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篇(2/11)

自我中心純愛 1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

雖然有大半的原因是為了寫論文,但他常常一沉溺在書里就忘了時間,所以他也無法完全否定教授所說的話。

「既然你那麼閑,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一點也不閑!不過,教授所說的好消息,有哪一次真的是好消息了?」

愈是回想過去的種種回憶,讓弘樹不禁眉頭深鎖:每一件事光是回想,就讓他感到身心俱疲。

「過去的事你就別在意了。事實上,有一個待遇很好的打工。你之前不是說去逛了二手書店,但是身上沒有錢嗎?」

「這倒是真的……您說的『打工』又是整理文獻嗎?」

若是如此,要他接受也無妨,因為教授的研究與自己的畢業論文的主題所研究的時代相重疊,雖然兩者之間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藉由了解同時代的作家或許能有新的發現。

不過教授一口推翻了弘樹的想法。

「不是,是家教。」

「啊?」

「這個啊——是我朋友拜託的,他的兒子是考生,但是因為上補習班與他的個性不合,所以就沒有去。而且他兒子的個性好像相當悠哉,為人父母的感到非常擔心,所以希望能找個大學生督促他兒子念書。」

(……直麻煩……)

弘樹確實花了不少錢買書而需要錢。既然和女朋友分手了,他也在想是不是該去找份打工。

不過,打工的內容居然是家教?他都已經大四了,身為考生的記憶已經相當薄弱。如果是他擅長的領域,他勉強還能教教看,除此之外的科目他毫無自信。

「教授……!」

教授說完想說的話,就飛也似的離開了研究室。弘樹想追上前去,卻受到「書山」的阻撓而無法如願。

「被他擺了一道……」

被書堆團團圍住的弘樹只能喃喃自語。

結果,弘樹雖然諸多抱怨,但還是繞到書局去買了幾本參考書和題本,然後前往家教學生家去。

「……」

「他好像沒什麼大礙,所以不用擔心。不過一些手續好像很麻煩……總之,接下來的事就麻煩你了。老師,真不好意思,沒能跟您好好聊一聊。」

「老師,您喜歡日本茶?還是咖啡?」

再往上瞧,則是彷彿具有純正日本血統般端正的五官,以及看似不甚鬆軟的烏黑直髮。而且,他還一定是時下難能可貴的彬彬有禮的好青年。

那張帶著不安的純真臉龐像針扎一般刺痛著弘樹的心。

(這世界如果有神的話,我一定要詛咒他!)

弘樹不禁讚歎道。並不單是因為使用了上等的茶葉,沖泡的人泡法也相當高明。對於獨居的弘樹來說,那杯茶有一種令他懷念的味道。

弘樹看了一眼不知為何一臉歡欣的野分,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

「野分,你伯父好像受傷了,你伯母要去醫院照顧他,我也去看看,他們家的小孩還小,所以我今天可能住在那邊。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吧?」

野分的母親在電話里聊了一會兒後,便告訴野分她要出去一趟。

至少你也裝作你忘了這檔事的樣子吧!然而,弘樹微小的期待瞬間化為泡沫幻影。更甚者,他居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自我介紹,個性真是惡劣。

「我叫風間野分。」

野分聞言不禁語帶驚訝。

「讓您久等了。」

但是弘樹不能在不知內情的家長面前表現出倉皇失措的樣子,他試著親切地跟野分打招呼。

「不好意思。謝謝。」

「謝……謝謝您,真的非常好喝。」

弘樹強忍下轉身就走的衝動,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道。他已經試著不將自己的不悅表露在臉上,但是皺起的眉問卻背叛了他的努力。

為了不失禮節,弘樹端正儀容,向她問候。

弘樹還是無法習慣這個稱謂,但是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他也只好接受了。弘樹待茶冷了一些,便一口飲盡,然後提出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

「可是,以後您就是野分的……啊,那是我兒子的名字。以後您就要當他的『老師』了呢!」

「……」

「哦……」

「初……次見面……」

「沒這回事,我只是剛好喜歡念書罷了……而且我也沒有特別的興趣。呃……您可以不用稱呼我『老師』。」

『喀喳』一聲,出現在開啟的門後方的,是一名溫柔賢淑的女性。她應該就是學生的母親吧?

「詳細的事,我們下次再說,可以嗎?」

「他好像回來了,我去叫他過來——野分,老師已經來了哦!」

這是叫他自己進去吧?弘樹猶豫了一下,打開門進入庭院里。爬了幾級階梯來到了玄關,門內傳來有人接近的聲音。

房裡只剩下弘樹和野分兩個人。弘樹再度為房裡飄起的詭異氣氛皺起眉頭。

「我沒關係。伯父沒事吧?」

依兩人的對話聽來,兒子似乎不想請家教。照這樣看來,只要自己教對方一陣子後,再告訴他:「你已經沒問題了。」似乎就可以無事一身輕了。

「初次見面。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數。」

響徹屋內的電話鈴聲,打破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

「讓您久等了。」

「好啊……你幹嗎叫我名字!」

「弘樹,你要不要再喝一杯茶?」

撞見弘樹和女友吵架的場面並不是野分的錯,話說回來,是他們自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爭執的,責任全在他們自己身上。

