂的人們。

房間中……一片狼藉，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破壞的東西了。

還沒有開始下雨。但就算立即下起來，也並不奇怪——雖然目前還沒有下。

「又……」

每踏出一步，便會撲撲地壓碎什麼東西般的感覺。

看著那樣的天空，梅璃爾呢喃道：

貝露迪雅泛出難色。

意識尚存。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自我催眠。

被巨型龍捲風捲起落下的人們，在省吾手掌上嘩啦一聲，嘩啦一聲破碎，嘩啦、嘩啦、嘩啦，無限地，大量地，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連綿不絕，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絡繹不斷，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向救世主奉獻——並以此成為救世主的韁繩。

從嘴唇中傳出痙攣般的聲音。

她是五氏族中唯一併非『奇蹟術師』，而是『劍舞師』末裔的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同時她也是與梅璃爾有超過姬巫女關係的好友——貝露迪雅·茵培拉斯。

忽地——看見自己的手。

貝露迪雅呻吟般說到。

十七歲。

「我是……」

「一天比一天嚴重」

「我是……姬巫女」

某天突然被召喚到名為索侖的異世界的——十七歲少年。

就算在姬巫女之中，她也是首屈一指的武術高手。

「格格格……血……格格格……嘩啦……格格……啊哈……哈哈哈哈哈！」

宅子玄關的大門打開後，一位少女跑了出來。

『英雄』搖搖晃晃如同夢遊病者般徘徊。

帶來大雨預兆的暖風吹了起來。

——咚咣

流著汗水沒有異常之處的十七歲少年的手掌。

『救世主』——香芝省吾。

微暖的風……再一次輕撫過她的臉頰。

不過——也正因此，她的心中才常常抱著矛盾與歪曲。

梅璃爾小小地點了點頭，開口道：

「呃啊……咯……啊……」

披頭散髮、皺巴巴的衣服清楚地顯示他錯亂的狀況。大概是穿了數天吧，袖口與衣襟處污垢成群，到處沾著他血液的痕迹。

他現在面無表情地在房間中徘徊。時而發作般抓住手邊的東西往牆壁或地面上狠狠砸去。這明顯不是正常人的樣子。

「你來得正好——又開始了喲」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除了梅璃爾衣服各處刺繡的代表茵培拉斯家紋章的圖案以外，基本沒有差別。也就是說，那同樣是一件以隱約透出肌膚的薄布為材料，胸部大膽分開式為特徵的衣服。

「省吾殿下，在房裡嗎？」

高校生——

平時服帖的頭髮，不知是由於汗水還是潮濕，變得黏糊糊的。前發散亂在眉邊，像是被針扎似的不舒服。但依然不打算把頭髮給梳理一下，狂笑著。省吾知道自己的模樣，知道卻無法停止。

突然——

其他都很平凡的，

咔嚓，一聲有些躊躇的聲音，讓省吾轉過頭。

所以唯一可以算是梅璃爾好友的貝露迪雅·茵培拉斯才會說出『你偶爾會讓人看不懂』的感嘆。

『英雄』——香芝省吾。

「——格格」

傳來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

一開始姬巫女們還打算等他冷靜下來以後，再清理房間。但現在似乎都放棄了。

身子一抖，抬頭——聲音似乎是從二樓傳來的。不止一聲，一聲聲爆發的破壞之音不斷響起。

「格格格格……啊……是血……是血喲……格格格格……」

「……梅璃爾？」

除此以外，都是瑣碎小事。其他一切的優先順序都在這使命之下。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愛好、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貞操、自己的將來、自己的過去，自己的——

「——梅璃爾！！」

「把自己奉獻給省吾殿下的……姬巫女」

「是啊……」

不過梅璃爾沒有流露出嘆息的表情。

她朝二樓——省吾房間的方向轉過頭，用憐憫的聲音繼續說道：

所以省吾繼續笑。

房間中央放置的帶頂篷的豪華大床——四根去柱中的兩根已經折斷，頂篷傾斜。

關節朝異常的方向彎曲，受到衝擊裂開的皮膚底下流出赤紅的體液。刺出皮膚的骨頭，從頭蓋骨中飛出的眼球連著視覺神經掛在臉上。

憧憬英雄物語。

是從省吾房間那裡。

也許是察覺了梅璃爾的樣子有些奇怪。貝露迪雅帶著驚訝的表情看著梅璃爾的臉。

可是省吾卻在那裡看見了其他的東西。他看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英雄？救世主？哈哈哈哈——好厲害！好厲害！！」

因為她覺得要是不小心嘆出聲來，好不容易取回的覺悟恐怕就要隨一聲嘆息而飛散了。

延伸至腰際的黑色長髮，用白色裹布系住。雖然是為了易於行動而打扮的髮型，但對本來就活潑的她來說，極為適合。至少那與她豁達的純粹魅力緊密相連。

這是梅璃爾的能力之一。從孩提時起，她就掌握了這種，通過自己說服自己來拋棄多餘思考的能力。正因為有這種能力，她才可以從芭璐特的數位養女中脫穎而出，登上姬巫女的座位。

稍許有些宅。

「我去吧」

就在這時——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穿著這件衣服，卻不會讓人有什麼淫靡的感覺。緊繃有力的四肢，醞釀出的不是頹廢的妖艷，而是爽朗的健康美。

空虛的語氣。

梅璃爾嘆了口氣。

風如同舔食梅璃爾的肢體般通過。微暖潮濕的氣息，讓她感覺有些噁心，但總算是抑遏住精神混亂的梅璃爾，為進入宅邸，正要推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