不理會心神不寧的弘樹,滿心歡喜的野分一面泡茶一面繼續說道:

弘樹的問題讓學生的母親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媽,你真的請家教了。」

不管怎麼說,就算使出任何手段,他都不該來這裡的,弘樹深深體會到前人所說的「後悔莫及」的真諦。

弘樹雖然心中百般不願,但是這戶人家是無辜的,要怪就要怪擅自接受別人的請託,再把責任全部推到他身上的教授。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請進。外頭很冷吧?等會兒我泡杯熱茶。」

弘樹不知道野分是天生個性單純,還是故意嘲弄他,無論如何,他的態度讓弘樹感到相當不悅。

兩人的自我介紹里,隱約夾雜著佯裝不知情的語氣。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啊,我沒關係,請您別在意……」

被野分用他那雙彷彿大型犬般的眼神凝望,弘樹便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壞事,心中湧起一股罪惡感,讓他不得不有所退讓。

她再次道歉後,匆匆忙忙地開始準備出門,臨行前還不忘叮嚀兒子要好好看家。

「當然沒問題。」

(……叫我「老師」啊……)

「聽說老師在學校的成績名列前茅,好厲害呀!您一定念很多書吧?」

弘樹死命控制他的臉部肌肉,才不至於使話僵在嘴邊。

『請問您是哪位?』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

弘樹口氣不禁變得粗魯了起來。再怎麼說他們也才剛見面,竟然就直接叫他的名字,裝熟也該有個限度吧?更何況對方年紀還比自己小。

「野分,這位是中條弘樹老師。老師是N大文學院國文學系的學生。」

「咦?難道是家教老師……?」

不待弘樹自我介紹完畢,對方似乎便已知道了他的來意。對講機的聲音倏地中斷,門鎖也自動打開了。

站在弘樹面前的,就是前幾天目擊他被女朋友甩了的場面的高中生。不,更詳細一點來說,他是看見弘樹落淚的那名高中生。

弘樹在腦海中盤算著這些事的時候,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青年出現在他面前。

「誰教你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快點過來好好跟老師打聲招呼。」

總之,今天他人都已經來了,不論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這項事實。但是,如果可能的話,他實在是不想督促一個曾經看過他醜態畢露的人念書。

「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再稍微等一會兒?」

竟然讓他和目擊自己丟人現眼樣子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重逢!

(這小子難道忘了那天的事了嗎?還是說——)

「我回來了。」

「……好好暍。」

「呃,我是田中教授介紹的……」

「叮咚!」響起一聲鈴聲後,對講機傳來女性悠然的聲音。

「喂,我是風間……是大嫂啊?嗯,沒問題……咦?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不用在意,我家孩子都那麼大了。」

輕放在弘樹面前的茶杯散發出日本茶獨特甘甜的淡淡香氣。受到那股香氣的引誘下,弘樹輕啜一口茶,溫潤的味道在他舌尖擴散開來。

「不會……」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相遇。」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張口結舌地凝視著弘樹。

弘樹重新細細打量這個名為「風間野分」的人。

弘樹為她的熱心歡迎和不習慣的稱呼感到困惑。自己還只是個大學生卻受到如此禮遇,甚至還被稱為「老師」!這讓弘樹感到誠惶誠恐,

弘樹抿著嘴,盡量不把不滿表現在臉上。他按下了門鈴。

「好的。打擾了……」

那天弘樹並沒有注意到,原來野分的身高和體格部比他大上好幾分。野分的身高大概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吧!不過他也不是徒長身高,全身還包覆著勻稱的肌肉。難道他有參加運動性社團嗎?

弘樹正納悶他的語尾怎麼斷在奇怪的地方,抬起頭來看他。映入弘樹眼帘的那張臉卻令他倒抽一口氣,臉部神經抽搐。

『啊啊!請稍等。』

「……我叫中條弘樹。」

弘樹話還沒說完,玄關便傳來一陣聲響。

「對了,野分的『野』是原野的『野』,『分』是『分別』的『分』。這名字是『颱風』的意思。」

「咦?真的不用麻煩了……」

被喚為「野分」的青年,端正的容貌上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與一臉不知所措的弘樹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

果然不該接下家教這個工作的。不,正確來說,他並不是接下這份工作,而是被強迫推銷。

「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數。」

「不行嗎?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

「您好,初次見——」

「對。你快點過來,老師已經等你很久了。」

(……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啊……)

弘樹來這裡並不是為了喝茶,也不是為了閑話家常,他是為了當家教而來的。

「好像很合您的口味,太好了。我很喜歡日本茶,這是我珍藏的茶葉呢!」

「……好的。」

「喔,彼此彼此。」

「初次見面。我是田中教授介紹來的,我叫中條弘樹。」

聽到弘樹的讚美,她笑顏逐開。

(開玩笑……的吧……?!)

「謝謝您的茶……請問令郎呢?」